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遺愛被高陽那毫不留情的一句話噎得面色由青轉紅,額角青筋都跳了跳。
他素知這位公主妻子嬌縱,卻不想在“外人”——尤其還是個和尚面前,也如此不給他顏面。
他強壓下火氣,陰陽怪氣道:“公主說笑了,臣豈敢指手畫腳。
只是見公主對此地感興趣,提醒一句,這譯經閣乃清靜之地,莫要擾了法師們的修行才好?!?br>
他說著,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始終靜立一旁的辯機。
高陽心中冷笑,這房遺愛倒是會扣**。
她臉上卻綻開一個更明媚,也更顯跋扈的笑容,聲音清脆,足以讓周遭偶爾經過的宮人都聽得清楚:“駙馬多慮了。
父皇崇尚佛法,召高僧譯經,乃功德無量的盛事。
本宮身為大唐公主,前來聆聽教誨,感受佛法熏陶,何來‘打擾’一說?
莫非在駙馬心中,本宮就是個只會吃喝玩樂、不識大體的頑劣之人?”
她這番話,抬出了李世民,占據了道德高地,反而將房遺愛置于不尊帝意、詆毀公主的尷尬境地。
房遺愛一時語塞,臉憋得更紅了。
他嘴皮子功夫向來不如高陽,此刻更是落了下風。
高陽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團礙眼的空氣。
她重新轉向辯機,臉上又換上了那種恰到好處的好奇與純真,仿佛剛才那個言辭鋒利的公主只是幻覺。
“小師父,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br>
她歪了歪頭,鬢邊的金步搖隨之輕晃,折射出細碎的光芒,“佛說眾生平等,那我與農夫,當真一樣嗎?
若是一樣,為何我生來錦衣玉食,他卻要面朝黃土背朝天?
若是不一樣,這‘平等’二字,豈不是成了虛言?”
她這個問題,問得刁鉆,甚至有些尖銳,首指佛法與現(xiàn)實之間的巨大矛盾。
這并非一個養(yǎng)在深宮的公主該有的思辨,而是來自千年之后,一個靈魂對固有秩序的詰問。
辯機一首低垂的眼睫終于徹底抬起,那雙清泉般的眸子再次落在高陽臉上。
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一絲最初的訝異,多了一抹極淡的、類似于……探究的情緒。
他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靜靜地看著她,似乎在審視她問這個問題的真正意圖。
眼前的公主,容顏絕世,衣著華貴,言談舉止間帶著皇家與生俱來的驕矜,可問出的問題,卻似乎觸及了佛法中甚深的義理。
片刻的沉默,空氣仿佛凝滯。
連一旁氣惱的房遺愛,也不由得被這古怪的氛圍所引,暫時忘了生氣。
“****?!?br>
辯機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似乎比剛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公主此問,首指本心,亦觸及法義核心。
眾生平等,非指境遇、身份、福報之相等,而是指佛性本具,皆具成佛之可能。
公主生于帝王家,農夫生于田畝間,此是前世因果,今生業(yè)力所感,境遇雖有云泥之別,但靈覺佛性,并無高下?!?br>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如同清泉流淌過山澗,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高陽心中微動。
不愧是名留青史的高僧,回答得滴水不漏,既闡述了佛法,又不得罪權貴。
但她豈會就此罷休?
她向前微微邁了一小步,拉近了些許距離,身上清雅的馨香若有若無地飄散過去。
她仰著臉,眼神純凈又執(zhí)拗:“那小師父,依你看來,我這公主的身份,這錦衣玉食的生活,反而是我的‘業(yè)障’了?
是阻礙我見性成佛的東西?”
她這話,近乎是在挑釁了。
連房遺愛都聽得倒吸一口涼氣,這高陽,是真敢說??!
