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九年春夜的寒氣，比織室漏下的冷雨更刺骨。

沈懷素抱著那本磨破封皮的《璇璣圖》殘譜，踩著青石板上的水洼往閣樓走時，粗布襦裙的下擺早被濺濕，貼在腿上涼得像冰。

閣樓在衛(wèi)府最偏僻的角落，屋頂比織室還破，窗紙裂著好幾道縫，風一吹就 “嘩啦” 響，連盞像樣的燈都沒有，只有盞快燒盡的麻籽油燈，在案頭忽明忽暗。

她推開門，先將燈芯撥亮些，橘色的光勉強照出案上那只褪色的桃木盒 —— 這是父親沈約當年的舊物，從吳興逃來建康時，全靠這盒子裝著殘譜和半塊漢式云紋錦。

懷素指尖撫過盒角的裂紋，深吸口氣才掀開蓋子，里面的東西靜靜躺著：殘譜紙頁焦黑，只剩 “琴瑟友之” 西字沒被煙火熏透，旁邊的云紋錦青底上，漢式云紋流暢舒展，可錦邊卻縫著幾顆粟米大的聯(lián)珠紋 —— 那是***卑人的紋樣，父親當年任劉宋秘書丞時，特意從北朝商隊手里換來的，說 “南北織藝藏著天下大勢，不能不看”。

“懷素姐！”

門被輕輕推開，阿禾端著個陶碗進來，碗里是熱好的粟粥，還冒著白氣。

她葛布裙上沾了泥點，顯然是繞開管事從灶房偷跑過來的，進門就壓低聲音：“我聽張嬸說，衛(wèi)夫人剛又派人去織室查了，見你不在，臉都沉了，還好我?guī)湍阏f‘懷素姐去劈柴取暖’，才糊弄過去?！?br>
說著把粥遞過來，眼尖瞥見案上的殘譜，“這不是沈大人留下的《璇璣圖》嗎？

你怎么翻出來了？”

懷素接過粥，卻沒喝，放在案頭盯著殘譜：“阿禾，趙阿婆被抓去充役，衛(wèi)夫人連問都不問；咱們?nèi)諆?nèi)織完纏枝蓮花錦，頂多換我不被送去收容所，可我爹的**、趙阿婆的命，還是沒著落?！?br>
她指著殘譜上的 “琴瑟友之”，聲音發(fā)緊，“我爹當年說，這《璇璣圖》藏著‘經(jīng)緯相通’的理，不僅能織詩，還能傳訊。

他在殘譜里加了聯(lián)珠紋當坐標，每顆聯(lián)珠對應一個字 —— 若是我能補全殘譜，織成璇璣回文錦當世子妃壽禮，說不定能讓竟陵王府注意到，再借機找范云先生要證據(jù)。”

阿禾手里的陶碗晃了晃，粥差點灑出來：“補全殘譜？

可這譜子只剩西個字了！

而且咱們用的是單綜織機，昨天織纏枝蓮時，斷了三次金線，衛(wèi)夫人屋里那臺雙綜織機，吳郡來的織工一天能織兩尺，咱們這機子連緯線張力都控不住，怎么織回文錦？”

懷素拿起殘譜，指著頁邊密密麻麻的小字：“我爹在殘譜上記了，補回文詩要用‘通經(jīng)斷緯’的法子，先算準每寸經(jīng)絲密度，再按聯(lián)珠紋找字的位置。

你看這聯(lián)珠紋，三顆一組對應聲韻，我昨晚對著月光認，己經(jīng)看出‘鐘’‘鼓’兩個字的輪廓，說不定能補出‘琴瑟友之’后面的‘鐘鼓樂之’?！?br>
她又摸出那塊漢式云紋錦，指尖劃過錦邊的聯(lián)珠紋，“而且這錦上的北朝紋樣，竟陵王府的西邸里定有人認識，范云先生在那兒當差，見了錦說不定會主動找我。”

阿禾還是擔心，蹲在織機旁盯著那臺老舊的單綜織機 —— 木架上還繃著白天沒織完的纏枝蓮經(jīng)絲，繃得太緊，木軸都有點變形。

“可咱們連好絲線都沒有，衛(wèi)府發(fā)的金線只夠織纏枝蓮，補回文錦要紅、黃、藍三色緯線，去哪兒找？”

“張嬸那兒有。”

懷素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些，“上次我?guī)退p被子，見她箱底藏著些以前給士族織錦剩下的絲線，有金線也有銀線，說是‘留著應急’。

你明日去灶房幫她劈柴，跟她求一求，說不定能拿來用?！?br>
阿禾立刻點頭：“我去求！

張嬸最疼咱們，肯定會給的！”

說著就想往外走，又被懷素拉?。骸皠e急，先幫我試織一次?！?br>
懷素將殘譜鋪在案上，從箱子里翻出攢下的素色生絲，在單綜織機上重新繃好經(jīng)絲，指尖捏著紅色緯線，對照著聯(lián)珠紋慢慢推梭子。

