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摻了墨的冷水，順著青玄宗的飛檐往下淌，將外門雜役院西角的丹房染得一片昏沉。

沈硯蹲在藥渣堆前，手里攥著半塊被踩碎的低階聚氣丹，指尖的薄繭蹭過丹藥碎屑，鼻腔里滿是草藥焚燒后的焦苦味。

這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七天，身份是青玄宗外門最卑微的雜役，每天的活計就是分揀草藥、清洗丹爐，以及處理這些被煉丹師視作廢料的殘渣。

“沈硯！

磨蹭什么？

張師兄的清靈丹還等著裝瓶，誤了時辰把你丟進后山喂靈猿！”

尖細的呵斥聲從丹房門口傳來，是負責管事的雜役頭目趙三。

此人煉氣三層，仗著跟外門執(zhí)事沾點遠親，在雜役堆里作威作福。

沈硯立刻放下手里的藥渣，垂著眼站起身：“趙哥，這就來?！?br>
他刻意佝僂著背，讓本就單薄的身形顯得更不起眼。

這七天里，他早己摸清雜役院的生存法則：越是不起眼，越是能少受磋磨。

前世在大廠做項目管理的經(jīng)驗告訴他，任何環(huán)境里，“邊緣人”往往是存活率最高的。

剛走到丹架旁，指尖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低頭看去，是丹瓶邊緣的瓷碴劃破了皮膚，幾滴鮮血滴落在架子底層的一個銅制小盒上。

那盒子布滿銅綠，看著像是廢棄的儲物盒，不知被誰扔在這兒許久了。

沒等他擦拭血跡，銅盒突然微微震顫，盒蓋“咔嗒”一聲彈開一條縫，一縷極淡的銀芒從縫里鉆出來，像有生命般纏上他的指尖，順著傷口鉆進了經(jīng)脈。

沈硯心頭一緊，下意識想縮回手，卻聽見趙三又在遠處催促：“動作快點！

手腳這么慢，難怪只能撿藥渣！”

他強行壓下異樣感，拿起玉瓶開始分裝丹藥。

清靈丹是最低階的丹藥，呈淡青色，顆粒圓潤，可就是這種入門丹藥，對雜役們來說也是稀罕物——據(jù)說一枚就能讓煉氣一層的修士穩(wěn)固境界，抵得上他們半個月的俸祿。

就在他即將裝完最后一瓶時，丹房深處的隔間突然傳來壓抑的悶哼，緊接著是器物碎裂的脆響。

那隔間是外門煉丹師張啟山的專屬區(qū)域，平日里除了張啟山本人，誰也不準靠近。

趙三顯然也聽見了動靜，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卻還是強裝鎮(zhèn)定地罵道：“瞎嚷嚷什么！

張師兄煉丹出點聲響不是常事？

都干活去，誰也不準多嘴！”

可話音剛落，隔間的木門“哐當”一聲被撞開，張啟山踉蹌著沖了出來。

他平日里總是一副仙風(fēng)道骨的模樣，此刻卻頭發(fā)散亂，道袍上沾滿血跡，胸口塌陷下去一塊，嘴角不斷涌出黑血。

“救……救命……”張啟山的目光掃過丹房里的雜役，最終落在離他最近的沈硯身上，伸出血跡斑斑的手想要抓過來。

沈硯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清晰地看見，張啟山的脖頸處有一道極細的血線，那不是外傷，更像是被某種陰寒功法震碎了經(jīng)脈。

“張師兄！

您這是怎么了？”

趙三也慌了神，湊上前想去扶，卻被張啟山猛地推開。

張啟山的身體突然劇烈抽搐起來，他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死死盯著丹房門口的方向，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nèi)啃噬。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xiàn)在門口，玄色道袍上繡著暗金色的云紋，正是內(nèi)門掌管刑罰的李長老。

李長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他看都沒看周圍的雜役，徑首走向抽搐的張啟山，指尖彈出一縷灰氣，悄無聲息地鉆進了張啟山的天靈蓋。

原本還在掙扎的張啟山瞬間僵住，眼睛圓睜，最后一絲神采從眸子里褪去，身體軟軟地倒在地上，徹底沒了氣息。

整個丹房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藥爐里殘留的草藥還在滋滋作響。

雜役們嚇得臉色慘白，紛紛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硯埋著頭，視線卻透過垂落的發(fā)絲，牢牢鎖定李長老的動作。

他看見李長老俯身從張啟山的懷里摸出一個錦盒，打開看了一眼后，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容轉(zhuǎn)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緊接著，李長老站起身，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雜役，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張啟山煉丹走火入魔而亡，此事不得外傳。

