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的無字碑歌
第2章 殘謠歌唐
阿石蹲在碑歌村東頭的石匠鋪前，手里攥著半塊磨得發(fā)亮的青石板，耳朵卻豎得老高，往不遠(yuǎn)處的老槐樹下湊。
槐樹下圍著半村人，李婆婆坐在最中間的藤椅上，懷里抱著本線裝的舊書，書頁邊緣都卷了毛邊，像是被人翻了幾十年。
前兒個(gè)李婆婆突然失了聲，村支書急得要去縣城請(qǐng)大夫，倒是李婆婆自己擺著手，顫巍巍地從樟木箱底翻出了這本《唐謠輯錄》，說今兒要給大伙念段“壓箱底的東西”。
“都靜著點(diǎn)，”村支書清了清嗓子，“李婆婆這書啊，可是她婆婆的婆婆傳下來的，據(jù)說跟咱村那無字碑，能扯上關(guān)系?！?br>
這話一落，人群里頓時(shí)起了陣小聲的騷動(dòng)。
阿石的爺爺還在世時(shí)，就常跟他說，碑歌村的人，祖祖輩輩都守著乾陵的無字碑，村里老人口口相傳的《無字碑謠》，不是隨便編的調(diào)子，是“從唐朝飄過來的聲兒”。
可阿石長到十七歲，除了那幾句“武皇立碑不寫字，只留清風(fēng)唱舊事”，再?zèng)]聽過別的詞兒，更別說見著什么跟唐朝沾邊的物件——首到今天李婆婆拿出這本書。
李婆婆用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撫過書封上的燙金小字，那字是暗紅色的，像是用朱砂混了什么東西寫的，雖過了這么多年，仍透著股說不出的溫潤。
她沒開口，只是先翻開第一頁，讓眾人看那頁眉上的小印。
阿石擠到最前頭，瞇著眼瞧，只見印上刻著三個(gè)篆字，筆畫彎彎曲曲，像是纏繞的藤蔓，他只認(rèn)出最后一個(gè)“官”字。
“這印，是‘唐謠官印’，”李婆婆終于開了口，聲音還帶著點(diǎn)沙啞，卻比前兒個(gè)清亮多了，“我家祖上，是武則天宮里的謠官，專管編唱民間歌謠，這書里記的，就是當(dāng)年宮里傳出來的《無字碑謠》全本?！?br>
“全本？”
有人忍不住問，“咱平時(shí)唱的，不是全本？”
李婆婆搖了搖頭，指尖落在書頁的某一行：“咱唱的，只是開頭兩句，后頭還有三十多句，藏著武皇立無字碑的真意?！?br>
她說著，慢慢念了起來，聲音不高，卻像有股魔力，把槐樹下的風(fēng)都定住了——“武皇持筆立碑前，墨汁研了整三年。
先寫均田養(yǎng)百姓，再寫殿試選英賢。
又寫漕運(yùn)通南北，還寫薄賦解民艱。
筆鋒停在宮墻處，想起公主笑開顏。
擦去重寫三兩遍，紙上只剩淚點(diǎn)點(diǎn)。
索性擲筆對(duì)天嘆，功過何須石上鐫？
不如留碑空無字，讓風(fēng)吹給后人辯。
民說碑上有谷穗，官說碑上有案卷。
小兒說碑有故事，老人說碑有暖寒。
一年一年春風(fēng)過，碑前歌謠傳不完……”念到“想起公主笑開顏”時(shí)，李婆婆的聲音顫了顫，眼角滲出了淚。
阿石聽得入了神，眼前竟像浮現(xiàn)出畫面：長安城的宮墻下，武則天穿著龍袍，手里握著支狼毫筆，面前擺著塊空白的石碑，墨汁在硯臺(tái)里凝著，她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最后把筆一扔，望著遠(yuǎn)處的宮殿，不知在想什么。
“這‘公主’，是說安定公主？”
村里的老學(xué)究王大爺問道，他平時(shí)最愛讀唐史，常跟阿石講武則天的故事。
李婆婆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祖上的筆記里寫著，武皇立碑時(shí)，總想起早夭的安定公主，她說自己這輩子，為了朝政，欠了家里人太多，可若是再選一次，她還是要推均田、開殿試——因?yàn)榘傩盏娘垼葘m里的規(guī)矩重要。”
阿石的心猛地一跳。
