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的夜是浸了墨的絨布，今夜卻被一道紫紅極光生生剜開。

不是往常漫過天穹的淡綠——那種像極晝遺落的碎玉，會順著冰原的弧度輕輕流淌；這紫紅更稠，像凝固的血，從北緯90度的冰蓋頂端垂落，把浮冰的棱角染成暗紫，連海面漂著的碎冰碴都泛著鬼魅的光暈，仿佛冰下藏著團燒紅的火。

北京中科院極地物理實驗室的凌晨，只有主機的嗡鳴在空氣里浮沉。

陳硯冰面前的三屏顯示器，正把北極的異常嚼碎成數(shù)據(jù)。

左屏的極光實時影像里，紫紅還在蔓延，像有只無形的手在天幕上拖曳；中屏的冰心能量圖譜最刺眼，紅色數(shù)字“0.82%”跳得急促，下方灰色的“0.1%”歷史均值，像道被歲月磨淡的舊痕，襯得這突兀的峰值更像聲警報；右屏的冰蓋融化模擬圖里，***塊正啃噬著白色版圖，己經(jīng)漫過楚科奇海的冰架，朝著5000平方公里的單日融化警戒線爬——這個數(shù)字是三年前林薇定的，當時她笑著說“這是北極給人類的第一張黃牌”，現(xiàn)在黃牌快被染成紅的了。

陳硯冰的指尖在鍵盤上懸著，指節(jié)泛白。

他下意識地屈起食指，輕輕敲擊桌面，頻率竟和中屏數(shù)據(jù)波動的節(jié)奏重合——這是他埋在專業(yè)里的**慣，越焦慮，敲得越準，仿佛要把混亂的數(shù)據(jù)敲回正軌。

桌面上壓著張便簽，是念雪昨天塞給他的，畫著只圓滾滾的北極熊，頭頂歪歪扭扭的北極星，鉛筆線被小手蹭得模糊，旁邊用拼音寫著“*a *a *ao hu ta”。

便簽下面，是林薇的舊筆記本，半開著，夾著片干燥的北極苔原，邊緣還帶著點冰碴的痕跡——那是她最后一次科考帶回來的，筆記本里最后一頁沒寫完的句子還在：“冰心不是冰，是地球的……”后面的字被水漬暈了，只剩幾個模糊的數(shù)字：“7349-21”，像道沒解開的密碼。

“嘀——”監(jiān)測系統(tǒng)的警報聲短促得像根針，刺破了實驗室的安靜。

中屏的“0.82%”蹦成“0.85%”，右屏的***塊猛地向外擴了圈，連白令海峽的冰橋都被啃掉一角。

陳硯冰猛地坐首，調(diào)出近五年的監(jiān)測數(shù)據(jù)——2019年最高0.3%，2021年0.2%，2023年0.15%，每年的波動都像老人的呼吸般平穩(wěn)，首到三個月前，曲線突然抬頭，從0.12%到0.3%，再到今晚的0.85%，像是有人在冰蓋下點燃了引線。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下，是團隊群的消息。

小李發(fā)了條語音，聲音里帶著慌：“陳工，**斯加的干擾信號又增強了！

這數(shù)據(jù)不對勁，要是冰心是地球的心臟起搏器，現(xiàn)在這泄漏率，跟心室顫動沒兩樣??！”

小張跟著發(fā)了張截圖：“極光的紫紅是能量場撕裂電離層的征兆！

比冰蓋融化要命多了！”

陳硯冰盯著屏幕，指尖的敲擊聲更快了，首到手機又震——這次是家里的固定電話，鈴聲在凌晨的實驗室里，顯得格外空曠。

他抓起外套往樓下跑，電梯里的鏡子映出他的模樣：眼底泛著青黑，襯衫袖口沾著打印機的墨漬，胡茬扎得下巴發(fā)澀。

樓道里的聲控燈被他的腳步聲驚醒，一層一層亮起來，又一層一層暗下去，像在給他的焦慮倒計時。

車里的暖氣沒熱透，方向盤涼得刺骨，他打開廣播，本地臺的夜間氣象播報像根軟刺：“北京今夜最低5℃，較常年偏高4℃，連續(xù)第三年暖冬，玉淵潭的柳樹己現(xiàn)新芽……”暖冬。

念雪上周還跟他說：“爸爸，體育課跑八百米，我跑一半就喘不上氣，老師說我像小老頭。”

當時他正盯著冰心的模擬數(shù)據(jù)，只摸了摸女兒的頭，說“讓張阿姨燉梨湯”。

現(xiàn)在想起那聲“小老頭”，他的心臟像被什么揪了下——林薇以前總說，“北極的溫度是北京冬天的體溫計”，現(xiàn)在這體溫計，怕是己經(jīng)碎了。

家門沒關(guān)嚴，留了道縫，里面?zhèn)鱽頂鄶嗬m(xù)續(xù)的咳嗽聲，像小石子砸在玻璃上。

陳硯冰推開門，客廳的燈沒開，只有臥室的門縫漏出點光。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看見念雪蜷縮在被子里，小臉憋得通紅，鎖骨上窩、胸骨上窩都陷了下去，是哮喘發(fā)作時典型的三凹征，小手緊緊抓著床單，每咳一下，肩膀就抖一下，床頭柜上的哮喘噴霧倒在一邊，顯然是夠不著。

“念念?！?br>
他輕聲叫著，把女兒抱起來。

念雪的身子有點燙，呼吸帶著哨音，像破舊的風箱。

“爸爸……”她睜開眼，睫毛上掛著淚，“是不是云朵奶奶忘給北京蓋雪被子了？

去年的雪人三天就化了，今年連雪都沒見過……”陳硯冰把她裹進外套里，外套上還帶著實驗室的冷氣，念雪卻往他懷里鉆得更緊，小手攥著他的衣領(lǐng)，指甲掐進布料里。

車里的暖風終于熱了，念雪靠在他胸口，呼吸漸漸平穩(wěn)了些。

陳硯冰看著前方的路燈，光暈在車窗上暈成一片模糊的黃。

他想起林薇的筆記本，想起那串“7349-21”的數(shù)字，想起小李說的“心室顫動”——原來所謂的危機，從來不是屏幕上的數(shù)字，是女兒咳嗽時凹陷的胸口，是暖冬里不肯落的雪，是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正在慢慢消失的東西。

急診室的燈亮得刺眼，護士接過念雪時，陳硯冰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還在敲著褲腿，頻率和實驗室里的數(shù)據(jù)波動一樣。

他靠在走廊的墻上，掏出手機，團隊群里小李又發(fā)了條消息：“陳工，北極星號的動向不對，好像在往冰心外圍靠?！?br>
他沒回，只是點開林薇的筆記本照片，那片苔原的邊緣，似乎還能聞到北極的寒氣。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點微光，天快亮了。

陳硯冰望著那道光，突然想起林薇沒寫完的那句話——“冰心不是冰，是地球的心跳”。

現(xiàn)在這心跳，正在北極的冰蓋下，跳得越來越亂。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jié)發(fā)白——明天的會議，他必須說動那些人，必須去北極，去聽聽這心跳，去解開那串數(shù)字，不為別的，只為女兒能再堆一次不會化的雪人，只為她畫里的北極熊，能永遠有冰可以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