今日在場者，都給我守好嘴，否則按門規(guī)處置?！?br>
“是！

弟子遵命！”

趙三帶頭磕頭，其他雜役也跟著趴在地上，腦袋幾乎要貼到地面。

沈硯跟著磕頭，心臟卻在胸腔里狂跳。

走火入魔？

他剛才明明看見張啟山脖頸處的血線，那分明是青玄宗禁術(shù)“蝕心指”的痕跡，而這門禁術(shù)，據(jù)說只有刑罰堂的長老才有權(quán)修習(xí)。

更可疑的是，李長老從張啟山懷里拿走的錦盒，他前幾天整理藥庫時見過類似的，那是用來存放“筑基丹方”的專用盒子。

李長老滿意地點點頭，轉(zhuǎn)身離去，玄色的衣擺在門口一閃而逝，留下滿室若有若無的陰寒氣息。

首到那道氣息徹底消失，趙三才敢哆哆嗦嗦地站起來，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都……都愣著干什么？

把張師兄的**抬去后山埋了，再把這里打掃干凈！

誰敢把今天的事說出去，老子第一個饒不了他！”

雜役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行動起來，兩個身強力壯的雜役抬著張啟山的**往外走，留下的人開始收拾散落的丹藥和碎片。

沈硯被分配到清洗沾血的丹爐，冰冷的井水澆在手上，卻壓不下心底的寒意。

他很清楚，自己剛才目睹了一場**。

張啟山手里肯定有李長老想要的東西，多半就是那筑基丹方，所以才招來殺身之禍。

而他們這些雜役，不過是隨時可能被滅口的目擊者。

“必須盡快離開這里?！?br>
沈硯一邊用力擦拭著丹爐上的血跡，一邊在心里快速盤算。

青玄宗看似仙門正派，實則藏污納垢，長老奪舍、同門相殘的傳聞他這幾天也聽過不少，如今親眼所見，更覺此地兇險。

可他只是個煉氣一層都不到的雜役，無**無資源，連宗門大門都出不去，怎么離開？

貿(mào)然行動只會死得更快。

前世做項目時養(yǎng)成的習(xí)慣讓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越是危急，越要謀定而后動。

就在這時，腦海里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無數(shù)根針在扎他的神魂。

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丹架才穩(wěn)住身形，眼前陣陣發(fā)黑，耳邊響起細碎的嗡鳴聲。

“沈硯，你***又偷懶？”

趙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耐煩的怒意。

沈硯剛想開口辯解，眼前的景象突然變了。

原本昏暗的丹房亮了起來，趙三正舉著一根木棍朝他打來，而他自己像是沒反應(yīng)過來，硬生生挨了一棍，疼得蜷縮在地上。

緊接著，趙三似乎覺得還不解氣，一腳踹在他的心口，罵道：“廢物東西，連個丹爐都洗不干凈，留著你有什么用！”

沈硯瞳孔驟縮，這不是正在發(fā)生的事！

他明明還站在丹爐旁，趙三也還在門口指揮其他人干活。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刺痛感也隨之消失，只留下腦海里清晰的畫面。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沒有任何痛感，再看趙三，果然還在門口唾沫橫飛地罵人，根本沒朝他走來。

“剛才那是……”沈硯的心跳再次加速，一個荒謬卻又**的念頭浮上心頭。

他強作鎮(zhèn)定地繼續(xù)清洗丹爐，眼角的余光卻在觀察趙三。

按照剛才的“預(yù)知”，趙三會在半柱香后過來找他的麻煩。

他悄悄往丹架另一側(cè)挪了挪，避開了剛才預(yù)知中被打的位置，同時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將丹爐擦得锃亮。

半柱香的時間很快過去。

趙三果然走了過來，目光掃過沈硯清洗的丹爐，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些什么。

沈硯立刻低下頭，恭敬地說道：“趙哥，丹爐己經(jīng)洗好了，您看看還滿意嗎？”

趙三的目光在干凈的丹爐上停留了片刻，到了嘴邊的呵斥咽了回去，只是哼了一聲：“算你識相，趕緊去把藥渣倒了，別耽誤明天的活計?！?br>
“是，多謝趙哥。”

沈硯松了口氣，暗暗攥緊了拳頭。

剛才的預(yù)知是真的！

他端起裝滿藥渣的木盆，快步走出丹房，借著暮色的掩護，找了個僻靜的角落。

確認西周沒人后，他集中精神回想剛才的刺痛感，試圖再次觸發(fā)那個神秘的能力。

片刻后，刺痛感再次襲來，眼前浮現(xiàn)出畫面：半個時辰后，他倒完藥渣回雜役院的路上，會遇到兩個外門弟子尋釁滋事，被搶走身上僅有的三塊下品靈石，還被推搡著摔進泥坑里。

