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靜得只能聽見外頭風(fēng)吹窗臺的聲音，林灝坐在床邊，想起醫(yī)生的叮囑，不自覺地用手指輕輕敲擊著床沿。

林雪將保溫桶推開，目光掃過他的左手，停在那道細(xì)微而隱隱的疤痕上。

“還疼嗎？”

林雪語氣里夾著一點別扭的關(guān)切，她低頭取出一個紙杯，姿勢有些生硬。

“沒事?！?br>
林灝的聲音細(xì)軟，像怕驚擾了什么。

他抬頭，注意到母親曹文華正擠在病床邊，嘴角勉強(qiáng)帶笑，像是在努力維持一家人的平靜。

林母想要說些什么，卻還是把所有溫柔藏進(jìn)了那個疊得整齊的被角里：“醫(yī)生說最好多休息，別總想著工作……”曹文華的話音剛落，林父林柏年拉開病房門，腳步聲重重地踏進(jìn)來。

他身上的皮夾克還染著風(fēng)塵，眉頭緊鎖，如同帶著另一種沉默。

“現(xiàn)在好了？

是不是又想明天趕著開會？”

林父一句話，帶著責(zé)備，也帶著無處安放的擔(dān)憂。

林灝垂頭，輕聲應(yīng)道：“公司那邊還沒批假，不過沈昊說可以幫忙，我也試試協(xié)商?！?br>
林雪看父親的表情像是堵了口氣，用近乎挑戰(zhàn)的語氣跟著說：“哥身體出事了，公司也能替，可家里呢？

你這幾年回來幾次？”

聲音里有怒意，更有期待被注意的渴望。

林父沒有回應(yīng)，轉(zhuǎn)頭對母親說：“文華，把家里賬冊帶來吧，我得核一下醫(yī)保報銷。”

他把自己埋進(jìn)繁瑣日常，借機(jī)逃離那些彼此無法首視的情感。

林雪輕哼一聲，在他背后翻了個白眼。

房間里空氣變得緊張，林灝揪著杯口，半晌才問：“爸，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這一句像在水里投石，激起漣漪。

林父神色一滯，試圖用嚴(yán)厲掩飾動搖：“我沒什么氣的，男人要撐住家，不都一樣？”

林灝笑笑，卻笑得很苦，父子間的那道隔閡被舊樓下的潮氣一點點腐蝕，卻始終沒有崩塌。

他低頭，小心翼翼地把母親遞來的藥吞下，仿佛只有服從才能換來和平。

林雪看在眼里，心頭一陣發(fā)悶。

在這個家庭里，她習(xí)慣了被看作“異類”，童年那些被忽視的日子一次次浮現(xiàn)腦海。

她忍不住說：“哥，總得說出來吧。

不是你累倒，大家還不見得能坐在一屋。

爸，你到底在怕什么？”

林父沒有回答，轉(zhuǎn)身把注意力轉(zhuǎn)向窗外，似乎外頭的樓道更值得關(guān)心。

母親見狀，輕聲勸道：“雪，有些事慢慢來，別逼**。”

林雪不甘心：“慢慢來要多久？

我都快三十歲了，還要等幾次病號才能聚一次？”

林灝試圖緩和：“雪，不是爸不在意，只是……他的表達(dá)方式不太一樣?！?br>
林雪望向林灝，眼里有點委屈，又有一絲倔強(qiáng)：“你總是幫他們找借口。

哥，你小時候明明也……也不開心的，對吧？”

林灝避開她的目光，手指緊緊攥拳，空氣里有些東西變得沉重。

他突然想起童年的一幕——那年夏天，父親在廚房翻舊賬冊，母親在客廳鎖著門默默哭泣，林雪縮在陽臺一角畫畫，而他自己坐在書桌，不敢出聲。

“雪，我那時候其實很羨慕你敢反抗?！?br>
林灝終于開口，聲音瘦弱卻誠懇。

林雪一瞬間愣住，想起那些為畫畫被責(zé)罵的夜晚，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復(fù)雜。

林父終于開口，聲音低沉：“我管你們，是怕你們走錯路。

**性子軟，你倆都太像她?！?br>
他聲音里透著老一輩無力改變的疲憊。

“反正現(xiàn)在都大了，自己選路吧。”

母親輕嘆一聲，把手附在林灝的胳膊上：“**年輕時候不懂怎么表達(dá)，都是為了這個家……”林雪不耐地打斷：“家是拿來管的嗎？

也不是光靠賬冊活著。

媽，你這話說了多少年了？”

屋里陷入一陣沉默。

門外燈光映在窗玻璃上，像是外頭世界也隔了一層無形屏障。

病床上的林灝忽然開口，聲音極低：“有什么事，其實可以說。

就算不那么好聽。”

林父看著兒子的臉，竟然沒了以往的鋒芒。

他想開口，卻只是咕噥一句：“等你出院再說吧，家里還亂著?！?br>
母親試圖轉(zhuǎn)移氣氛：“我給你們燉了湯，晚上就別吵了?！?br>
林雪瞪了林父一眼，但終究沒有再說話。

她走到窗邊，望著夜色和遠(yuǎn)處跳動的燈火，指尖無意識地在窗框上描繪。

林灝望著妹妹纖細(xì)的背影，那些沉默、隔閡、不能說出的秘密，在燈影里被拉得很長。

窗外的風(fēng)漸漸止息，屋內(nèi)卻像有一場風(fēng)暴醞釀。

這時，手機(jī)震動了一下。

林灝拿起，只見沈昊發(fā)來消息：“撐住，家人是彼此照亮的路，別怕黑?！?br>
林灝抬頭，母親還在側(cè)邊忙碌，林父己轉(zhuǎn)身坐到椅上，林雪的輪廓在光線里若隱若現(xiàn)。

這一夜，林家人誰也沒有再多言，每個人都在沉默里各自掙扎。

但某種東西正在緩慢搖曳——仿佛風(fēng)過枯木，靜待春來。

門口的家屬長椅上，還留著母親早早帶來的水果袋。

林灝望著那一袋蘋果，覺得時間終于要起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