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的燈亮了大半夜。

元闕坐在那座廢棄閣樓的梁上，能清晰地聽到隔壁宅院傳來的動靜。

先是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蘇氏溫軟卻帶著焦灼的吩咐。

接著是藥罐碰撞的脆響，混著隱約的咳嗽是那孩子醒了天快亮?xí)r，雨停了。

淡金色的光穿透云層，將積水映照得亮晶晶的。

白家宅院里的聲響漸漸平息，只剩下灶房傳來的輕微動靜，想來是在準(zhǔn)備早飯。

元闕飄出閣樓，像一縷煙似的掠過院墻，落在白家后院的那棵石榴樹上。

樹還沒到開花的時節(jié)，枝椏光禿禿的，倒正好讓他看清院內(nèi)的情景。

正屋的門虛掩著，能看到蘇氏坐在床邊，手里端著個白瓷碗，正一勺一勺地給床上的孩子喂粥。

那孩子靠在床頭，身上換了身干凈的小褂子，頭發(fā)也被擦干梳順，露出一張尖尖的小臉，這會正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偶爾抬眼看看蘇氏，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他這個年紀(jì)藏不住的警惕。

“慢點(diǎn)喝，不夠鍋里還有?！?br>
蘇氏的聲音放得極柔，又摸了摸小孩的發(fā)頂“你叫什么名字？

家住在哪？

爹娘呢？”

孩子搖搖頭，嘴里**粥，含糊道：“我叫天冬……別的都記不清了”蘇氏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這孩子一看就是遭了大難的。

她伸手碰碰天冬的額頭，又試試自己的，松了口氣：“燒退了些，張大夫說再喝兩劑藥就沒事了?！?br>
“怎么樣了？

那孩子好些沒？”

洪亮的嗓音穿透門窗先一步鉆入耳朵，天冬渾身顫抖一下，緊緊抱住手里的碗向一旁看去，只見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的男人掀簾走了進(jìn)來“別那么大聲，看給孩子嚇得。

剛喂了點(diǎn)粥，精神好多了?！?br>
蘇氏回頭看他撇了撇嘴，隨即又轉(zhuǎn)為一副溫柔模樣“你去跟爹娘說一聲吧，我想著......把天冬留下。”

“天冬？”

白子慕撓了撓頭，隨即意識到這是小孩的名字，他湊到床邊看了看。

天冬下意識地往被子里縮了縮，眼睛瞪得溜圓，像只受驚的小動物。

男人哈哈笑過兩聲，將聲音放低了些：“行啊，那就留下，爹和娘那邊你去說，他們肯定樂意。”

蘇氏嗔了他一聲，隨即起身：“就知道你會這么說。

我去跟娘說，叫清歌來守著吧，你先趟鋪?zhàn)?，晚點(diǎn)回來記得給天冬拿身新衣裳?！?br>
“得嘞！”

白子慕應(yīng)著，又看了那孩子一眼，轉(zhuǎn)身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走了。

元闕在樹上看著，心里那點(diǎn)莫名的牽掛淡了些。

白家果然如他所想，是個不錯的去處。

白子慕和蘇氏離開沒過多久，老**先白清歌一步被丫鬟攙扶著也來了。

她走到床邊，仔細(xì)打量了天冬一番，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嘆氣她拉過天冬的小手，揉了揉指節(jié)處的凍瘡。

眼圈一下就紅了，見小孩還呆呆的，趕緊說道：“以后啊，這里就是你的家了?！?br>
天冬眨了眨眼，看著老**慈祥的臉，忽然小聲喊了句：“奶奶……”老**笑得更歡了，連忙應(yīng)著：“哎，好孩子?！?br>
帶著白清歌姍姍來遲的蘇氏一進(jìn)門就瞧見這一老一少處的親昵，她也跟著笑笑，隨即將旁邊的男孩拉到床邊介紹起來“這是清歌，你可以喚一聲大哥，餓了渴了或者哪里不舒服的都跟他說，千萬別忍著...大哥”天冬點(diǎn)頭，跟著復(fù)述一遍，得到了大哥進(jìn)門后第一個笑容被一屋子人盯著，天冬有點(diǎn)不自在，還沒等他適應(yīng)過來，簾子就再次被掀開，白子善夫婦帶著個姑娘進(jìn)來，又是一陣問東問西白江婉穿了件粉色的襖子，趴在床邊笑盈盈的遞出拳頭將里面包裹的糖塊塞給天冬“張大夫開的藥都好苦，給你這是你江婉姐姐姐姐..”天冬接過糖，猶豫一下首接放進(jìn)了嘴里，倒也不忘喊人元闕從門外窺視著這一切，胸中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漲得慌。

他沒有與家人相處的經(jīng)驗(yàn)，但他見過不少，當(dāng)然...那些溫馨都被他親手抹掉了。

元闕悄無聲息地飄回閣樓，想著這下總該放心，可以離開了...要不再待幾天吧，看看這孩子能不能適應(yīng)。

這一待，就是半個月。

白天冬漸漸好了起來，雖然還是瘦，但臉色紅潤了些，也敢主動跟人說話了。

他性子安靜，不愛鬧，最大的愛好就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對著空氣發(fā)呆。

元闕知道，他是在看自己。

這孩子似乎天生就能看見鬼。

一開始，元闕以為是他剛從鬼門關(guān)爬回來，陽氣弱才看得見，可過了這么久，他還是能準(zhǔn)確地朝著元闕的方向笑，甚至?xí)χ諢o一人的地方說話：“先生，你還在呀？”

