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店鋪里的黃昏
野草微光：林晞的逆途逐光記
林晞覺得，家的氣味分兩種，像兩條永不交匯的河流，在她的生命里涇渭分明地流淌著。
一種屬于清源鎮(zhèn)的“建國電器”。
那是嶄新液晶屏幕和塑料外殼遇熱后散出的、略帶科技感的味道，混合著打印機墨水的微澀和新鈔的淡淡油墨香——這是成功和體面的味道，屬于父親林建國和他那份日益吃力卻仍竭力撐起的門面。
又一個周五的傍晚，夕陽把“建國電器”新?lián)Q不久的巨幅LED燈箱招牌映得有些黯淡，但那上面“市級優(yōu)秀經(jīng)銷商海星品牌二十年****”的銅牌依舊在余暉下閃著光，固執(zhí)地證明著過去的輝煌。
在這座北方小城的清源鎮(zhèn)上，這家店鋪曾經(jīng)是排得上號的體面地方。
但如今，這份體面正被悄然侵蝕。
隔壁新開的智能手機**店炫目的燈帶燈箱和熙攘的、洋溢著青春躁動的人流，似乎吸走了更多年輕人的目光和錢包，襯得電器城愈發(fā)像一位沉默而落寞的舊日貴族。
剛從縣一中放學(xué)回來的林晞推開店門時，感應(yīng)器發(fā)出“歡迎光臨”的電子女聲，空洞而機械。
她每周五傍晚從學(xué)?；丶?，周日再帶著母親給的生活費返回縣一中住校，這樣的節(jié)奏己經(jīng)持續(xù)了兩年。
她看見父親林建國正用他那部三星Note手機刷著新聞，眉頭習(xí)慣性地鎖著，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聽到聲音，他立刻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guān)，倏地站起身，臉上瞬間堆起熱絡(luò)、熟稔卻難掩深層疲憊的笑。
這條件反射般的熱情，是過去生意紅火時練就的本事，只是如今，回應(yīng)這份熱情的，常常是店堂的空曠。
“張總！
哎呀稀客稀客！
快請進！
是要看看新到的75寸激光電視？
效果絕對震撼，放客廳里那叫一個氣派！”
他洪亮的聲音在略顯空曠的店堂里回蕩，試圖用滿腔的熱情填補空間里的冷清。
他走向那臺鎮(zhèn)店之寶，用手背極其愛惜地拂過光滑的屏幕邊框——這個動作與其說是在擦拭，不如說是一種無意識的、帶著焦慮與留戀的**，仿佛在觸摸那段顧客盈門、日進斗金的往日輝煌。
他指尖劃過之處，光潔的黑色鋼琴漆面上留下幾道清晰的指痕，映出頂上有些陳舊的日光燈管。
他的快樂和焦慮同源。
這段路，林晞從小走到大。
就在她看著父親那帶著疲憊卻強撐熱情的背影時，記憶倏地閃回——她記得最清楚的，是父親生意最好的那幾年。
盛夏的午后，陽光把清源鎮(zhèn)老街的石板路曬得滾燙，“建國電器”三間打通的闊氣門面里，人頭攢動，空調(diào)呼呼送著冷氣，也壓不住那份興旺帶來的燥熱。
那時還是小學(xué)生的林晞放暑假，最愛賴在店里。
父親忙得腳不沾地，嗓子因為不停地介紹產(chǎn)品、討價還價而沙啞。
“林老板，這電視不錯，就是這價……再讓點？
咱老熟人了！”
一個穿著汗衫的大叔摸著那臺最新款的液晶電視，眼神熱切。
林建國臉上淌著汗，笑容卻爽朗：“李哥，這己經(jīng)是底價了！
這樣，我送你一套最好的電視掛架，再包安裝！
這總行了吧？”
“成！
就沖你林老板實在！”
大叔一拍大腿，成交。
那時店里請了三個店員，還忙不過來。
母親吳秀娟也在，手腳麻利地開著單，一邊招呼新客，一邊催促工人趕緊送貨。
常常到了下午兩三點，林建國還顧不上吃午飯。
吳秀娟急了，塞給林晞一個保溫飯盒：“晞晞，快，給**送去，盯著他吃完！”
小林晞就抱著那個沉甸甸的飯盒，穿過熱鬧的街道，跑進店里。
店里嘈雜，滿是人和新電器的味道。
她擠到父親身邊，拽他的衣角：“爸爸，吃飯！”
林建國正跟人說著話，低頭看見女兒，臉上的疲憊瞬間化成慈愛。
他會把她抱到柜臺后的椅子上，打開飯盒。
今天吃西紅柿炒蛋、青椒炒肉絲，還冒著熱氣。
他大口扒著飯，眼睛還盯著店里的情況，含糊地夸：“還是我閨女好，知道疼爸爸?！?br>
林晞就坐在那兒，晃著小腿，看著父親狼吞虎咽，店里門庭若市，心里滿滿的都是驕傲。
