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雨織錦
錦心繪：寒門才女的逆襲之路
永明九年春的建康，倒春寒比往年更烈些。
衛(wèi)府后院那間低矮的織室，屋頂早被去年的臺風吹破了角，連日的冷雨順著破洞往下漏，滴在青石板上積成小水洼，風一吹，又濺得滿地濕冷。
沈懷素縮在織機旁的矮凳上，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襦裙，袖口磨破的地方塞著干枯的艾草，可這點暖意根本抵不住從窗縫鉆進來的寒風，凍得她指尖發(fā)僵，連捏著的絲縷都要打滑。
她面前的織機是最老舊的單綜織機，木架上的經(jīng)絲繃得緊緊的，每推動一次梭子，木軸就發(fā)出 “吱呀 —— 吱呀 ——” 的**，像是隨時要散架。
懷素低頭盯著錦面上剛織出的半朵纏枝蓮花，天青色的底布上，金線勾勒的花瓣才顯出個輪廓，衛(wèi)夫人今早還派人來催，說這是要給竟陵王世子妃賀壽的禮，連花瓣上的紋路都得跟畫樣分毫不差。
她嘆了口氣，將凍得發(fā)紫的雙手浸進腳邊銅盆里的 “姜椒水”，辛辣的暖意順著指尖往上爬，才勉強讓手指恢復些知覺。
“懷素姐！
懷素姐！”
織室的木門被猛地推開，帶著一身寒氣的阿禾沖了進來，葛布裙上的補丁被風吹得掀起來，露出里面打了兩層補丁的襯褲。
她跑得急，進門就扶著織機喘氣，說話都帶著顫音：“出、出大事了！
趙阿婆…… 趙阿婆被建康府的人抓走了！”
懷素捏著梭子的手頓在半空，睫毛上沾的細小水珠晃了晃：“怎么會？
趙阿婆這幾日都在織室趕帕子，連府門都沒出，怎會被官府抓了？”
“還不是因為‘檢籍’！”
阿禾往門口望了望，見沒人過來，趕緊壓低聲音，湊到懷素身邊，“今早府里來了兩個建康府吏，說查戶籍時發(fā)現(xiàn)趙阿婆的戶籍是‘詐注士族’，算‘戶籍不實’，按律要抓去充役 —— 就是去修城外的秦淮河渠！
我聽灶房的張嬸說，那河渠的活計累得能吃人，上個月去了十幾個流民，回來的還不到三個！”
懷素的指尖驟然發(fā)涼，姜椒水的暖意仿佛瞬間散了。
她想起前幾日趙阿婆還偷偷塞給她半塊粟餅，說自己孫兒在吳興鄉(xiāng)下也學織錦，等秋收了就來建康看她，還說要教懷素織吳興特有的 “烏程錦”。
她垂眼看向織機上那匹未完成的蜀錦，金線在冷光下泛著冷硬的光，忽然覺得這料子貴重得扎眼 —— 衛(wèi)夫人為了攀附竟陵王府，連士族旁支的織工都從吳郡請來，卻連一個老織工的死活都不管。
“府里…… 就沒人替趙阿婆說句話？”
懷素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阿禾嘆了口氣，伸手往銅盆里添了點熱水，霧氣氤氳著她的臉：“衛(wèi)夫人剛讓人來傳過話，提都沒提趙阿婆的事，只說這纏枝蓮花錦必須三日內(nèi)織完。
若是織不完……”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若是織不完，就把你打發(fā)去城外的流民收容所。”
“流民收容所” 五個字，像塊冰砸在懷素心上。
她去年冬天見過那地方，就在建康城西南的荒坡上，低矮的草棚擠得密密麻麻，餓極了的流民趴在路邊，連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
衛(wèi)府的管事路過時，還嫌流民臟了路，讓家丁用鞭子趕，說 “寒門賤籍，死了也污地”。
她攥緊了手中的絲縷，指尖用力到泛白，懷里那本《璇璣圖》殘譜硌得她胸口發(fā)疼 —— 那是父親沈約留下的唯一東西，當年父親還是劉宋的秘書丞，因**宗室**遭誣陷，病死在獄中時，她就是攥著這半本燒得殘缺的譜子，從吳興一路逃到建康，靠織錦糊口。
“懷素姐，你別慌?！?br>
阿禾見她臉色發(fā)白，趕緊拍了拍她的手背，“咱們加把勁，說不定能趕完。
我剛才去灶房，偷偷拿了兩塊粟餅，還是張嬸幫我藏的，你先墊墊肚子。”
