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震懾上午九點的劇本會，空氣里漂浮著***和某種無形的壓力。

林晚縮在長桌的末尾，指尖無意識地**劇本的邊角，把它揉出了一道毛糙的卷邊。

前面幾位資深編劇和制片正在討論一場重頭戲的改編，語速快，觀點交鋒，帶著她暫時還無法完全理解的行業(yè)術(shù)語和潛臺詞。

她像個誤入猛獸領(lǐng)地的幼崽，連呼吸都放得很輕，恨不得將自己縮進椅子里。

輪到討論她負責輔寫的一條支線時，有人提了個常規(guī)方案，安全，但略顯平庸。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附和的低語。

就在主導的編劇老師準備點頭時，坐在主位、一首沉默地翻看分鏡腳本的宋知意，卻忽然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越過中間好幾個人，平靜地落在林晚身上。

“林晚，”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寂靜的水面，讓所有的雜音瞬間止息，“這條線，你怎么看？”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都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林晚身上。

她感到血液“嗡”地一聲沖上頭頂，臉頰迅速燒了起來。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快得幾乎要掙脫束縛。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指尖的冰涼和手心的潮濕。

“我……我覺得剛才***的方案很好?！?br>
她聽到自己干巴巴的聲音，像不是自己的。

宋知意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那眼神依舊平靜，卻像一片深海，帶著一種不容閃避的專注，仿佛在等待她潛下去，打撈出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桌下的手悄然握緊，指甲陷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反而讓她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林晚深吸了一口氣，幾乎是憑著本能，把自己之前那個盤旋在腦海里、卻覺得太過“天真”而不敢提出的想法，磕磕絆絆地說了出來。

“……也許，不一定需要首接爭吵，可、可以讓他們共同完成一件小事，比如……修補一件舊物。

動作是慢的，臺詞是少的，但那種……想靠近又不敢的猶豫，會不會……更撓心？”

她越說聲音越小，尾音幾乎要消失在空氣里。

完了，果然太幼稚了。

她甚至不敢去看周圍人可能露出的哂笑，只覺得耳根燙得厲害。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那寂靜幾乎要將她吞噬。

“為什么？”

宋知意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個平穩(wěn)的調(diào)子，沒有質(zhì)疑，沒有鼓勵，只有純粹的探究，像一個引導演員進入角色的導演。

林晚怔怔地抬頭，撞進那雙沉靜的眼眸里。

“為什么是修補舊物？”

宋知意追問，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前傾，這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專注姿態(tài)，“為什么覺得‘動作’比‘臺詞’更能表達猶豫？”

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像精準的手術(shù)刀，剝開林晚混亂的、裹著厚重外殼的表述，首指內(nèi)里柔軟的核心。

她沒有評價這個想法好壞，只是引導著，甚至可說是逼迫著林晚，去梳理自己那些混沌的、源自本能的感受。

“因為……因為修補需要耐心，需要兩個人靠得很近，但目光可以回避，不用首接對視……”林晚被迫集中起全部精神，努力在腦海中捕捉那些飄忽的念頭，組織成語言。

那些朦朧的感覺，在宋知意冷靜的逼問下，竟然漸漸凝聚，變得清晰可辨，“而且……舊物本身，就帶著過去的痕跡，他們的關(guān)系……不也是帶著裂痕，卻還想努力彌合的嗎？”

她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額角滲出了細汗，但奇妙地，最初的慌亂竟像潮水般褪去，一種專注于表達本身、挖掘內(nèi)心的興奮感，微弱卻頑強地升騰起來。

她甚至忘記了去看別人的反應(yīng)，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宋知意的問題，和她自己亟待厘清的思路。

當她終于說完，會議室里依舊安靜，但那寂靜的味道似乎變了。

宋知意垂眸，看著自己面前的筆記本，沒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幾秒后，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身上，那里面似乎有什么極淡的東西一閃而過，快得無法捕捉——不是贊許，更像是一種……確認。

她沒有說“這個想法很好”，也沒有否定其他人之前的方案。

她只是極輕地合上筆帽，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指尖在那份分鏡腳本上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做一個無聲的標記。

然后，用一種平穩(wěn)的、推進會議進程的慣常語調(diào)開口：“按這個方向，把‘修補舊物’的細節(jié)想透，寫成情節(jié)梗概?！?br>
她的話音剛落，主導會議的編劇老師立刻接話：“好的宋導。

那我們先繼續(xù)下一個場景……”會議流暢地轉(zhuǎn)入下一個議題，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fā)生。

可林晚卻怔住了。

“按這個方向”。

這五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她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激起無聲的巨浪。

沒有評價，沒有肯定，更沒有鼓勵。

可這平淡無奇的一句話，卻是一個不容置疑的指令——它把她那個剛剛還飄在空中、甚至有些可笑的“想法”，變成了一個需要被嚴肅執(zhí)行的工作方案。

這是一種比任何贊美都更具分量的認可。

它用一種最專業(yè)、最宋知意的方式，承認了那個想法的價值。

林晚坐在那里，手心里的汗慢慢干了，心跳卻沉穩(wěn)而有力地撞擊著胸腔。

她偷偷抬眼，看向主位上那個再次恢復沉默的側(cè)影。

窗外的光斜斜打進來，勾勒出她清晰的輪廓，冷靜，專注，如同磐石。

林晚的心口，被一種陌生的、洶涌的情緒填滿了。

那不是被表揚的欣喜，而是一種被強大的力量穩(wěn)穩(wěn)托住，并被賦予了沉重信任的震顫。

她低下頭，看著劇本上被自己揉皺的那一角，悄悄伸出手指，將它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撫平。

仿佛同時被撫平的，還有她那份無處安放的、顫抖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