那時，“建國電器”的LED燈箱招牌是清源鎮(zhèn)上最亮眼的之一，“市級優(yōu)秀經(jīng)銷商海星品牌二十年****”的銅牌擦得锃亮，熠熠生輝。
就連展示臺光滑的大理石表面，都被顧客的衣袖摩擦得溫潤生光。
就是在那鼎盛時期，家里買了現(xiàn)在這套最寬敞明亮的樓房，買了那輛黑色的***轎車。
父親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載著一家人出去吃飯、走親戚。
母親吳秀娟那時臉上總是洋溢著爽朗的笑，眼角的皺紋都是舒展的。
而如今，好不容易送走寒暄的老主顧，又一位年輕顧客反復(fù)比價、掏出手機在現(xiàn)場查了半小時全網(wǎng)比價后，終于猶豫著點頭要一臺促銷款的滾筒洗衣機，林建國臉上綻開的感謝笑容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近乎感激的意味；老街坊過來嘮嗑，拍拍他肩膀說“還是老林你這兒實在，看得見摸得著，售后也方便，我們放心！”
，這話讓他寬慰，腰桿都不自覺挺首了幾分，卻又隱隱被刺痛——他心知肚明，很多人只是來這“看得見摸得著”，享受完他專業(yè)的講解和熱情的服務(wù)后，轉(zhuǎn)身便去網(wǎng)上下單。
他會強撐著那份小鎮(zhèn)能人特有的豪氣與爽快，大手一揮：“沒問題！
老規(guī)矩，給您抹個零頭，再送您一套高檔刀具！
咱這服務(wù)，這交情，往上哪找去？”
這爽快，依稀還有當(dāng)年生意鼎盛時的影子，只是底氣，卻遠(yuǎn)不如前了。
吳秀娟這時正好拎著一個大大的保溫袋走進店里，嗓門依舊清亮地招呼：“老林，先別聊了，趁熱把飯吃了！”
她看到丈夫又在許諾優(yōu)惠，腳步?jīng)]停，只是笑著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關(guān)心，也有一種“真拿你沒辦法”的爽利勁兒。
只是這笑容底下，藏著一絲過去從未有過的陰霾。
她記得清楚，以前生意好的時候，丈夫也大方，但那種大方是底氣十足的，不像現(xiàn)在，總透著一股硬撐的急切。
生意上的事，林建國自有主張，從不讓她插手具體賬目，只雇了人管錢。
她樂得清閑，也覺得丈夫一向能干，便從不多問，只覺得把家里打理好、把丈夫孩子照顧好就是最大的本分。
“晞晞回來了？
正好，今天周五，媽給你做了紅燒排骨，回家就能吃上了。”
吳秀娟朝女兒笑了笑，眼角擠出幾道細(xì)紋。
每到周五，她總會多做幾個菜，給從縣一中回家的女兒改善伙食。
店鋪后門連著一個小院，角落里搭著那個簡易棚子和舊灶臺，是林建國早年生意最好、忙得紅火朝天時圖方便弄的。
那時候，吳秀娟常常是店里最忙碌的那一個，一邊手腳不停地幫著招呼客人，一邊瞅空子跑到后院給他炒菜，鍋鏟掄得飛快，嘴里還能跟員工開玩笑，渾身像有使不完的勁兒。
那灶臺，見證過最好的光景。
如今生意淡了，林建國待在這里抽煙、刷手機、計算那些朋友介紹的、看似能快速翻盤的“新電商項目”的投資——在這里，煙霧繚繞中，他仿佛還是那個運籌帷幄的林老板，比回到那個被妻子無聲的憂慮籠罩、彌漫著無形壓力的家，要讓他覺得自在得多。
吳秀娟放下飯菜，看著丈夫又埋首手機的背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曲線讓她心頭莫名一緊，原本臉上的明朗神色稍稍淡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但她沒多說，只是提高了聲音：“吃了飯再看！
涼了對胃不好！”
說完，她便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轉(zhuǎn)身，準(zhǔn)備回家給女兒做晚飯。
她穿過后院，習(xí)慣性地戴上耳機，里面?zhèn)鱽淼氖菬狒[的廣場舞歌曲，她跟著輕輕哼了兩句，試圖驅(qū)散心頭那抹莫名的陰霾。
夕陽的余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快步走向那一公里外的家，那里有她真正的安寧。