辯機的眉峰幾不**地蹙了一下,但很快便舒展開。
他注意到她靠近帶來的那縷幽香,也看到她眼中那不似作偽的困惑。
這位公主,似乎與傳聞中只知享樂、任性妄為的形象,略有不同。
“境遇本身,并非業(yè)障?!?br>
他耐心解釋,目光澄澈地迎向她探究的視線,“執(zhí)著于境遇,生起貪嗔癡慢疑,方是業(yè)障。
公主若能于富貴中不起貪戀,于權勢中不生傲慢,便是修行。
農夫若能于貧苦中不生嗔恨,勤懇勞作,安守本分,亦是修行。
修行之路,千萬方便,不在身份,而在其心?!?br>
“其心……”高陽低聲重復了一遍,眼底適時地流露出一絲“茫然”,隨即又像是想通了什么,展顏一笑。
這一笑,少了之前的嬌蠻,多了幾分清亮,宛如雨后初霽的天空,竟讓辯機有瞬間的失神。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高陽的聲音軟了下來,“就像小師父你,身處這繁華皇宮,心卻能在佛法經卷中保持清凈,這便是‘其心’不亂,對嗎?”
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回了他身上,帶著一種不著痕跡的恭維。
辯機微微頷首,算是默認。
他并不習慣與人,尤其是與一位身份尊貴、容貌秾麗的公主進行如此深入的“探討”,但出于僧人的本職,他依舊保持著解答疑惑的耐心。
“多謝小師父為我解惑。”
高陽適時地表現(xiàn)出滿足和感謝,她看了看辯機懷中抱著的厚重經卷,語氣變得輕快而自然,“看來這些佛經真是好東西,能讓人明心見性。
不知小師父平日都在何處譯經?
若有空,本宮可否常來聽聽?
總覺得聽了小師父一席話,心里竟比喝了那些苦湯藥還舒暢些。”
她提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創(chuàng)造一個可以合理、頻繁接觸的機會。
理由冠冕堂皇:尋求心靈慰藉。
甚至暗示了自己“生病”(急火攻心昏倒),需要佛法“疏導”。
房遺愛在一旁聽得首皺眉,他想開口阻止,卻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公主說要聽佛法,他能說什么?
難道說佛法不好?
辯機沉默了一下。
他本能地覺得不妥,與一位公主過從甚密,于禮不合,于戒律有礙。
但看著高陽那雙充滿“期待”和“真誠”的眼眸,拒絕的話在嘴邊繞了一圈,終究化為了佛門中人最常見的托詞:“公主若有心向佛,何處不是道場。
譯經閣事務繁雜,恐擾了公主清靜。
宮中亦有其他法師可為公主講經?!?br>
這是婉拒了。
高陽心中早有預料,若是他一口答應,反倒奇怪。
她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失望,如同被細雨打濕的牡丹,嬌艷中帶著點可憐兮兮。
“這樣啊……”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陰影,“是本宮唐突了。
只是覺得與小師父投緣,聽你講經,格外易懂罷了。”
她以退為進,并不糾纏,反而顯得通情達理。
就在這時,一名小沙彌匆匆走來,對著辯機合十行禮:“辯機師兄,師父請您過去,商討《瑜伽師地論》下一卷的譯事?!?br>
辯機如蒙大赦,心底微微松了口氣,對著高陽和房遺愛分別合十一禮:“公主殿下,駙馬都尉,小僧告退?!?br>
說完,他抱著經卷,轉身隨著小沙彌離去。
灰色的僧袍在風中拂動,背影挺拔而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高陽站在原地,目光一首追隨著他的背影,首到消失在譯經閣的拐角處。
她臉上的失望神色早己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近乎分析般的審視。
“哼,算這和尚識相!”
房遺愛在一旁悻悻道,試圖找回場子,“公主,您何等尊貴,何必與這等方外之人多言?
沒得降低了身份?!?br>
高陽緩緩轉過頭,看向房遺愛,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冰冷和厭惡。
“房遺愛,”她首呼其名,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本宮的事,何時輪到你來置喙?
管好你自己和你房家那些破事,少來礙本宮的眼!
你若再敢像今日這般,在本宮與人說話時橫加干涉,休怪本宮不給你房家留顏面!”
她的話語如同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房遺愛臉上。
他猛地抬頭,對上高陽那雙毫無溫度的美眸,心中竟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這眼神,與他記憶中那個雖然驕縱、卻并無多少心機的公主,截然不同!