他以前聽人說武則天，要么說她“心狠手辣，殺女奪權(quán)”，要么說她“牝雞司晨，擾亂朝綱”，可從這歌謠里聽來，她更像個(gè)尋常人——有要守護(hù)的百姓，有放不下的牽掛，連立一塊碑，都要糾結(jié)這么久。
“那為啥咱以前只唱開頭兩句？”
阿石忍不住問。
李婆婆合上書，嘆了口氣：“唐末亂世，我祖上怕這歌謠惹禍，就把后頭的詞兒藏了，只留開頭兩句，讓后人記得有這么塊碑就行。
后來到了我婆婆那輩，趕上兵荒馬亂，書也丟了大半，只剩這幾頁，還是用布包著，藏在墻縫里才保住的?！?br>
她說著，把書遞給阿石，“你是咱村唯一的石匠，又是‘石音人’后代，這書你先拿著，或許你能從里頭，找出更多跟無字碑有關(guān)的東西?！?br>
阿石雙手接過書，只覺得書頁沉甸甸的，像是捧著一整個(gè)唐朝。
書里的紙是桑皮紙，摸起來糙糙的，卻帶著股淡淡的墨香，那墨香不像是尋常的墨，倒像是混了松煙和某種花草，聞著讓人心里平靜。
他翻到剛才李婆婆念的那頁，只見字里行間有不少小字批注，都是用蠅頭小楷寫的，其中一句寫著：“萬歲通天二年，上于乾陵監(jiān)碑，見農(nóng)婦負(fù)禾而過，笑曰：‘此乃朕之碑文也。
’‘上’就是武則天吧？”
阿石指著批注問。
李婆婆笑著點(diǎn)頭：“是啊，你看這句，就知道武皇心里，早把百姓的日子，當(dāng)成了自己的碑文。
她不要石上的字，要的是百姓嘴里的歌——歌里夸她，她就高興；歌里罵她，她也認(rèn)?！?br>
這話讓阿石想起爺爺生前說的話。
有一回他問爺爺，無字碑上為啥不寫字，爺爺說：“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看咱村的人，春種時(shí)唱碑謠，秋收時(shí)也唱碑謠，日子過好了，就多唱兩句；日子難了，就少唱兩句——這才是武皇想要的‘碑文’啊。”
那會(huì)兒阿石不懂，現(xiàn)在捧著這本《唐謠輯錄》，看著李婆婆眼里的光，他突然懂了。
武則天立的不是一塊空白的碑，是一塊“活”的碑——碑上的字，是百姓的炊煙，是田里的莊稼，是孩子的笑聲，是一年又一年傳下去的歌謠。
這些東西，比石頭上的字更結(jié)實(shí)，能傳一千年，還能傳更久。
“婆婆，”阿石抬頭看著李婆婆，眼神亮了起來，“我想把這歌謠，刻在村里的石碑上，讓路過的人都能看見，都能學(xué)會(huì)唱。”
李婆婆笑著拍了拍他的手：“好啊，你爺爺要是還在，肯定高興。
你是石匠，能把字刻在石頭上；我們是百姓，能把歌記在心里——石頭會(huì)老，歌卻不會(huì)老。”
人群里有人附和：“是啊，阿石，你刻吧，我們幫你搬石頭！”
“我家有墨，你要是缺墨，跟我說！”
“等刻好了，咱再請(qǐng)李婆婆領(lǐng)唱，把這全本的謠歌唱給無字碑聽！”
阿石抱著書，站在槐樹下，看著村民們熱熱鬧鬧的樣子，心里暖烘烘的。
風(fēng)從乾陵的方向吹過來，帶著無字碑上的石屑?xì)庀ⅲ袷窃诨貞?yīng)村里人的話。
他低頭看著書里的歌謠，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離那個(gè)遙遠(yuǎn)的唐朝，離那個(gè)立碑的女皇帝，近了很多很多——不是隔著千年的時(shí)光，而是隔著一本舊書，一段歌謠，還有這滿村的煙火氣。
他想，等把歌謠刻好，一定要去無字碑前，唱給武皇聽。
他要告訴她，她的碑沒有白立，她的歌，還在百姓嘴里傳著；她想守護(hù)的百姓，還在好好地過日子。
夕陽把阿石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把那本《唐謠輯錄》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要把這段唐朝的故事，輕輕鋪在碑歌村的土地上，讓后人踩著這故事，繼續(xù)往下走，繼續(xù)把歌傳下去。
