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有光
第2章 空城里的除夕
退掉車票的決定，像一塊投入湖心的巨石，余波在他的生活中持續(xù)震蕩。
林偉花了兩天時間，才逐漸適應這種被硬生生斬斷了歸途的現(xiàn)實。
他給父母打了個漫長的電話，電話里，母親的擔憂蓋過了責備，反復叮囑他要多備食物，不要出門。
父親則比他想象中要平靜，只在掛電話前沉聲說了一句：“好好的，人平安就行?！?br>
這句樸實無華的話，反而讓林偉的眼眶有些發(fā)熱。
他知道，為了讓他安心，父母在那頭按捺了多少的失落。
北京，這座平日里被春運抽離了千萬人口后會顯露些許空曠的城市，在庚子年的春節(jié)前夕，卻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陷入了死寂。
街道上，車輛和行人都消失了。
他公寓樓下的那條雙向六車道的大馬路，此刻空曠得能聽見風聲的回響。
偶爾有一輛公交車像幽靈般滑過，車廂里空無一人。
整座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靜默的建筑模型。
諷刺的是，這正是他作為建筑師最熟悉的視角——一種上帝般的、抽離的、不帶感情的俯瞰。
但當他自己也成了這模型中一個被困住的小人時，他只感到一種無邊的荒誕和寒意。
除夕那天，林偉是被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零星的鞭炮聲吵醒的。
這聲音在寂靜的城市里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種倔強的、不甘的宣告。
他拉開窗簾，天色是北京冬日里難得的湛藍，陽光清冽，卻沒有一絲暖意。
手機里，各種拜年信息和表情包己經(jīng)開始轟炸，朋友圈里曬著年夜飯的準備工作，處處是紅火熱鬧的景象。
這些喧囂，通過一塊小小的屏幕傳來，與他身處的這個安靜到失真的世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走進廚房，打開空蕩蕩的冰箱，才想起自己根本沒有準備任何年貨。
以往的春節(jié)，他不是在加班中度過，就是在回家的路上。
他從未想過，自己需要親手為自己操辦一頓年夜飯。
這是一種全新的、陌生的體驗，帶著一絲狼狽。
他戴上那只珍貴的N95口罩，走進了樓下的超市。
超市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一些，但每個人都戴著口罩，面目模糊，眼神警惕，彼此間默契地保持著安全距離。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食物的香氣，形成一種古怪的氛圍。
平日里熱情洋溢的“新年好”**音樂，此刻聽起來竟有些悲涼。
他買了一袋速凍水餃，一些蔬菜，還有一條魚。
結賬時，收銀員隔著厚厚的防護面罩，聲音含混地提醒他：“先生，建議您一次性多買點，未來幾天配送可能會受影響。”
回到家，他開始笨拙地處理那條魚。
刮鱗、去內臟，這些他只在小時候看母親做過的事情，如今親手操作起來，才發(fā)現(xiàn)是如此復雜。
冰冷的魚身在手中**地掙扎，仿佛是他此刻生活的隱喻——看似平靜，實則早己失控。
就在他手忙腳亂地與一條魚搏斗時，那個“世紀天際3a號樓一家人”的微信群里，一條消息彈了出來。
是住在1608的，一個頭像為**貓的年輕女孩，她在群里問：“@所有人，有沒有鄰居家里有生抽??？
剛發(fā)現(xiàn)家里的用完了，外賣小哥都回家過年了，平臺也沒人接單了。
孩子急著要吃可樂雞翅……可憐巴巴.jpg”群里沉默了幾秒鐘。
在這個特殊時期，任何形式的“串門”都顯得格外敏感。
林偉看著自己櫥柜里那瓶幾乎沒怎么用過的生抽，猶豫了。
他是一個習慣了與人保持距離的人，尤其是在私密的居住空間里。
但女孩那句“孩子急著要吃”，觸動了他心里某個柔軟的角落。
他想了想，在群里回復道：“我這里有。
你放個袋子在你家門口，我給你倒一些，然后給你發(fā)消息，你再開門拿，可以嗎？”
“哇！
太感謝了鄰居！
您是哪一戶的？
簡首是救命恩人啊！”
**貓頭像立刻回復，后面跟了一連串感激的表情。
“2801，林偉?！?br>
他報上了自己的門牌號。
“收到！
林大神！
我這就去門口掛袋子！”
這次小小的互動，像一滴水，滴進了死寂的池塘。
群里忽然熱鬧了起來。
“這個辦法好！
無接觸互助！”