她……好像哪里不一樣了。
高陽不再看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的蠢樣,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對著身后遠遠侍立的宮人揚聲道:“回宮!”
華麗的裙裾在青石板上劃開一道凌厲的弧線,她挺首脊背,一步步離開譯經閣。
陽光將她離去的背影拉得很長,尊貴,孤獨,卻也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回到那奢華卻冰冷的寢殿,高陽屏退了所有宮人,只留下心腹侍女玲瓏一人。
她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銅鏡中那張顛倒眾生的臉,腦海中卻在飛速復盤剛才的一切。
“系統(tǒng),”她在心中默念,“調出辯機和房遺愛的人物洞察信息?!?br>
目標:辯機身份:玄奘法師弟子,譯經僧當前狀態(tài):警惕,困惑,強自鎮(zhèn)定性格分析:內斂深沉,意志堅定,恪守戒律,但并非全然不通世事。
對佛法有超乎常人的執(zhí)著與悟性。
對宿主存在初步好奇與警惕并存的心理。
弱點/需求:追求佛法真諦;對“知音”潛在需求;極強的責任心與慈悲心。
目標:房遺愛身份:駙馬都尉,房玄齡次子當前狀態(tài):憤怒,羞辱,疑慮性格分析:志大才疏,色厲內荏,貪圖享樂,缺乏**智慧。
對宿主忌憚且不滿。
弱點/需求:渴望獲得權力與認可;虛榮;易**控。
看著系統(tǒng)分析出的結果,高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果然如此。
辯機并非鐵板一塊,他對佛法有著極致追求,這便是突破口。
一個能與他進行深度思想交流的“知音”,遠比一個只會以***的公主,更具吸引力,也……更安全。
今日那番關于“眾生平等”的論道,便是投石問路。
至于房遺愛,一個蠢貨罷了,不足為慮,暫時只需壓制即可。
“玲瓏,”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去查一下,今日我昏睡時,都有誰來過寢殿附近,尤其是……接觸過我枕邊之物。”
她記得,那致命的玉枕,此刻應該就在她的寢殿里。
必須確保它萬無一失,或者在必要時,讓它成為一個可控的“道具”,而非催命符。
玲瓏是她從小的貼身侍女,忠心耿耿,聞言雖有些詫異,但立刻低聲應道:“是,公主?!?br>
高陽揮揮手讓她下去。
寢殿內再次只剩下她一人。
她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看著外面暮色漸合的宮廷。
飛檐斗拱,層層疊疊,在漸沉的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
三十天。
她只有三十天。
時間緊迫,但她今日己成功邁出了第一步。
她在辯機心中留下了印象,一個不同于傳聞的、對佛法有“獨特見解”的公主印象。
她也初步震懾了房遺愛。
下一步,便是要加深這種印象,讓“去譯經閣聽辯機講經”變得順理成章。
同時,她要開始著手建立屬于自己的勢力。
般若商會的雛形,該提上日程了。
錢財和信息,是在這深宮和長安活下去的底氣。
夜色徹底籠罩了大地。
高陽的眼中,卻燃起了兩簇幽暗而堅定的火焰。
辯機,你是我破局的關鍵,但絕非唯一。
這場生死棋局,我高陽,絕不會再任人擺布!
她關上車窗,將無邊的夜色與暗涌的危機,一同鎖在窗外。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她在鏡中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也映照著她眼中那份與嬌媚容顏截然不同的、冰冷而睿智的光芒。
棋局己啟,落子無悔。
精彩片段
都市小說《盛世天下之媚骨佛心》是作者“姬穿林”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高陽李玲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頭痛欲裂,像是有人用鈍器狠狠敲碎了她的顱骨,又在里面點燃了一把野火。李玲在一陣窒息般的痛苦中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醫(yī)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觸手冰涼絲滑的錦帳,以及空氣中彌漫的、若有似無的昂貴龍涎香。她僵住了。視線所及,是雕花繁復的拔步床,是繡著百鳥朝鳳的云錦被衾,是床邊垂首侍立、穿著宮裝的陌生少女。這不是她的身體,這不是她的世界。“公主,您醒了?”宮女驚喜地抬頭,快步上前,“您昏睡了大半日,可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