一種屬于清源鎮(zhèn)的“建國電器”。
那是嶄新液晶屏幕和塑料外殼遇熱后散出的、略帶科技感的味道，混合著打印機墨水的微澀和新鈔的淡淡油墨香——這是成功和體面的味道，屬于父親林建國和他那份日益吃力卻仍竭力撐起的門面。
又一個周五的傍晚，夕陽把“建國電器”新?lián)Q不久的巨幅LED燈箱招牌映得有些黯淡，但那上面“市級優(yōu)秀經(jīng)銷商海星品牌二十年****”的銅牌依舊在余暉下閃著光，固執(zhí)地證明著過去的輝煌。
在這座北方小城的清源鎮(zhèn)上，這家店鋪曾經(jīng)是排得上號的體面地方。
但如今，這份體面正被悄然侵蝕。
隔壁新開的智能手機**店炫目的燈帶燈箱和熙攘的、洋溢著青春躁動的人流，似乎吸走了更多年輕人的目光和錢包，襯得電器城愈發(fā)像一位沉默而落寞的舊日貴族。
剛從縣一中放學(xué)回來的林晞推開店門時，感應(yīng)器發(fā)出“歡迎光臨”的電子女聲，空洞而機械。
她每周五傍晚從學(xué)?；丶?，周日再帶著母親給的生活費返回縣一中住校，這樣的節(jié)奏己經(jīng)持續(xù)了兩年。
她看見父親林建國正用他那部三星Note手機刷著新聞，眉頭習(xí)慣性地鎖著，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聽到聲音，他立刻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guān)，倏地站起身，臉上瞬間堆起熱絡(luò)、熟稔卻難掩深層疲憊的笑。
這條件反射般的熱情，是過去生意紅火時練就的本事，只是如今，回應(yīng)這份熱情的，常常是店堂的空曠。
“張總！
哎呀稀客稀客！
快請進！
是要看看新到的75寸激光電視？
效果絕對震撼，放客廳里那叫一個氣派！”
他洪亮的聲音在略顯空曠的店堂里回蕩，試圖用滿腔的熱情填補空間里的冷清。
他走向那臺鎮(zhèn)店之寶，用手背極其愛惜地拂過光滑的屏幕邊框——這個動作與其說是在擦拭，不如說是一種無意識的、帶著焦慮與留戀的**，仿佛在觸摸那段顧客盈門、日進斗金的往日輝煌。
他指尖劃過之處，光潔的黑色鋼琴漆面上留下幾道清晰的指痕，映出頂上有些陳舊的日光燈管。
他的快樂和焦慮同源。
這段路，林晞從小走到大。
就在她看著父親那帶著疲憊卻強撐熱情的背影時，記憶倏地閃回——她記得最清楚的，是父親生意最好的那幾年。
盛夏的午后，陽光把清源鎮(zhèn)老街的石板路曬得滾燙，“建國電器”三間打通的闊氣門面里，人頭攢動，空調(diào)呼呼送著冷氣，也壓不住那份興旺帶來的燥熱。
那時還是小學(xué)生的林晞放暑假，最愛賴在店里。
父親忙得腳不沾地，嗓子因為不停地介紹產(chǎn)品、討價還價而沙啞。
“林老板，這電視不錯，就是這價……再讓點？
咱老熟人了！”
一個穿著汗衫的大叔摸著那臺最新款的液晶電視，眼神熱切。
林建國臉上淌著汗，笑容卻爽朗：“李哥，這己經(jīng)是底價了！
這樣，我送你一套最好的電視掛架，再包安裝！
這總行了吧？”
“成！
就沖你林老板實在！”
大叔一拍大腿，成交。
那時店里請了三個店員，還忙不過來。
母親吳秀娟也在，手腳麻利地開著單，一邊招呼新客，一邊催促工人趕緊送貨。
常常到了下午兩三點，林建國還顧不上吃午飯。
吳秀娟急了，塞給林晞一個保溫飯盒：“晞晞，快，給**送去，盯著他吃完！”
小林晞就抱著那個沉甸甸的飯盒，穿過熱鬧的街道，跑進店里。
店里嘈雜，滿是人和新電器的味道。
她擠到父親身邊，拽他的衣角：“爸爸，吃飯！”
林建國正跟人說著話，低頭看見女兒，臉上的疲憊瞬間化成慈愛。
他會把她抱到柜臺后的椅子上，打開飯盒。
今天吃西紅柿炒蛋、青椒炒肉絲，還冒著熱氣。
他大口扒著飯，眼睛還盯著店里的情況，含糊地夸：“還是我閨女好，知道疼爸爸?！?br>
林晞就坐在那兒，晃著小腿，看著父親狼吞虎咽，店里門庭若市，心里滿滿的都是驕傲。
那時，“建國電器”的LED燈箱招牌是清源鎮(zhèn)上最亮眼的之一，“市級優(yōu)秀經(jīng)銷商海星品牌二十年****”的銅牌擦得锃亮，熠熠生輝。