說著，她從懷里掏出個布包，打開來，兩塊帶著余溫的粟餅躺在里面，餅渣子沾在布上，看著格外珍貴。
懷素接過粟餅，卻沒吃，放在一旁的木案上：“三日內(nèi)織完一匹蜀錦，這單綜織機太慢了?！?br>
她伸手撫過織機上的經(jīng)絲，絲縷冰涼，“衛(wèi)夫人屋里那臺雙綜織機，一天能織兩尺，我這機子，一天頂多織一尺五。
而且這纏枝蓮花要對稱，緯線的顏色差一分都不行，若是斷了一根金線，整個花紋都得拆了重織?！?br>
阿禾也急了，蹲在織機旁，盯著錦面上的花紋打轉(zhuǎn)：“那怎么辦？
總不能真去收容所吧？
懷素姐，你爹當年是秘書丞，你還懂《璇璣圖》里的織法，衛(wèi)夫人怎么就不能通融些？”
“通融？”
懷素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目光望向織室門外 —— 正屋的方向隱約傳來絲竹聲，那是衛(wèi)夫人跟吳郡來的織工聽曲呢。
她想起前日去正屋送織好的素帕，見那士族織工穿著紅綠間色的羅裙，外罩紗縠單衣，發(fā)上插著金步搖，動一下就叮當作響，衛(wèi)夫人還親自給她遞茶，說 “士族女子手巧，織出來的錦才配王府”。
而她自己，連正屋的門檻都沒資格踩，只能在廊下遞帕子，管事還嫌她 “寒門氣息重，污了夫人的眼”。
“咱們是寒門織工，在衛(wèi)夫人眼里，跟趙阿婆沒什么兩樣，不過是能干活的工具罷了?！?br>
懷素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梭子，“趙阿婆的事，咱們現(xiàn)在管不了 —— 先把這錦織完，才有命想別的。
若是連命都保不住，怎么幫趙阿婆，怎么查我爹的**？”
梭子在經(jīng)絲間穿梭，發(fā)出 “唰唰” 的聲響，天青色的底布上，纏枝蓮花的紋路一點點延伸。
阿禾看著她緊繃的側臉，也不敢再多說，拿起一旁的絲線筐，幫著理順纏繞的絲縷：“懷素姐，我?guī)湍憷斫?jīng)絲，你專心織緯線。
咱們今晚不睡覺，輪換著趕工，定能在三日內(nèi)織完?！?br>
懷素點了點頭，指尖的動作又快了些。
麻籽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映得織室里的影子忽明忽暗，漏雨的聲音 “滴答、滴答” 落在青石板上，跟梭子的聲響混在一起，倒像是某種節(jié)奏。
她織著織著，忽然想起父親當年教她認《璇璣圖》的模樣 —— 父親坐在書房的案前，指著譜子上的字說 “經(jīng)緯相通，方能成錦；人心相通，方能成事”，那時她才八歲，只當是父親的玩笑，如今卻覺得，這織錦的道理，竟跟做人的道理一樣。
“對了，懷素姐！”
阿禾忽然停下理絲的手，眼睛亮了亮，又趕緊壓低聲音，“我剛才聽管事跟衛(wèi)府的管家說話，提到沈府的舊仆范先生 —— 就是當年跟著你爹的范云先生，現(xiàn)在在竟陵王的西邸當差呢！”
懷素的手猛地一頓，梭子差點掉在地上。
范云？
她記得范云是父親最信任的門生，當年父親遭誣陷時，范云還想上書為父親辯解，卻被家里人攔了下來，說 “寒門替罪臣說話，只會連累全族”。
后來她逃去吳興，就跟范云斷了聯(lián)系，沒想到他竟去了西邸 —— 那是竟陵王蕭子良召集文士的地方，出入的都是士族子弟和名士，若是能見到范云，說不定能找到父親當年被誣陷的證據(jù)？
“你確定是范云先生？”
懷素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急切，連指尖的寒意都淡了些。
“確定！”
阿禾用力點頭，“管事說范先生現(xiàn)在是西邸的文士，常跟竟陵王討論玄學和文章，上個月還替竟陵王寫了篇《與孔中丞書》呢！
懷素姐，若是咱們能見到范先生，說不定……可咱們是衛(wèi)府的織工，連西邸的門都靠近不了?！?br>
懷素很快冷靜下來，她知道西邸的規(guī)矩 —— 寒門之人若無引薦，連王府的外門都進不去，更別說見里面的文士了。