元闕從不回應(yīng)。

他是鬼，與人殊途，走得太近沒好處。

但他也沒走太遠(yuǎn)。

他就這樣看著白天冬被白子善收為兒子，看他跟白江婉一起讀書，被白清歌拉著去放風(fēng)箏，被白鶴松拉去搗蛋當(dāng)了替罪羊白天冬漸漸融入這個家，像一顆被遺落的種子，在肥沃的土壤里，悄悄發(fā)了芽。

白家上下都喜歡這個新來的孩子，但偶爾會覺得他有點(diǎn)“怪”。

“娘，天冬又一個人對著墻說話了。”

白江婉拉著李氏的衣角，小聲道。

李氏摸了摸女兒的頭，嘆了口氣：“天冬這孩子，怕是以前受了太多苦，心里悶。

讓他自己待會兒，沒事的?！?br>
盡管都這樣說，可時間久了，家里人還是覺得不對勁。

白天冬不光對著空氣說話，有時還會突然笑起來，或是皺著眉，像是在生悶氣。

老**私下里跟蘇氏說：“這孩子莫不是撞了什么邪？

要不要請個大師來看看？”

蘇氏也覺得奇怪，便應(yīng)了：“我這就去打聽打聽，請個靠譜的來?！?br>
元闕聽過這話，很快就忘了，首到這天坐在房梁上看著白天冬寫字。

那孩子握著毛筆，一筆一劃地寫著自己的名字，“白天冬”三個字歪歪扭扭的，很認(rèn)真，但實(shí)在是太丑，像鬼畫符，思及此，元闕又想起了幾天前白家人說的大師，不由得哼笑出聲。

哪來那么多靠譜的大師？

多半是些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吧。

“咦？”

白天冬突然猛的一個抬頭，就看到那個黑衣先生坐在自家房梁上往下看，兩人短暫的對視后，還是元闕先挪開視線小家伙耳朵還真好使，下次還是得換個地方..“先生，奶奶要叫很厲害的人來家里”白天冬說著，頓了頓，看他還在那呆著就繼續(xù)道：“你快跑吧”原來是怕他被那些個江湖騙子給收了。

元闕依舊沉默，只是嘴角不自覺向上勾了勾“先生？”

“他們說很厲害的。”

白天冬又補(bǔ)充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說大師能看見……”他頓了頓，偷偷瞟了眼元闕，沒敢把“鬼”字說出口，只含糊道，“能看見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br>
“先生，你真的不走嗎？”

白天冬見他依舊沒動靜，急得小臉都皺起來了，放下毛筆站起身來，卻被桌腿絆了一下。

元闕飄過去想扶一把，可指尖穿過那小小的身子，只帶起一陣涼意，激的白天冬打了個寒顫他自己站穩(wěn)，揉了揉膝蓋，抬頭時眼睛亮晶晶的：“先生是不是沒地方去？

要不你躲我床底下吧？”

“不必?！?br>
元闕的聲音終于響起，他太久沒說話，聽起來僵硬又沙啞。

小家伙顯然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圓圓的，隨即揚(yáng)起笑臉“先生……你會說話呀？”

白天冬很開心，因?yàn)樗皇锥加X得那天晚上的事情是自己做了一個夢，可再次聽到先生開口，終于可以確認(rèn)，自己的救命恩人..就是他！

“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元闕沒回答，只是目光掃過窗外。

院門口傳來蘇氏和李氏的說話聲，大概是在商量請哪位“大師”。

他淡淡道：“他們來，我自會走。”

“嗯...他們說，大師能收……能收不好的東西?！?br>
白天冬說著，五指逐漸合攏緊緊攥著衣角，“先生不是不好的東西?！?br>
這句話說得又輕又快，卻像顆小石子投進(jìn)元闕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心湖，漾開一圈圈漣漪。

他活了太久，見慣了恐懼、厭惡，或是利用，還從來沒想過自己和好東西能搭上邊“嗯。”

元闕應(yīng)了一聲，視線落在他額前的碎發(fā)上，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想像李氏那樣摸摸他的頭，卻在半空中停住，轉(zhuǎn)而拂過額前的一縷發(fā)絲。

白天冬只覺得一陣涼意掠過額頭，像是被秋風(fēng)輕輕吹了吹，舒服得瞇起了眼。

“先生，我以后不能分糕點(diǎn)給你吃了”白天冬說著，小臉幾乎都皺在了一起，展現(xiàn)出不屬于他這個年紀(jì)的凝重神情“奶奶他們要是知道家里有先生，會害怕的?！?br>
元闕看著他空蕩蕩的小手，低低地笑了一聲。

一邊怕他被“大師”收走，一邊又怕家里人害怕他，倒是把兩邊都顧著了。

“嗯。”

他又應(yīng)了一聲反正本來就吃不到什么糕點(diǎn)，小孩又不知道給鬼吃東西需要點(diǎn)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