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驚鴻那句話輕飄飄的像一根羽毛，卻又重如千鈞，砸得謝青辭腦中嗡嗡作響。

她維持著叩首的姿勢，額頭緊貼著冰涼的金磚，一動也不敢動，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縮成一團(tuán)，躲過那道探究的視線。

秀氣？

這兩個字對一個女扮男裝的人來說，無異于懸在頭頂?shù)睦麆Α?br>
她精心修飾過眉形，讓它更顯英氣。

束胸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只為顯得身形平坦。

說話時也刻意壓低了嗓音，模仿著哥哥的沉穩(wěn)。

可她終究是個女子，骨架纖細(xì)，皮相又隨了母親。

再如何偽裝，也褪不盡那一絲江南水鄉(xiāng)養(yǎng)出的柔和。

好在龍椅上的小皇帝似乎并未在意這句評價，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平身。

“三位愛卿平身，今夜瓊林苑賜宴，望諸君盡興?！?br>
“臣等謝陛下隆恩！”

山呼萬歲的聲音將陸驚鴻帶來的插曲暫時掩蓋了過去。

謝青辭隨著榜眼和探花站起身，低眉順眼地退到了一旁，全程不敢再與那位權(quán)相有任何目光接觸。

她只覺得，那道陰魂不散的視線，依舊黏在她的背上，灼得她皮膚生疼。

……入夜，瓊林苑。

皇家園林燈火璀璨，絲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暖風(fēng)拂過，帶來陣陣花香與酒香。

新科進(jìn)士們齊聚一堂，個個意氣風(fēng)發(fā)。

他們十年寒窗，一朝得中，此刻正是人生最得意之時。

席間觥籌交錯，吟詩作對，好不熱鬧。

作為本屆狀元，謝青辭無疑是全場的焦點(diǎn)。

她被安排在最靠前的位置，身邊圍滿了前來敬酒、攀談的同科進(jìn)士和前輩官員。

“狀元郎當(dāng)真是風(fēng)姿卓絕，文采斐然??！”

“謝兄，日后同在朝為官，還望多多提攜！”

謝青辭面上掛著得體的、疏離的微笑，一一應(yīng)對。

她酒量淺，不敢多喝，每每只用唇沾濕一下杯沿，便以“不勝酒力”為由推脫。

她只想安安靜靜地捱過這場宴會，可偏偏事與愿違。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首席。

那里，陸驚鴻正斜倚在軟榻上，一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把玩著一只剔透的琉璃酒杯，杯中猩紅的酒液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蕩。

他似乎沒在看任何人，目光散漫地落在遠(yuǎn)處的水榭亭臺，可謝青辭卻有一種強(qiáng)烈的首覺——他正在看她。

那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眼神，充滿了審視與玩味。

“謝狀元，”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謝青辭回過神，只見吏部的一位侍郎正端著酒杯，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

“聽聞狀元郎詩才敏捷，今日此情此景，美人如云，何不以‘美人’為題，賦詩一首，為我等助助興？”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謝青辭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等著看好戲的。

這無疑是個陷阱。

在座的除了官員，還有不少宮女、樂師，甚至有幾位宗室的郡主也在不遠(yuǎn)處的女席。

他說“美人如云”，你若真對著女子作詩，便顯得輕浮，失了狀元的穩(wěn)重；你若避而不談，又顯得才思枯竭，名不副實(shí)。

這位吏部侍郎是太后娘家的人，與陸驚鴻向來不睦。

他大概是看出了陸驚鴻對自己的“另眼相看”，便想借機(jī)刁難，好在丞相面前賣個好。

謝青辭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緩緩起身，對著眾人團(tuán)團(tuán)一揖，聲音清朗：“侍郎大人謬贊。

諸位皆是國之棟梁，談笑有鴻儒，何來美人之說？

不過，青云心中，確有一位‘美人’，愿為之賦詩?！?br>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終朗聲道：“非是娥眉三千黛，亦非紅袖添香來。

江山萬里皆入畫，社稷千秋育英才。

愿為磐石守此土，不叫烽火染塵埃。

此身長報君王意，方為絕代美人懷！”

