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晨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山霧己散了大半，能看見山路上有幾個穿短打的漢子牽著駱駝，駱駝身上掛著紅綢，駝鈴叮叮當(dāng)當(dāng)，驚得林子里的鳥雀撲棱棱亂飛。

他忽然想起，六歲那年被師父抱上山時，也是這樣的商隊經(jīng)過。

那時他渾身是血，縮在路邊草窠里，看著商隊的人搖頭嘆息。

說"這孩子怕是活不成了"，首到苦菩提大師的白衣出現(xiàn)在他眼前。

"想家了？

"苦菩提的聲音打斷他的回憶。

肖晨一怔，隨即搖頭："師父，我只是覺得......山外的世界，好像很熱鬧。

""熱鬧是假象。

"苦菩提將紫靈參放進(jìn)藥簍:"你看那商隊，前日還在江南賣絲綢，今日到了青玄山，明日便要去西域；他們見過大漠孤煙，見過江南煙雨，可你問他們，哪座城、哪條河最難忘？

"他搖了搖頭繼續(xù)說道:"大多說不上來。

人吶，總是在追逐新鮮，卻忘了最珍貴的，是身邊的煙火。

"肖晨沉默了。

他望著師父臉上的皺紋，忽然想起自己做的那個夢——夢里他站在一片火海里，母親把他塞進(jìn)衣柜，說"晨兒，等苦菩提前輩來，你就跟著他走"；父親被幾個持刀的人圍住，鮮血濺在他臉上，溫?zé)岬?，像融化的蠟?br>
他每次說起這個夢，師父都只是摸著他的頭說："晨兒，過去的己經(jīng)過去了，你要往前看。

"可他怎么能不往前看？

他今年二十歲了，己經(jīng)學(xué)會了師父教的所有本事：太極十三式、望聞問切、陰陽一指，甚至連師父壓箱底的"破妄眼"（也就是肖晨說的**神力），也在三個月前的雪夜學(xué)會了——那天他在藥廬里打坐，忽然看見藥罐里的藥材在發(fā)光，仔細(xì)一看，竟發(fā)現(xiàn)其中幾味藥被蟲蛀了，而師父之前竟沒察覺。

"晨兒。

"苦菩提的聲音將他拉回現(xiàn)實。

老和尚正望著他，眼里的慈悲像春夜的雨："明日卯時，你跟我去龍城。

"肖晨猛地抬頭。

山風(fēng)掀起他的衣角，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般響。

"龍城？

"他輕聲問:"就是師父說的，那個......有暗夜的地方？

"苦菩提點了點頭。

他從懷里摸出那塊**令牌，遞給肖晨。

令牌呈圓形，正面刻著"寒山令"三個篆字，背面是一只振翅欲飛的玄鳥。

"這是當(dāng)年我與你父親在寒山寺結(jié)義時，他送我的信物。

"老和尚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你父親說，若有一**遭遇不測，便讓我持此令去龍城找趙憶乾——他是當(dāng)年跟著我學(xué)過幾天功夫的后生，如今是龍城首富。

"肖晨接過令牌，指尖觸到上面的紋路。

他想起父親書房里的那幅《寒山圖》，想起母親總說他父親"心軟得像塊豆腐"，卻又"倔得像塊石頭"。

六年前的那個夜晚，父親把他護(hù)在身后，對那些持刀的人說："要殺殺我，放過我兒子。

"后來他才知道，那些人是沖著父親的"寒山醫(yī)館"來的——有人說，醫(yī)館里藏著能顛覆朝堂的秘密；也有人說，是仇家尋仇。

"趙憶乾......"肖晨默念著這個名字:"師父，他可信嗎？

""可信不可信，見了便知。

"苦菩提將僧袍系緊:"你且收拾下行李，明日天不亮便走。

"肖晨應(yīng)了聲，轉(zhuǎn)身往竹屋走。

路過藥廬時，他聽見里面?zhèn)鱽韯屿o——原來是只受傷的狐貍，正蜷縮在草堆里，腿上插著一支獵人的箭。

他蹲下身，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輕輕撥出箭簇。

狐貍疼得渾身發(fā)抖，卻沒有掙扎，只是用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

"別怕。

"肖晨用陰陽一指在它傷口上輕輕一點，血立刻止住了。

他又從藥簍里抓了把止血草，敷在傷口上。

狐貍歪著頭看他，忽然伸出***了舔他的手指。

肖晨笑了笑，將它抱進(jìn)竹屋。

他不知道，這只狐貍會在日后成為他最忠實的伙伴；他也不知道，明日下山后，等待他的將是一場怎樣的血雨腥風(fēng)。

此刻他只知道，山風(fēng)里飄來桂花香，師父在院子里喊他吃飯，而他的行囊里，裝著二十年的修行，和一塊改變命運的令牌。

暮色漸濃時，肖晨坐在門檻上，望著山外的方向。

他想起母親教他背的詩："海內(nèi)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那時他太小，不懂什么是"天涯"；如今他明白了，天涯不是距離，是人心。

而他要做的，便是帶著師父的期望，帶著父母的遺愿，帶著這只剛救下的狐貍，走向那片叫做"龍城"的江湖。

月上中天時，苦菩提大師敲響了他的竹門。

老和尚手里端著一碗熱粥，粥里浮著桂花："明日卯時出發(fā)，今晚早些睡。

"肖晨接過碗，喝了一口，甜津津的，像母親的糖粥。

他望著窗外的月亮，輕聲說："師父，我準(zhǔn)備好了。

"苦菩提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腳步："晨兒，記住。

無論遇到什么，都別丟了本心。

"肖晨望著師父的背影，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一夜，青玄山的月亮特別圓，照得竹影里的練武場亮堂堂的。

肖晨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漸漸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