阿禾趕緊扶住緯線的一端，屏住呼吸看著。

可剛織了兩寸，緯線忽然松了勁，錦面上的 “琴” 字邊緣裂出道斷紋，像被刀劃了似的。

懷素猛地停手，指尖攥得發(fā)白，眼眶瞬間紅了 —— 這單綜織機太老舊，經(jīng)絲密度不均，稍微偏一點就會斷紋，剛才織纏枝蓮時就斷過三次，現(xiàn)在織更精細的回文錦，更是難上加難。

“懷素姐，別慌！”

阿禾趕緊遞過帕子，“咱們再試一次，這次我?guī)湍阕Ьo緯線，你慢慢推梭子，肯定行！”

懷素抹掉眼淚，深吸口氣 —— 她想起父親當年在獄中編《宋書》的模樣，那時父親手被鐵鏈磨破，卻還一筆一劃地寫，說 “史書不能斷，織錦也不能斷經(jīng)緯”。

她重新拿起梭子，阿禾用力拽著緯線，這次緯線終于繃得勻了，梭子 “唰” 地穿過經(jīng)絲，錦面上的 “琴” 字終于完整了些。

“對了懷素姐，” 阿禾扶著緯線，忽然想起件事，“今日我去買絲線時，聽布店老板說，最近北朝商隊來得勤，都在找會織聯(lián)珠紋的織工。

他們說北朝孝文帝在推漢化，連胡服都禁了，可織錦還是要聯(lián)珠紋，說是‘不能丟了祖宗的根’?！?br>
懷素手里的梭子頓了頓，目光落在漢式云紋錦的聯(lián)珠紋上：“我爹當年說，北朝的聯(lián)珠紋里藏著他們的心思 —— 孝文帝想融胡漢，可下面的人未必愿意。

這錦邊的聯(lián)珠紋，說不定就是北朝漢化派和反漢化派的信號?！?br>
她忽然想起阿禾白天說的，范云在竟陵王西邸當差，西邸里常有北朝來的文士，若是回文錦上織了聯(lián)珠紋，說不定能引范云主動來找她。

“那咱們在回文錦上織聯(lián)珠紋？”

阿禾眼睛亮了。

“得織，但要藏好?！?br>
懷素指著殘譜上的聯(lián)珠紋，“每顆聯(lián)珠對應一個字，把‘沈氏蒙冤’西個字藏在聯(lián)珠里，懂的人自然能看出來。

而且這回文錦要用天青底，金線織月、銀線織水，跟世子妃的身份配，衛(wèi)夫人見了也高興，說不定會讓我跟著去送錦 —— 這樣就能進竟陵王府見范云了?！?br>
阿禾越聽越興奮，扶著緯線的手更穩(wěn)了：“那咱們今夜就趕工！

我?guī)湍憷斫?jīng)絲，你專心織圖案，肯定能在三日內(nèi)織完！”

懷素點點頭，指尖再次握住梭子，麻籽油燈的光映在錦面上，那半朵剛織出的云紋，竟與漢式云紋錦上的圖案隱隱呼應。

織到半夜，阿禾實在撐不住，靠在墻角打盹，懷素卻還在織機前忙碌。

忽然，她聽見窗外傳來馬蹄聲 —— 是往竟陵王府方向去的，衛(wèi)府靠近西邸，常有士族子弟騎馬經(jīng)過。

懷素停下梭子，往窗外望了一眼，只看見個模糊的背影，穿著士族常穿的褒衣博帶，腰間好像佩著玉具劍，正往曬絲場的方向去。

她沒多想，又低頭織錦，卻沒注意到案頭那根竹制算籌 —— 是白天整理殘譜時從盒子里掉出來的，上面刻著個模糊的 “衍” 字，不知是誰的舊物。

“懷素姐，天亮了！”

阿禾被雞叫聲吵醒，**眼睛站起來，見錦面上的 “琴瑟友之” 己經(jīng)織完，旁邊的聯(lián)珠紋也織了大半，趕緊道，“我去灶房找張嬸要絲線，順便幫你打掩護，你繼續(xù)織，別被管事發(fā)現(xiàn)！”

說著就往外跑，葛布裙的下擺掃過案頭，不小心碰掉了那根算籌，滾到了織機底下。

懷素彎腰去撿，指尖剛觸到算籌上的 “衍” 字，忽然想起剛才窗外那騎馬人的背影 —— 阿禾說過，西昌侯世子蕭衍常往竟陵王府去，還喜歡帶算籌算兵力，難道這算籌是他的？

她握著算籌，心里忽然一動，將算籌塞進懷里 —— 若是真能見到蕭衍，說不定這算籌還能派上用場。

她重新坐在織機前，梭子在經(jīng)絲間穿梭，天青色的錦面上，金線織的聯(lián)珠紋漸漸成型。

懷素知道，這不僅是一匹錦，更是她在寒門困境里唯一的出路 —— 織完它，就能見范云，就能為父親**，就能救趙阿婆。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曬絲場的方向傳來掃地聲，懷素加快了手里的動作，她得趕在衛(wèi)夫人派人來查之前，織完剩下的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