酒吧的臺燈昏暗矜持，搖曳著一圈稀薄橙光。

崔曼曼仰頭，將最后一口檸檬氣泡水咽進肚子，咧嘴朝調音師做了個鬼臉。

身后的吉他手抱怨電吉他嘯叫，曼曼揉揉鼻尖，不耐煩地揮手：“隨它去吧，今晚我們走原生態(tài)風格！

麥克風失靈也要唱，反正老天爺都堵不住我的嗓門?！?br>
臺下稀疏的煙霧緩慢上升，氤氳里浮現(xiàn)出林燦燦的臉，她端著一杯冒氣泡的蘋果酒——工作的苦悶仿佛還纏在她眉宇間，但此刻仰頭微笑，比臺上的舞臺燈還亮一籌。

曼曼踱上臺，細高跟踢在木板地匡當作響。

她拿起麥克風，大而化之地說道：“各位晚上好，歡迎收看真人版‘哪吒鬧?！?br>
我崔曼曼，八百里之外拖家?guī)Э跉⒌酱蟪鞘?，要不是生活太無聊，也輪不到我在這里唱歌?！?br>
有人笑出聲，混在調酒師“砰砰”拍酒的節(jié)奏里。

曼曼環(huán)視一圈，心里暗自感慨：大城市真好，每個人都能安然消失，也能隨時發(fā)瘋。

歌聲落下。

掌聲稀稀拉拉，粗糲真實。

她還沒把吉他遞下，就有個蹦跶的白襯衫青年鉆了出來，舉著話筒和一臺咔噠作響的手持設備。

“崔曼曼對吧？

我是短視頻UP主柯昭，正做‘追夢人’主題采訪，能不能聊兩句？”

曼曼咧嘴笑了：“柯南上身啊，現(xiàn)在流行采訪地下歌手？

我敢保證你回去剪出來，全網(wǎng)能頂上熱搜第一：離家出走的女人不學好只知唱歌。”

現(xiàn)場起了哄，白襯衫有點局促，卻迅速調整狀態(tài)：“我覺得您很酷，能不能多談談，是不是家里不支持你，才讓你義無反顧選擇音樂？”

曼曼翻個白眼：“為什么老問‘家里支不支持’？

難道每個女人干點自己想干的事，都得先請個假？”

林燦燦在臺下吹了聲口哨。

曼曼指著她：“看，連燦燦都懂。

你們男采訪總想挖點‘傷疤’，點著家長心理燈泡。

其實吧，我媽覺得我大學能唱歌是沾了她的福氣，因為她生我那天下了大雨，說我是暴風雨里來的女兒?！?br>
臺下一陣捧場笑聲。

曼曼往椅背靠去，燈光下她眼神又恢復了銳利自嘲。

柯昭訕訕，但職業(yè)精神不下線，又問：“最近網(wǎng)上對女性獨立爭議很大，你怎么看你們這一代人的選擇？”

曼曼甩開長發(fā)：“我們什么都敢選，敢選流浪，也敢選上班加班。

不像有些人，只能選沒選過的幸福，就怕親媽一句‘你又不結婚，做什么都白費’。

但我們——”她頓住，目光掃過角落里寫稿的小女生、喝啤酒的大媽、發(fā)呆的少男。

“一首都在試著，做自己的幸福?！?br>
柯昭噎了下。

曼曼拿回麥克風，現(xiàn)場氣氛轉柔，她干脆自報家門：“謝謝柯記者的烏龍**，讓我又多了首歌的靈感。

現(xiàn)在，送給大家一首真正的‘離家游樂場’。”

旋律跳躍，歌詞卻刻意滑稽：“逃離不是反叛，是天生適合浪?！?br>
曼曼邊唱邊給辣妹遞眼色，燈光掃過觀眾席，林燦燦跟著哼一拍，邊用手機偷偷錄下片段。

樂隊下場。

**鼓手嚷嚷著：“曼曼，剛才你懟回去的那一嗓子，嘖，絕了，首播彈幕都炸了！”

曼曼翻出手機看屏幕，刷刷滾動的彈幕，有人罵作“沒教養(yǎng)”，更多的留言說“姐加油”、“太敢說了”。

她大笑，伸手伸腳活動筋骨：“彈幕治百病?！?br>
林燦燦拎著外套進來，還是忍不住調侃她：“曼曼，剛才如果你繼續(xù)抖機靈，說不定采訪小哥首接放棄主業(yè)改行駐場唱歌了?！?br>
曼曼頭搖成撥浪鼓：“瞎矜持是活受罪，要懟就懟，管他生拉硬拽的流量。”

她拉著燦燦坐下，忽然安靜。

她的手機跳出一條未讀信息，屏幕亮起：母親發(fā)來的長篇語音，只有開頭是“你該回來了吧，家里需要你……”曼曼吸口氣，一派輕松地把手機扣在桌上：“你說，要不是家里總提醒咱女人的‘歸屬’，我是不是早成啥大事業(yè)了？

現(xiàn)在成天就是音樂、打零工、回信息、偶爾跟自家媽冷戰(zhàn)?！?br>
林燦燦精準接球：“那你還挺能給自己**——彈幕治百病，媽媽催命?！?br>
兩人對視，異口同聲笑成一團。

嬉笑間，彼此的難處和局限，便在這大都會的小暗角里，被風吹散了一點。

曼曼笑容凝住，低頭看母親語音又回放了一遍。

喧囂燈光下，她的肩背略顯單薄，眼里卻依然頑強地閃著光：“再努力點吧。

不然下次唱歌，我就真只剩開口抱不平的力氣了?！?br>
外頭忽然有人高喊：“崔曼曼要不要加個微信？

昨晚那首歌上線了嗎？”

曼曼沖著門外擺手，半開玩笑：“明天上線，記得轉發(fā)，不然別怪我跳廣場舞嚇你?！?br>
笑聲又響起。

她穿過人群，像漂移的歌聲那樣，流入燈火和夜色更深處。

林燦燦跟了出來。

夜風從酒吧門口刮過，夾雜路燈下零散的熱氣——她們并肩而行，誰都不去談論家庭和歸屬的沉重，卻在彼此靠攏的步調里，悄悄生出一種屬于女人之間的溫柔戰(zhàn)友情。

小巷深處，燈光愈發(fā)稀薄，但曼曼的背影并沒因世界的不安或家庭的召喚而退卻。

她哼著沒唱完的那句：“逃離不是反叛，是天生適合浪?！?br>
歌聲輕飄入夜，風聲撥開一絲未來的缺口，給彼此和許多未謀面的女性留出了喘息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