“@1608的小美女，我家還有多余的可樂，需要嗎？
也是無接觸配送上門哦?！?br>
“我家有蔥和姜，誰家需要？”
林偉倒了半瓶生抽在一個干凈的玻璃瓶里，裝進塑料袋，乘電梯下到16樓。
整個過程，他像一個執(zhí)行秘密任務的特工，小心翼翼。
他將袋子掛在1608的門把手上，退后幾步，在群里發(fā)了條消息：“@1608，東西放門口了。”
幾乎是瞬間，1608的門開了一道縫，一只戴著粉色**手套的手迅速伸出來，拿走了袋子。
門又“砰”地一聲關上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
林偉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里，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大概是史上最詭異的鄰里互動了。
但當他返回電梯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1608發(fā)來的私信：“林先生，真的太感謝您了！
這是我家小孩畫的畫，送給您，祝您新年快樂！”
消息下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幅用蠟筆畫的畫，畫著一個超人，胸口有個大大的“林”字，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謝謝林超人叔叔?！?br>
那一刻，林偉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一種久違的、純粹的暖意，從胸口蔓延開來。
他處理那條魚時積攢的煩躁和孤獨，仿佛瞬間被這幅幼稚的畫給治愈了。
他回復道：“不客氣，也祝你們全家新年快樂?！?br>
晚上七點，他終于將幾道菜端上了桌。
紅燒魚賣相不佳，蔬菜炒得有些老，唯一成功的大概就是那盤速凍水餃。
他打開電視，調到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的頻道。
熟悉的開場音樂響起，舞臺上依舊是華麗的布景和喜慶的笑臉，但臺下觀眾席上，所有人都戴著口罩，讓這場盛大的晚會透著一股奇異的緊張感。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舉起來，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輕輕說了一聲：“新年快樂。”
手機響了，是和父母的視頻通話。
屏幕里，父母坐在豐盛的年夜飯前，身后是熟悉的、略顯陳舊的客廳。
母親看著他桌上的幾個菜，眼圈紅了：“一個人在外面，年夜飯就吃這個啊……媽，挺好的，我這還有魚呢，年年有余?！?br>
他笑著，將鏡頭對準那盤賣相不佳的紅燒魚。
“你自己當心身體，比什么都重要?！?br>
父親在一旁說道。
他們聊著家常，聊著親戚，努力讓這個分隔兩地的年夜飯，顯得不那么冷清。
林偉知道，他們都在小心翼翼地繞開那個沉重的話題。
首到視頻快結束時，母親才忍不住問：“阿偉，北京那邊……情況怎么樣？”
林偉看著窗外。
城市的霓虹燈依舊亮著，但那光芒顯得空洞而寂寞。
他想了想，說：“放心吧，媽，都挺好的。
鄰居們都很好，我們還互相送東西了?！?br>
他沒有說自己內心的恐慌，沒有說這座城市的寂靜，只將下午那段溫暖的“超人”經(jīng)歷，輕描淡寫地講了出來。
他看到，母親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絲真實的欣慰。
掛掉視頻，晚會仍在繼續(xù)。
那些熱鬧的歌舞、喧鬧的小品，仿佛來自另一個平行時空。
林偉關掉了電視，房間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些亮著燈的窗戶。
他不知道那些窗戶背后，都是些怎樣的人，正在經(jīng)歷著怎樣的故事。
但在今天，通過一瓶生抽，一幅畫，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不是一座孤島。
他們，這些被困在同一棟建筑里的陌生人，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被一根無形的線，連接在了一起。
除夕的夜，就在這奇異的安靜與連接中，緩緩流逝。
林偉知道，這個春節(jié)，將永遠刻在他的記憶里。
這不是一個結束，而是一個開始。
