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將心贈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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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按國喪之禮下葬的,身后之事,極盡哀榮。
畢竟我是蕭晟明媒正娶的發(fā)妻,雖未冊寶加身,終究與他相守四年。
就連他強納臣妻、險遭廢黜,都是我從中斡旋,費心周全。
為助他順利**,我更是耗盡心血。
我病得起不了身那日,蕭晟姍姍來遲。
他只淡淡解釋:“姝兒染了風寒,我不好走遠?!?br>
我扯了扯嘴角,笑了起來:“本不想耽擱皇上,只是太后不在宮中,身后諸事,總該有個交代?!?br>
“你放心,我不會耽擱太多時間?!?br>
他臉上閃過一絲恍惚,似不解,又似茫然。
事畢,他握住我冰涼的手,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
“若有來生,朕還許你正宮之位。”
誰知,竟真的有了來世。
那時,蕭晟尚未遇見他的真愛,我亦待字閨中。
當皇后問我可有意五皇子時,我心頭陡然一松,俯身拜倒,聲音清晰而堅定:
“臣女,高攀不起。”
彌留之際,我欲交代后事,嬤嬤卻不肯聽,只說該當面呈給皇上。
我自然清楚,她是想讓我再多撐片刻。
可是嬤嬤,我不想再撐了。
心頭諸事未了,我不敢睡,生怕這一睡,便醒不來了。
我從日出等到日落,始終強撐著一絲清明。
這一日的坤寧宮異常安靜,靜到老遠的動靜都能聽見。
院外宮女的小聲啜泣模糊不清,我只覺腦袋昏沉,連分辨的力氣都沒有。
再次清醒時,太陽已落。
貼身女使霜兒的抱怨聲自門外傳來:
“貴妃不過是風寒,陛下都要衣不解帶照料三日。娘娘病的這般重,也沒見皇上了來看一眼?!?br>
又是一陣抽泣,“如今,如今娘娘都要不行了,那太監(jiān)還攔著我們不讓近身,說是怕我們帶了病氣,給貴妃過了去。”
常事姑姑聲音沙?。骸澳銈兪刂锬?,我這就是貴妃宮里,哪怕是跪,也要把皇上跪來?!?br>
此時我難得清明,人也精神許多,我知道是回光返照。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其實,皇上也不是非見不可。
我招手,讓人備下筆墨,心里把需要交代的,再三羅列,確保自己無有遺漏。
日頭漸暗,蕭晟姍姍來遲。
見我坐著,臉上也有血色,他不動聲色的皺了皺眉,語氣平靜:
“姝兒染了風寒,我不好走遠?!?br>
我知道,他定然以為我是為了爭寵,才耍出這般手段。
只是如今,我連辯解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扯了扯嘴角,笑了起來:“本不想耽擱皇上,只是太后不在宮中,身后諸事,總該有個交代。”
“臣妾不會耽擱您太多時間?!?br>
這笑晃了他的心神,他怔愣看我許久,才低聲道:“怎會如此?”
我細細品味這四個字,自嘲的笑了笑。
強行忽略身上那點不適,我重新開口:
“新后人選,不妨考慮張淑妃,她性子沉穩(wěn),定不會為難貴妃?!?br>
我們倆都知道,皇后可以是任何人,唯獨不可以是貴妃。
她是皇帝的寵妃,也是皇上年輕時搶奪**的罪證。
嗓子有些許*意,我忍了許久,最終沒忍住咳了起來。
帕上鮮紅,刺的來人眼神怔忪。
我繼續(xù)交代:“大皇子來年也有四歲了,啟蒙這塊還是要上心些,還請皇上宴請名師,我瞧新晉探花就很好。”
“太后身子弱,冬日難捱,我的事皇上可等來年開春再告訴她?!?br>
樁樁件件,都有了交代。
可這,也才是我為后的第一日。
蕭晟嘆氣,握住我的手:“皇后賢德,朕之幸也?!?br>
賢德?我也不是一開始就這么賢德的。
蕭晟還是太子時,不知怎的瞧上了崔侍郎家即將出閣的二娘子。
也就是那一眼,他像是中了蠱一般,執(zhí)意要把人娶回來。
可京城誰不知道,還有三日,那姑娘便要嫁給鴻臚寺少卿方季淮。
君奪臣妻,犯天下之大忌。
我去勸他時,他言語間盡是失望:“沈三娘,你應當最是體諒我才是。”
他要強娶臣妻,卻怪我不能體諒。
我咽下心中苦楚,只說于理不合。
他說:“我一生從未行差踏錯,終日不得自由,唯一所求,不過一知心人?!?br>
他對著我這個發(fā)妻,說盡了對另一人的愛意。
“你這樣的人,如何懂得?!?br>
他怪我不懂真情,可他又可曾將真情贈我?
那時父親怒極,揚言要參他一本。
我奔走家中,只勸父親甚之重之。
隆冬大雪天,我跪于御前,竟是為自己的夫君,謀求一段姻緣。
皇帝端坐御前,許久才嘆:“太子有你為妻,幸也?!?br>
額前一片冰涼,身體止不住的顫抖,我只為自己感到可悲。
我怕太子沉迷美色,重妾輕妻,更怕太子失勢,累及娘家。
話有盡時,交代完身后事,我只覺得渾身發(fā)冷,頭腦昏沉,全身力氣盡數(shù)流失。
耳邊是太醫(yī)微不可察的嘆息,女使壓抑不住的啜泣。
蕭晟沉默許久,再問我:“那朕呢?你可有什么想要交代給朕的?”
我望著門窗,輕聲道:“陛下,我想看看今冬的第一場雪?!?br>
蕭晟難掩失落,那就是沒有了。
太陽落后才開始下雪的。
那時蕭晟還沒來,我央求宮女把窗子打開來。
她們紅著眼,如何也不許。
如今,我笑著對蕭晟道:“且讓我瞧瞧吧,今后便不得見了?!?br>
蕭晟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慌,他握著我的手很緊,他還說了些什么,我卻是聽不真切了。
我終是看到了今冬的第一場雪,雪花漱漱往下落,大朵大朵的,永無止盡。
一滴淚掉在我的額角,順著臉緩緩流下,我伸手去拭,手卻不聽使喚的往下墜去。
哦,他最后的那句話好像是:
茵娘,若有來生,朕仍想娶你為妻,封你為后。
可是蕭晟,我卻是不愿的。
若有來生,只愿再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