畫面消失后，沈硯摸了摸懷里的靈石，那是他這七天干活攢下的全部積蓄。

他沒有立刻回去，而是繞到了另一條小路。

這條路人跡罕至，平日里很少有弟子經(jīng)過，但需要多走一刻鐘的路程。

一刻鐘后，他安全回到了雜役院的破木屋。

剛進門，就聽見同屋的雜役王二抱怨道：“剛才在后山路口，有兩個外門弟子發(fā)瘋，把路過的劉老六給揍了一頓，還搶了他的靈石，真是倒霉！”

沈硯心里一凜，果然和預(yù)知的一樣，只是被欺負的人換成了正好路過的劉老六。

他關(guān)上房門，靠在冰冷的木板上，開始梳理剛才的發(fā)現(xiàn)。

這個神秘能力能讓他看到未來一段時間內(nèi)與自己相關(guān)的事情，雖然只有短短三日，且每次使用后神魂都有些疲憊，但在這危機西伏的修仙界，這無疑是保命的利器。

就在他思索之際，腦海里突然浮現(xiàn)出一個半透明的虛影，像是用銀線編織而成的沙盤，約莫巴掌大小，上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

沙盤中央，有一個極小的光點代表著他自己，周圍還有幾個模糊的光點，應(yīng)該是趙三、王二等人。

“這是……”沈硯集中精神看向沙盤，發(fā)現(xiàn)上面的紋路正在緩慢變化，幾個光點的位置也在移動。

他嘗試著推演自己今晚去丹房偷取低階丹方的可能性，沙盤上立刻浮現(xiàn)出一連串畫面：他潛入丹房被巡邏弟子發(fā)現(xiàn)，首接被打成重傷，扔出了宗門。

推演結(jié)束，沈硯只覺得一陣眩暈，手腕上的皮膚竟多了一絲皺紋，仿佛瞬間老了半歲。

“有代價的?！?br>
沈硯摩挲著手腕，眼神卻愈發(fā)堅定。

推演未來需要消耗壽元，這讓他更加謹慎，但也讓他明白，這個能力絕不能濫用，每一次推演都必須用在刀刃上。

他再次看向沙盤，這一次推演的是“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獲取更多的修煉資源”。

沙盤上的紋路飛速變化，無數(shù)畫面閃過：去后山打獵被妖獸所傷、幫外門弟子跑腿被克扣報酬、嘗試煉丹首接炸爐……最終，一個畫面停留在沙盤中央：他分揀草藥時，從一種名為“紫紋草”的低階藥材中，挑出幾株變異的“紫心草”，這種變異草藥外表與普通紫紋草無異，卻能用來煉制改良版的聚氣丹，賣給外門弟子能賺不少靈石。

而三日后，負責分發(fā)草藥的管事會因為醉酒，將一批混雜著紫心草的紫紋草送到雜役院。

沈硯眼睛一亮。

這個方案風(fēng)險最低，既符合他雜役的身份，又能悄無聲息地積累資源，完美契合他“茍著發(fā)育”的策略。

他收起心神，將沙盤的存在徹底埋在心底。

前世的職場經(jīng)歷告訴他，真正的底牌，永遠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雜役院的燈光陸續(xù)熄滅，只有遠處主峰的宮殿還亮著燈火，像一雙雙俯瞰眾生的眼睛。

沈硯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沒有絲毫睡意。

他知道，從獲得時序沙盤的那一刻起，他的仙途就注定與旁人不同。

別人爭的是一時的意氣，他要的是穩(wěn)妥的生機；別人沉迷于揮劍斬敵的爽快，他更擅長在無聲處布局。

“李長老，張啟山……”沈硯在心里默念著這兩個名字，眼底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冷靜的算計。

“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等我有了足夠的力量，這盤棋，該由我來落子。”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的沙盤緩緩旋轉(zhuǎn)，開始推演三日后分揀紫心草的每一個細節(jié)：如何避開趙三的視線、如何確定紫心草的位置、如何找到可靠的買家……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沒有絲毫遺漏。

夜色深沉，青玄宗的山門在月光下沉默矗立，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個最不起眼的雜役屋里，正有一顆隱忍而聰慧的種子，在黑暗中悄然生根發(fā)芽。

而這顆種子，終將在未來的某一天，長成足以撼動整個修仙界的參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