她看著織機上漸漸完整的纏枝蓮花，忽然想起衛(wèi)夫人說這錦是要送進竟陵王府的，若是…… 若是這錦織得好，衛(wèi)夫人高興了，會不會讓她跟著去送錦？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懷素就壓了下去 —— 衛(wèi)夫人那樣看重士族身份，怎會讓一個寒門織工去王府送賀禮？
還是先把錦織完再說，至少得保住自己的命，才有機會等后續(xù)的機會。
“先趕錦吧?！?br>
懷素重新拿起梭子，“等織完這錦，再想別的辦法?！?br>
阿禾見她不再說話，也趕緊低下頭理絲，織室里又只剩下梭子穿梭的 “唰唰” 聲和漏雨的 “滴答” 聲。
夜色漸漸深了，麻籽油燈的火苗越來越暗，阿禾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打了個哈欠：“懷素姐，我去灶房再尋些柴火，順便看看能不能再找塊粟餅，你先歇會兒?！?br>
懷素搖了搖頭：“不用，我不餓。
你快去快回，夜里風大，別凍著?！?br>
阿禾應了聲，攥著布巾往外走，葛布裙的下擺掃過青石板上的水洼，濺起細小的水花。
懷素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又低頭看向織機 —— 錦面上的纏枝蓮花己經(jīng)織了大半，金線勾勒的花瓣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像極了父親書房里那盞琉璃燈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懷里的《璇璣圖》殘譜，粗糙的紙頁硌著掌心，忽然覺得心里踏實了些。
麻籽油燈的燈花 “噼啪” 炸了一聲，她抬手撥了撥燈芯，火苗重新亮了些。
梭子再次穿過經(jīng)絲，木軸的 “吱呀” 聲與漏雨的 “滴答” 聲交織，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衛(wèi)府后院那間低矮的織室，屋頂早被去年的臺風吹破了角，連日的冷雨順著破洞往下漏，滴在青石板上積成小水洼，風一吹，又濺得滿地濕冷。
沈懷素縮在織機旁的矮凳上，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襦裙，袖口磨破的地方塞著干枯的艾草，可這點暖意根本抵不住從窗縫鉆進來的寒風，凍得她指尖發(fā)僵，連捏著的絲縷都要打滑。
她面前的織機是最老舊的單綜織機，木架上的經(jīng)絲繃得緊緊的，每推動一次梭子，木軸就發(fā)出 “吱呀 —— 吱呀 ——” 的**，像是隨時要散架。
懷素低頭盯著錦面上剛織出的半朵纏枝蓮花，天青色的底布上，金線勾勒的花瓣才顯出個輪廓，衛(wèi)夫人今早還派人來催，說這是要給竟陵王世子妃賀壽的禮，連花瓣上的紋路都得跟畫樣分毫不差。
她嘆了口氣，將凍得發(fā)紫的雙手浸進腳邊銅盆里的 “姜椒水”，辛辣的暖意順著指尖往上爬，才勉強讓手指恢復些知覺。
“懷素姐！
懷素姐！”
織室的木門被猛地推開，帶著一身寒氣的阿禾沖了進來，葛布裙上的補丁被風吹得掀起來，露出里面打了兩層補丁的襯褲。
她跑得急，進門就扶著織機喘氣，說話都帶著顫音：“出、出大事了！
趙阿婆…… 趙阿婆被建康府的人抓走了！”
懷素捏著梭子的手頓在半空，睫毛上沾的細小水珠晃了晃：“怎么會？
趙阿婆這幾日都在織室趕帕子，連府門都沒出，怎會被官府抓了？”
“還不是因為‘檢籍’！”
阿禾往門口望了望，見沒人過來，趕緊壓低聲音，湊到懷素身邊，“今早府里來了兩個建康府吏，說查戶籍時發(fā)現(xiàn)趙阿婆的戶籍是‘詐注士族’，算‘戶籍不實’，按律要抓去充役 —— 就是去修城外的秦淮河渠！
我聽灶房的張嬸說，那河渠的活計累得能吃人，上個月去了十幾個流民，回來的還不到三個！”
懷素的指尖驟然發(fā)涼，姜椒水的暖意仿佛瞬間散了。