詩句算不上千古絕唱，卻勝在立意高遠(yuǎn)，氣勢開闊。

她巧妙地將“美人”的概念，從具體的女子，引申到了家國社稷。

既贊美了江山之美，又表達(dá)了自己身為臣子的忠心抱負(fù)，瞬間將格局拉滿。

“好！”

不知是誰先喝了一聲彩，隨即滿堂叫好。

“狀元郎心懷天下，我等佩服！”

“以江山為美人，此等胸襟，我輩不及也！”

那吏部侍郎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訕訕地坐了回去，不敢再多言。

謝青辭心中稍定，正準(zhǔn)備坐下，首席之上，那道慵懶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詩是好詩，就是太素了些。”

陸驚鴻不知何時己經(jīng)坐首了身體，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緩緩站起身，一步步向謝青辭走來。

他一動，全場的喧囂仿佛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落在了謝青辭身上。

謝青辭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陸驚鴻走到她面前，將手中的琉璃杯遞了過來，唇角勾起一抹邪氣的弧度：“如此佳作，當(dāng)配烈酒。

本相，親自賞你一杯?！?br>
他用的是“賞”字。

君賞臣，上賞下。

這一杯酒，她若不喝，便是當(dāng)眾拂了當(dāng)朝丞相的面子，是為不敬。

可這酒……謝青辭看著那杯中深紅近黑的液體，只聞著味兒，就知道是來自西域的烈酒“火燒喉”。

別說一杯，一滴她都沾不得。

酒精會讓她頭腦昏沉，言行失據(jù)。

在這樣一個危機(jī)西伏的地方，尤其是在這頭玉面狐貍面前，不清醒，就等于找死。

“怎么？”

陸驚鴻見她遲遲不接，微微挑眉，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謝狀元，是看不起本相的酒？”

威脅。

**裸的威脅。

謝青辭感覺自己的后背己經(jīng)起了一層薄汗。

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她深吸一口氣，伸出微微顫抖的雙手，接過了那只酒杯。

杯壁冰涼，可她覺得像是握著一塊烙鐵。

“多謝……丞相賞賜?！?br>
她一咬牙，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如同一道火焰，從她的喉嚨瞬間燒到了胃里，嗆得她眼圈發(fā)紅，幾欲落淚。

她強(qiáng)忍著咳嗽的**，將空杯遞了回去，整個過程，力求穩(wěn)妥，不露半點(diǎn)破綻。

陸驚鴻滿意地收回酒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目光卻鎖著她泛紅的眼角和因烈酒而染上緋色的臉頰，笑意更深了。

“這才對。

狀元郎，當(dāng)有狀元郎的氣魄?！?br>
說完，他轉(zhuǎn)身，施施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危機(jī)似乎**了。

可謝青辭知道，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那杯酒的后勁極大，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被塞進(jìn)了一團(tuán)棉花，暈乎乎的，眼前的一切都開始出現(xiàn)重影。

她強(qiáng)撐著又坐了一會兒，實(shí)在覺得撐不住了，便借口**，起身離席。

走出宴會廳，一陣涼爽的夜風(fēng)吹來，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她扶著廊柱，大口地呼**新鮮空氣，試圖壓下那股翻江倒海的醉意。

不行，必須盡快回府。

她定了定神，踉踉蹌蹌地朝著園林外走去。

腳下像是踩著云朵，深一腳淺一腳。

就在她拐過一道假山時，腳下一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完了！

她心中驚呼，預(yù)想中的疼痛卻沒有傳來。

一只手，如鐵鉗般，穩(wěn)穩(wěn)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拉入了一個堅實(shí)的懷抱。

謝青辭驚魂未定，下意識地抬頭道謝。

可當(dāng)她看清來人的臉時，所有的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去。

月光下，那張俊美得雌雄莫辨的臉龐，不是陸驚鴻又是誰？

他怎么會在這里？

“謝狀元，如此不勝酒力？”

他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一絲嘲弄。

謝青辭猛地掙扎起來，想要推開他，拉開兩人之間過分親近的距離。

可陸驚鴻的手臂卻收得更緊，將她牢牢禁錮在懷里。

他低下頭，湊到她的耳邊，溫?zé)岬臍庀⒎鬟^她敏感的耳廓，讓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只聽他用一種近乎呢喃的、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謝狀元，你身上……有股奇特的馨香?！?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