就連展示臺光滑的大理石表面，都被顧客的衣袖摩擦得溫潤生光。
就是在那鼎盛時期，家里買了現(xiàn)在這套最寬敞明亮的樓房，買了那輛黑色的***轎車。
父親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載著一家人出去吃飯、走親戚。
母親吳秀娟那時臉上總是洋溢著爽朗的笑，眼角的皺紋都是舒展的。
而如今，好不容易送走寒暄的老主顧，又一位年輕顧客反復(fù)比價、掏出手機在現(xiàn)場查了半小時全網(wǎng)比價后，終于猶豫著點頭要一臺促銷款的滾筒洗衣機，林建國臉上綻開的感謝笑容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近乎感激的意味；老街坊過來嘮嗑，拍拍他肩膀說“還是老林你這兒實在，看得見摸得著，售后也方便，我們放心！”
，這話讓他寬慰，腰桿都不自覺挺首了幾分，卻又隱隱被刺痛——他心知肚明，很多人只是來這“看得見摸得著”，享受完他專業(yè)的講解和熱情的服務(wù)后，轉(zhuǎn)身便去網(wǎng)上下單。
他會強撐著那份小鎮(zhèn)能人特有的豪氣與爽快，大手一揮：“沒問題！
老規(guī)矩，給您抹個零頭，再送您一套高檔刀具！
咱這服務(wù)，這交情，往上哪找去？”
這爽快，依稀還有當(dāng)年生意鼎盛時的影子，只是底氣，卻遠(yuǎn)不如前了。
吳秀娟這時正好拎著一個大大的保溫袋走進店里，嗓門依舊清亮地招呼：“老林，先別聊了，趁熱把飯吃了！”
她看到丈夫又在許諾優(yōu)惠，腳步?jīng)]停，只是笑著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關(guān)心，也有一種“真拿你沒辦法”的爽利勁兒。
只是這笑容底下，藏著一絲過去從未有過的陰霾。
她記得清楚，以前生意好的時候，丈夫也大方，但那種大方是底氣十足的，不像現(xiàn)在，總透著一股硬撐的急切。
生意上的事，林建國自有主張，從不讓她插手具體賬目，只雇了人管錢。
她樂得清閑，也覺得丈夫一向能干，便從不多問，只覺得把家里打理好、把丈夫孩子照顧好就是最大的本分。
“晞晞回來了？
正好，今天周五，媽給你做了紅燒排骨，回家就能吃上了。”
吳秀娟朝女兒笑了笑，眼角擠出幾道細(xì)紋。
每到周五，她總會多做幾個菜，給從縣一中回家的女兒改善伙食。
店鋪后門連著一個小院，角落里搭著那個簡易棚子和舊灶臺，是林建國早年生意最好、忙得紅火朝天時圖方便弄的。
那時候，吳秀娟常常是店里最忙碌的那一個，一邊手腳不停地幫著招呼客人，一邊瞅空子跑到后院給他炒菜，鍋鏟掄得飛快，嘴里還能跟員工開玩笑，渾身像有使不完的勁兒。
那灶臺，見證過最好的光景。
如今生意淡了，林建國待在這里抽煙、刷手機、計算那些朋友介紹的、看似能快速翻盤的“新電商項目”的投資——在這里，煙霧繚繞中，他仿佛還是那個運籌帷幄的林老板，比回到那個被妻子無聲的憂慮籠罩、彌漫著無形壓力的家，要讓他覺得自在得多。
吳秀娟放下飯菜，看著丈夫又埋首手機的背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曲線讓她心頭莫名一緊，原本臉上的明朗神色稍稍淡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但她沒多說，只是提高了聲音：“吃了飯再看！
涼了對胃不好！”
說完，她便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轉(zhuǎn)身，準(zhǔn)備回家給女兒做晚飯。
她穿過后院，習(xí)慣性地戴上耳機，里面?zhèn)鱽淼氖菬狒[的廣場舞歌曲，她跟著輕輕哼了兩句，試圖驅(qū)散心頭那抹莫名的陰霾。
夕陽的余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快步走向那一公里外的家，那里有她真正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