槐樹下圍著半村人，李婆婆坐在最中間的藤椅上，懷里抱著本線裝的舊書，書頁邊緣都卷了毛邊，像是被人翻了幾十年。
前兒個(gè)李婆婆突然失了聲，村支書急得要去縣城請(qǐng)大夫，倒是李婆婆自己擺著手，顫巍巍地從樟木箱底翻出了這本《唐謠輯錄》，說今兒要給大伙念段“壓箱底的東西”。
“都靜著點(diǎn)，”村支書清了清嗓子，“李婆婆這書啊，可是她婆婆的婆婆傳下來的，據(jù)說跟咱村那無字碑，能扯上關(guān)系?！?br>
這話一落，人群里頓時(shí)起了陣小聲的騷動(dòng)。
阿石的爺爺還在世時(shí)，就常跟他說，碑歌村的人，祖祖輩輩都守著乾陵的無字碑，村里老人口口相傳的《無字碑謠》，不是隨便編的調(diào)子，是“從唐朝飄過來的聲兒”。
可阿石長到十七歲，除了那幾句“武皇立碑不寫字，只留清風(fēng)唱舊事”，再?zèng)]聽過別的詞兒，更別說見著什么跟唐朝沾邊的物件——首到今天李婆婆拿出這本書。
李婆婆用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撫過書封上的燙金小字，那字是暗紅色的，像是用朱砂混了什么東西寫的，雖過了這么多年，仍透著股說不出的溫潤。
她沒開口，只是先翻開第一頁，讓眾人看那頁眉上的小印。
阿石擠到最前頭，瞇著眼瞧，只見印上刻著三個(gè)篆字，筆畫彎彎曲曲，像是纏繞的藤蔓，他只認(rèn)出最后一個(gè)“官”字。
“這印，是‘唐謠官印’，”李婆婆終于開了口，聲音還帶著點(diǎn)沙啞，卻比前兒個(gè)清亮多了，“我家祖上，是武則天宮里的謠官，專管編唱民間歌謠，這書里記的，就是當(dāng)年宮里傳出來的《無字碑謠》全本?！?br>
“全本？”
有人忍不住問，“咱平時(shí)唱的，不是全本？”
李婆婆搖了搖頭，指尖落在書頁的某一行：“咱唱的，只是開頭兩句，后頭還有三十多句，藏著武皇立無字碑的真意?！?br>
她說著，慢慢念了起來，聲音不高，卻像有股魔力，把槐樹下的風(fēng)都定住了——“武皇持筆立碑前，墨汁研了整三年。
先寫均田養(yǎng)百姓，再寫殿試選英賢。
又寫漕運(yùn)通南北，還寫薄賦解民艱。
筆鋒停在宮墻處，想起公主笑開顏。
擦去重寫三兩遍，紙上只剩淚點(diǎn)點(diǎn)。
索性擲筆對(duì)天嘆，功過何須石上鐫？
不如留碑空無字，讓風(fēng)吹給后人辯。
民說碑上有谷穗，官說碑上有案卷。
小兒說碑有故事，老人說碑有暖寒。
一年一年春風(fēng)過，碑前歌謠傳不完……”念到“想起公主笑開顏”時(shí)，李婆婆的聲音顫了顫，眼角滲出了淚。
阿石聽得入了神，眼前竟像浮現(xiàn)出畫面：長安城的宮墻下，武則天穿著龍袍，手里握著支狼毫筆，面前擺著塊空白的石碑，墨汁在硯臺(tái)里凝著，她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最后把筆一扔，望著遠(yuǎn)處的宮殿，不知在想什么。
“這‘公主’，是說安定公主？”
村里的老學(xué)究王大爺問道，他平時(shí)最愛讀唐史，常跟阿石講武則天的故事。
李婆婆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祖上的筆記里寫著，武皇立碑時(shí)，總想起早夭的安定公主，她說自己這輩子，為了朝政，欠了家里人太多，可若是再選一次，她還是要推均田、開殿試——因?yàn)榘傩盏娘垼葘m里的規(guī)矩重要。”
阿石的心猛地一跳。
他以前聽人說武則天，要么說她“心狠手辣，殺女奪權(quán)”，要么說她“牝雞司晨，擾亂朝綱”，可從這歌謠里聽來，她更像個(gè)尋常人——有要守護(hù)的百姓，有放不下的牽掛，連立一塊碑，都要糾結(jié)這么久。