一個關于隔離、恐懼，也關于連接與希望的，漫長故事的開始。
林偉花了兩天時間，才逐漸適應這種被硬生生斬斷了歸途的現(xiàn)實。
他給父母打了個漫長的電話，電話里，母親的擔憂蓋過了責備，反復叮囑他要多備食物，不要出門。
父親則比他想象中要平靜，只在掛電話前沉聲說了一句：“好好的，人平安就行?！?br>
這句樸實無華的話，反而讓林偉的眼眶有些發(fā)熱。
他知道，為了讓他安心，父母在那頭按捺了多少的失落。
北京，這座平日里被春運抽離了千萬人口后會顯露些許空曠的城市，在庚子年的春節(jié)前夕，卻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陷入了死寂。
街道上，車輛和行人都消失了。
他公寓樓下的那條雙向六車道的大馬路，此刻空曠得能聽見風聲的回響。
偶爾有一輛公交車像幽靈般滑過，車廂里空無一人。
整座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靜默的建筑模型。
諷刺的是，這正是他作為建筑師最熟悉的視角——一種上帝般的、抽離的、不帶感情的俯瞰。
但當他自己也成了這模型中一個被困住的小人時，他只感到一種無邊的荒誕和寒意。
除夕那天，林偉是被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零星的鞭炮聲吵醒的。
這聲音在寂靜的城市里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種倔強的、不甘的宣告。
他拉開窗簾，天色是北京冬日里難得的湛藍，陽光清冽，卻沒有一絲暖意。
手機里，各種拜年信息和表情包己經(jīng)開始轟炸，朋友圈里曬著年夜飯的準備工作，處處是紅火熱鬧的景象。
這些喧囂，通過一塊小小的屏幕傳來，與他身處的這個安靜到失真的世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走進廚房，打開空蕩蕩的冰箱，才想起自己根本沒有準備任何年貨。
以往的春節(jié)，他不是在加班中度過，就是在回家的路上。
他從未想過，自己需要親手為自己操辦一頓年夜飯。
這是一種全新的、陌生的體驗，帶著一絲狼狽。
他戴上那只珍貴的N95口罩，走進了樓下的超市。
超市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一些，但每個人都戴著口罩，面目模糊，眼神警惕，彼此間默契地保持著安全距離。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食物的香氣，形成一種古怪的氛圍。
平日里熱情洋溢的“新年好”**音樂，此刻聽起來竟有些悲涼。
他買了一袋速凍水餃，一些蔬菜，還有一條魚。
結賬時，收銀員隔著厚厚的防護面罩，聲音含混地提醒他：“先生，建議您一次性多買點，未來幾天配送可能會受影響。”
回到家，他開始笨拙地處理那條魚。
刮鱗、去內臟，這些他只在小時候看母親做過的事情，如今親手操作起來，才發(fā)現(xiàn)是如此復雜。
冰冷的魚身在手中**地掙扎，仿佛是他此刻生活的隱喻——看似平靜，實則早己失控。
就在他手忙腳亂地與一條魚搏斗時，那個“世紀天際3a號樓一家人”的微信群里，一條消息彈了出來。
是住在1608的，一個頭像為**貓的年輕女孩，她在群里問：“@所有人，有沒有鄰居家里有生抽??？
剛發(fā)現(xiàn)家里的用完了，外賣小哥都回家過年了，平臺也沒人接單了。
孩子急著要吃可樂雞翅……可憐巴巴.jpg”群里沉默了幾秒鐘。
在這個特殊時期，任何形式的“串門”都顯得格外敏感。
林偉看著自己櫥柜里那瓶幾乎沒怎么用過的生抽，猶豫了。
他是一個習慣了與人保持距離的人，尤其是在私密的居住空間里。
但女孩那句“孩子急著要吃”，觸動了他心里某個柔軟的角落。
他想了想，在群里回復道：“我這里有。
你放個袋子在你家門口，我給你倒一些，然后給你發(fā)消息，你再開門拿，可以嗎？”
“哇！
太感謝了鄰居！
您是哪一戶的？
簡首是救命恩人啊！”
**貓頭像立刻回復，后面跟了一連串感激的表情。
“2801，林偉?！?br>
他報上了自己的門牌號。
“收到！
林大神！
我這就去門口掛袋子！”
這次小小的互動，像一滴水，滴進了死寂的池塘。
群里忽然熱鬧了起來。
“這個辦法好！
無接觸互助！”
“@1608的小美女，我家還有多余的可樂，需要嗎？
也是無接觸配送上門哦?！?br>
“我家有蔥和姜，誰家需要？”
林偉倒了半瓶生抽在一個干凈的玻璃瓶里，裝進塑料袋，乘電梯下到16樓。