她想起前幾日趙阿婆還偷偷塞給她半塊粟餅，說自己孫兒在吳興鄉(xiāng)下也學織錦，等秋收了就來建康看她，還說要教懷素織吳興特有的 “烏程錦”。
她垂眼看向織機上那匹未完成的蜀錦，金線在冷光下泛著冷硬的光，忽然覺得這料子貴重得扎眼 —— 衛(wèi)夫人為了攀附竟陵王府，連士族旁支的織工都從吳郡請來，卻連一個老織工的死活都不管。
“府里…… 就沒人替趙阿婆說句話？”
懷素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阿禾嘆了口氣，伸手往銅盆里添了點熱水，霧氣氤氳著她的臉：“衛(wèi)夫人剛讓人來傳過話，提都沒提趙阿婆的事，只說這纏枝蓮花錦必須三日內(nèi)織完。
若是織不完……”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若是織不完，就把你打發(fā)去城外的流民收容所。”
“流民收容所” 五個字，像塊冰砸在懷素心上。
她去年冬天見過那地方，就在建康城西南的荒坡上，低矮的草棚擠得密密麻麻，餓極了的流民趴在路邊，連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
衛(wèi)府的管事路過時，還嫌流民臟了路，讓家丁用鞭子趕，說 “寒門賤籍，死了也污地”。
她攥緊了手中的絲縷，指尖用力到泛白，懷里那本《璇璣圖》殘譜硌得她胸口發(fā)疼 —— 那是父親沈約留下的唯一東西，當年父親還是劉宋的秘書丞，因**宗室**遭誣陷，病死在獄中時，她就是攥著這半本燒得殘缺的譜子，從吳興一路逃到建康，靠織錦糊口。
“懷素姐，你別慌?！?br>
阿禾見她臉色發(fā)白，趕緊拍了拍她的手背，“咱們加把勁，說不定能趕完。
我剛才去灶房，偷偷拿了兩塊粟餅，還是張嬸幫我藏的，你先墊墊肚子。”
說著，她從懷里掏出個布包，打開來，兩塊帶著余溫的粟餅躺在里面，餅渣子沾在布上，看著格外珍貴。
懷素接過粟餅，卻沒吃，放在一旁的木案上：“三日內(nèi)織完一匹蜀錦，這單綜織機太慢了?！?br>
她伸手撫過織機上的經(jīng)絲，絲縷冰涼，“衛(wèi)夫人屋里那臺雙綜織機，一天能織兩尺，我這機子，一天頂多織一尺五。
而且這纏枝蓮花要對稱，緯線的顏色差一分都不行，若是斷了一根金線，整個花紋都得拆了重織?！?br>
阿禾也急了，蹲在織機旁，盯著錦面上的花紋打轉(zhuǎn)：“那怎么辦？
總不能真去收容所吧？
懷素姐，你爹當年是秘書丞，你還懂《璇璣圖》里的織法，衛(wèi)夫人怎么就不能通融些？”
“通融？”
懷素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目光望向織室門外 —— 正屋的方向隱約傳來絲竹聲，那是衛(wèi)夫人跟吳郡來的織工聽曲呢。
她想起前日去正屋送織好的素帕，見那士族織工穿著紅綠間色的羅裙，外罩紗縠單衣，發(fā)上插著金步搖，動一下就叮當作響，衛(wèi)夫人還親自給她遞茶，說 “士族女子手巧，織出來的錦才配王府”。
而她自己，連正屋的門檻都沒資格踩，只能在廊下遞帕子，管事還嫌她 “寒門氣息重，污了夫人的眼”。
“咱們是寒門織工，在衛(wèi)夫人眼里，跟趙阿婆沒什么兩樣，不過是能干活的工具罷了?！?br>
懷素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梭子，“趙阿婆的事，咱們現(xiàn)在管不了 —— 先把這錦織完，才有命想別的。
若是連命都保不住，怎么幫趙阿婆，怎么查我爹的**？”
梭子在經(jīng)絲間穿梭，發(fā)出 “唰唰” 的聲響，天青色的底布上，纏枝蓮花的紋路一點點延伸。
阿禾看著她緊繃的側臉，也不敢再多說，拿起一旁的絲線筐，幫著理順纏繞的絲縷：“懷素姐，我?guī)湍憷斫?jīng)絲，你專心織緯線。
咱們今晚不睡覺，輪換著趕工，定能在三日內(nèi)織完?！?br>
