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管不了的事，山里人都叫“撞邪”。

就像三年前王木匠家的媳婦，半夜說看見穿紅衣裳的女人站床頭，第二天就瘋瘋癲癲地往火塘里跳；還有李老栓的耕牛，好端端地跪在牛圈里流淚，剖開肚子也沒查出毛病，最后都歸結(jié)到兩個字：邪門。

今夜，輪到杉樹坡的黑寡婦撞上了。

星光把荒坡上的土坯房照得像塊發(fā)霉的糕，門口那只叫“小黑”的**蜷在門檻邊，耳朵貼在地上，卻連尾巴都沒抬一下。

一團黑影順著墻根滑過去，像攤?cè)诨哪臒o聲地鉆進了虛掩的木門。

“哐當——”碗籮里的粗瓷碗突然撞在一起，脆響在空蕩的屋里彈了彈。

黑寡婦蒙著被子翻了個身，嘴里嘟囔著“死耗子”。

這屋子剛搬來荒坡，老鼠比以前更猖獗，墻角的稻草堆里，整夜都有“窸窸窣窣”的跑動聲。

可這次不一樣。

先是碗響，接著是樓楞上的竹條“吱呀”作響，像是有人穿著硬底鞋在上面跑。

黑寡婦的眼皮本來己經(jīng)粘在一起，猛地就睜開了。

那聲音離床越來越近，近得能聽見“呼哧呼哧”的喘息，像個哮喘的老人。

蚊帳頂突然一沉，像是落了只大貓。

黑寡婦的心臟“咚咚”撞著肋骨，她摸向枕邊的火柴，手指抖得劃了三次才擦出火星。

煤油燈芯“噼啪”一聲炸開，昏黃的光罩住半間屋子，她攥著燈盞掃過去：墻角的稻草堆沒動，桌腿下的老鼠洞堵著碎石，連掛在梁上的**都還好好的。

“邪門了。”

她罵了句，卻不敢吹滅油燈。

燈影里，她的影子貼在土墻上，像個被拉長的怪物。

要是男人在就好了。

黑寡婦往床里縮了縮，男人今早去三十里外的表哥家喝喜酒，要明晚才回來。

以前在寨子里住時，別說老鼠響動，就是山風刮得瓦響，她也能睡得死沉。

可現(xiàn)在這屋子孤零零立在荒坡上，離最近的花貢農(nóng)場監(jiān)區(qū)都有兩里地，夜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盯著蚊帳頂，眼睛不敢眨。

忽然，燈芯又“噼啪”響了一聲，光暈里飄來一股怪味，不是柴火的煙味，不是稻草的霉味，像是曬干的蛇皮混著野蒿，鉆進鼻子里就往腦子里鉆。

“是哪個？”

黑寡婦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尖得發(fā)顫。

屋外的小黑還是沒叫。

山里的夜風吹過窗欞，“嗚嗚”的像人哭。

她想起搬來前，寨子里的張婆婆拉著她的手說：“荒坡離丁頭山監(jiān)獄近，路途的羅馬洞那地方常死人，夜里少開門。”

“死人”兩個字剛冒出來，黑寡婦就打了個寒顫。

她見過死人，不過都是“著藥”死的。

隔壁寨的劉二狗，好好的突然就說肚子疼，蜷在地上打滾，肚子鼓得像皮球，嘴唇發(fā)黑，送到鄉(xiāng)衛(wèi)生院也沒查出病因，最后是請了“懂行”的人來，挖來幾株柴草似的植物，又請先生燒了黃紙喝了符水，才勉強緩過來。

人都說，是劉二狗去做客，席間被人下了“追命藥”。

煤油燈的光越來越暗，那股怪味卻越來越濃。

黑寡婦攥著燈盞的手出了汗，突然看見床腳的地面上，多了兩行腳印。

那不是人的鞋印，像是光著腳踩出來的，沾著濕泥，卻沒帶進來半點草屑。

腳印一首延伸到床邊，消失在蚊帳底下。

黑寡婦的呼吸一下子停了，她猛地掀開被子，往床底看，空蕩蕩的，只有幾只亂竄的老鼠。

可當她抬頭時，蚊帳頂?shù)哪瞧料萏帲蝗淮瓜聛硪豢|頭發(fā)，黑得發(fā)亮，還沾著幾顆草籽。

“?。　?br>
她尖叫著往后縮，油燈“哐當”掉在地上，火苗“騰”地燒著了床邊的稻草。

火光里，她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從蚊帳后站起來，沒有臉，只有個黑乎乎的輪廓，手里好像還拿著個東西，像是用樹皮編的小筐。

就在這時，屋外的小黑突然狂吠起來，叫聲里滿是驚恐。

黑寡婦抱著頭縮在墻角，看著那團黑影慢慢向她靠近，鼻息間的蛇皮味越來越重，她突然想起張婆婆說的：藥婆下藥用的“藥筐”，都是用吊死鬼的頭發(fā)編的，筐里裝著的藥，沒影沒形，卻能勾人的魂。

火光“噼啪”燒到了門框，黑影卻沒受影響。

它停在床邊，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手里的小筐輕輕晃了晃。

黑寡婦盯著筐口，突然看見里面有個小小的紙人，眉眼依稀是她的模樣，胸口還別著一根針。

“你是······陳藥婆？”

她哆哆嗦嗦地問。

三年前摔死在羅馬洞的藥婆就姓陳，聽說死前藥死不少人，或許是冤魂來討命，她夜間路過羅馬洞時，摔死在那里，也有人說她是自己吊死的。

黑影沒說話，只是把小筐往她面前遞了遞。

筐里的紙人突然動了動，像是要從筐里爬出來。

黑寡婦只覺得心口一緊，像是被什么東西攥住了，疼得她首冒冷汗。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狗叫聲，還有人的吆喝聲，是花貢農(nóng)場的巡邏隊員！

黑影猛地轉(zhuǎn)過身，像陣風似的從窗口飄了出去，只留下那股怪味和床腳的兩行濕腳印。

黑寡婦癱在地上，看著燒到一半的稻草被夜風撲滅，煤油燈的殘火在地上明明滅滅。

她摸了摸心口，還是疼得厲害，低頭一看，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道紅痕，像被線勒過的印子。

窗外的小黑還在叫，叫聲漸漸遠了。

黑寡婦爬起來，抖著手拉開門，荒坡上的星光依舊亮著，卻照不亮遠處的黑暗，她知道，那團黑影沒走，它就藏在山里的某個地方。

她想起男人明天要回來，突然就哭了。

眼淚落在手腕的紅痕上，那道印子像是活了似的，慢慢滲出血珠，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色的漬，像極了三年前陳藥婆摔死時，流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