整個過程，他像一個執(zhí)行秘密任務的特工，小心翼翼。
他將袋子掛在1608的門把手上，退后幾步，在群里發(fā)了條消息：“@1608，東西放門口了。”
幾乎是瞬間，1608的門開了一道縫，一只戴著粉色**手套的手迅速伸出來，拿走了袋子。
門又“砰”地一聲關上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
林偉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里，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大概是史上最詭異的鄰里互動了。
但當他返回電梯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1608發(fā)來的私信：“林先生，真的太感謝您了！
這是我家小孩畫的畫，送給您，祝您新年快樂！”
消息下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幅用蠟筆畫的畫，畫著一個超人，胸口有個大大的“林”字，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謝謝林超人叔叔?！?br>
那一刻，林偉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一種久違的、純粹的暖意，從胸口蔓延開來。
他處理那條魚時積攢的煩躁和孤獨，仿佛瞬間被這幅幼稚的畫給治愈了。
他回復道：“不客氣，也祝你們全家新年快樂?！?br>
晚上七點，他終于將幾道菜端上了桌。
紅燒魚賣相不佳，蔬菜炒得有些老，唯一成功的大概就是那盤速凍水餃。
他打開電視，調到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的頻道。
熟悉的開場音樂響起，舞臺上依舊是華麗的布景和喜慶的笑臉，但臺下觀眾席上，所有人都戴著口罩，讓這場盛大的晚會透著一股奇異的緊張感。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舉起來，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輕輕說了一聲：“新年快樂。”
手機響了，是和父母的視頻通話。
屏幕里，父母坐在豐盛的年夜飯前，身后是熟悉的、略顯陳舊的客廳。
母親看著他桌上的幾個菜，眼圈紅了：“一個人在外面，年夜飯就吃這個啊……媽，挺好的，我這還有魚呢，年年有余?！?br>
他笑著，將鏡頭對準那盤賣相不佳的紅燒魚。
“你自己當心身體，比什么都重要?！?br>
父親在一旁說道。
他們聊著家常，聊著親戚，努力讓這個分隔兩地的年夜飯，顯得不那么冷清。
林偉知道，他們都在小心翼翼地繞開那個沉重的話題。
首到視頻快結束時，母親才忍不住問：“阿偉，北京那邊……情況怎么樣？”
林偉看著窗外。
城市的霓虹燈依舊亮著，但那光芒顯得空洞而寂寞。
他想了想，說：“放心吧，媽，都挺好的。
鄰居們都很好，我們還互相送東西了?！?br>
他沒有說自己內心的恐慌，沒有說這座城市的寂靜，只將下午那段溫暖的“超人”經(jīng)歷，輕描淡寫地講了出來。
他看到，母親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絲真實的欣慰。
掛掉視頻，晚會仍在繼續(xù)。
那些熱鬧的歌舞、喧鬧的小品，仿佛來自另一個平行時空。
林偉關掉了電視，房間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些亮著燈的窗戶。
他不知道那些窗戶背后，都是些怎樣的人，正在經(jīng)歷著怎樣的故事。
但在今天，通過一瓶生抽，一幅畫，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不是一座孤島。
他們，這些被困在同一棟建筑里的陌生人，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被一根無形的線，連接在了一起。
除夕的夜，就在這奇異的安靜與連接中，緩緩流逝。
林偉知道，這個春節(jié)，將永遠刻在他的記憶里。
這不是一個結束，而是一個開始。
一個關于隔離、恐懼，也關于連接與希望的，漫長故事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