懷素點了點頭，指尖的動作又快了些。
麻籽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映得織室里的影子忽明忽暗，漏雨的聲音 “滴答、滴答” 落在青石板上，跟梭子的聲響混在一起，倒像是某種節(jié)奏。
她織著織著，忽然想起父親當年教她認《璇璣圖》的模樣 —— 父親坐在書房的案前，指著譜子上的字說 “經(jīng)緯相通，方能成錦；人心相通，方能成事”，那時她才八歲，只當是父親的玩笑，如今卻覺得，這織錦的道理，竟跟做人的道理一樣。
“對了，懷素姐！”
阿禾忽然停下理絲的手，眼睛亮了亮，又趕緊壓低聲音，“我剛才聽管事跟衛(wèi)府的管家說話，提到沈府的舊仆范先生 —— 就是當年跟著你爹的范云先生，現(xiàn)在在竟陵王的西邸當差呢！”
懷素的手猛地一頓，梭子差點掉在地上。
范云？
她記得范云是父親最信任的門生，當年父親遭誣陷時，范云還想上書為父親辯解，卻被家里人攔了下來，說 “寒門替罪臣說話，只會連累全族”。
后來她逃去吳興，就跟范云斷了聯(lián)系，沒想到他竟去了西邸 —— 那是竟陵王蕭子良召集文士的地方，出入的都是士族子弟和名士，若是能見到范云，說不定能找到父親當年被誣陷的證據(jù)？
“你確定是范云先生？”
懷素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急切，連指尖的寒意都淡了些。
“確定！”
阿禾用力點頭，“管事說范先生現(xiàn)在是西邸的文士，常跟竟陵王討論玄學和文章，上個月還替竟陵王寫了篇《與孔中丞書》呢！
懷素姐，若是咱們能見到范先生，說不定……可咱們是衛(wèi)府的織工，連西邸的門都靠近不了?！?br>
懷素很快冷靜下來，她知道西邸的規(guī)矩 —— 寒門之人若無引薦，連王府的外門都進不去，更別說見里面的文士了。
她看著織機上漸漸完整的纏枝蓮花，忽然想起衛(wèi)夫人說這錦是要送進竟陵王府的，若是…… 若是這錦織得好，衛(wèi)夫人高興了，會不會讓她跟著去送錦？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懷素就壓了下去 —— 衛(wèi)夫人那樣看重士族身份，怎會讓一個寒門織工去王府送賀禮？
還是先把錦織完再說，至少得保住自己的命，才有機會等后續(xù)的機會。
“先趕錦吧?！?br>
懷素重新拿起梭子，“等織完這錦，再想別的辦法?！?br>
阿禾見她不再說話，也趕緊低下頭理絲，織室里又只剩下梭子穿梭的 “唰唰” 聲和漏雨的 “滴答” 聲。
夜色漸漸深了，麻籽油燈的火苗越來越暗，阿禾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打了個哈欠：“懷素姐，我去灶房再尋些柴火，順便看看能不能再找塊粟餅，你先歇會兒?！?br>
懷素搖了搖頭：“不用，我不餓。
你快去快回，夜里風大，別凍著?！?br>
阿禾應了聲，攥著布巾往外走，葛布裙的下擺掃過青石板上的水洼，濺起細小的水花。
懷素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又低頭看向織機 —— 錦面上的纏枝蓮花己經(jīng)織了大半，金線勾勒的花瓣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像極了父親書房里那盞琉璃燈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懷里的《璇璣圖》殘譜，粗糙的紙頁硌著掌心，忽然覺得心里踏實了些。
麻籽油燈的燈花 “噼啪” 炸了一聲，她抬手撥了撥燈芯，火苗重新亮了些。
梭子再次穿過經(jīng)絲，木軸的 “吱呀” 聲與漏雨的 “滴答” 聲交織，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