“那為啥咱以前只唱開頭兩句？”
阿石忍不住問。
李婆婆合上書，嘆了口氣：“唐末亂世，我祖上怕這歌謠惹禍，就把后頭的詞兒藏了，只留開頭兩句，讓后人記得有這么塊碑就行。
后來到了我婆婆那輩，趕上兵荒馬亂，書也丟了大半，只剩這幾頁，還是用布包著，藏在墻縫里才保住的?！?br>
她說著，把書遞給阿石，“你是咱村唯一的石匠，又是‘石音人’后代，這書你先拿著，或許你能從里頭，找出更多跟無字碑有關(guān)的東西?！?br>
阿石雙手接過書，只覺得書頁沉甸甸的，像是捧著一整個(gè)唐朝。
書里的紙是桑皮紙，摸起來糙糙的，卻帶著股淡淡的墨香，那墨香不像是尋常的墨，倒像是混了松煙和某種花草，聞著讓人心里平靜。
他翻到剛才李婆婆念的那頁，只見字里行間有不少小字批注，都是用蠅頭小楷寫的，其中一句寫著：“萬歲通天二年，上于乾陵監(jiān)碑，見農(nóng)婦負(fù)禾而過，笑曰：‘此乃朕之碑文也。
’‘上’就是武則天吧？”
阿石指著批注問。
李婆婆笑著點(diǎn)頭：“是啊，你看這句，就知道武皇心里，早把百姓的日子，當(dāng)成了自己的碑文。
她不要石上的字，要的是百姓嘴里的歌——歌里夸她，她就高興；歌里罵她，她也認(rèn)?！?br>
這話讓阿石想起爺爺生前說的話。
有一回他問爺爺，無字碑上為啥不寫字，爺爺說：“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看咱村的人，春種時(shí)唱碑謠，秋收時(shí)也唱碑謠，日子過好了，就多唱兩句；日子難了，就少唱兩句——這才是武皇想要的‘碑文’啊。”
那會(huì)兒阿石不懂，現(xiàn)在捧著這本《唐謠輯錄》，看著李婆婆眼里的光，他突然懂了。
武則天立的不是一塊空白的碑，是一塊“活”的碑——碑上的字，是百姓的炊煙，是田里的莊稼，是孩子的笑聲，是一年又一年傳下去的歌謠。
這些東西，比石頭上的字更結(jié)實(shí)，能傳一千年，還能傳更久。
“婆婆，”阿石抬頭看著李婆婆，眼神亮了起來，“我想把這歌謠，刻在村里的石碑上，讓路過的人都能看見，都能學(xué)會(huì)唱。”
李婆婆笑著拍了拍他的手：“好啊，你爺爺要是還在，肯定高興。
你是石匠，能把字刻在石頭上；我們是百姓，能把歌記在心里——石頭會(huì)老，歌卻不會(huì)老。”
人群里有人附和：“是啊，阿石，你刻吧，我們幫你搬石頭！”
“我家有墨，你要是缺墨，跟我說！”
“等刻好了，咱再請(qǐng)李婆婆領(lǐng)唱，把這全本的謠歌唱給無字碑聽！”
阿石抱著書，站在槐樹下，看著村民們熱熱鬧鬧的樣子，心里暖烘烘的。
風(fēng)從乾陵的方向吹過來，帶著無字碑上的石屑?xì)庀ⅲ袷窃诨貞?yīng)村里人的話。
他低頭看著書里的歌謠，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離那個(gè)遙遠(yuǎn)的唐朝，離那個(gè)立碑的女皇帝，近了很多很多——不是隔著千年的時(shí)光，而是隔著一本舊書，一段歌謠，還有這滿村的煙火氣。
他想，等把歌謠刻好，一定要去無字碑前，唱給武皇聽。
他要告訴她，她的碑沒有白立，她的歌，還在百姓嘴里傳著；她想守護(hù)的百姓，還在好好地過日子。
夕陽把阿石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把那本《唐謠輯錄》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要把這段唐朝的故事，輕輕鋪在碑歌村的土地上，讓后人踩著這故事，繼續(xù)往下走，繼續(xù)把歌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