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記
第1章 雁門秋寒，鐵砧泣血
第一章：雁門秋寒，鐵砧泣血大楚咸和三年的秋，比往年來得更急。
雁門關外的風像是揣了把碎冰，從長城垛口的縫隙里鉆出來，裹著漠北的黃沙，一路刮到山腳下的石頭鎮(zhèn)。
鎮(zhèn)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樹，葉子早被風啃得只剩零星幾片枯黃，枝椏光禿禿地指向鉛灰色的天，像只枯瘦的手，死死攥著一團化不開的陰云。
風卷著沙粒打在樹干上，發(fā)出 “沙沙” 的響，混著鎮(zhèn)西鐵匠鋪里 “叮叮當當” 的錘擊聲，成了這邊陲小鎮(zhèn)最尋常的調子 —— 只是這調子，今日里透著股說不出的沉，像爐子里沒燒透的炭，壓得人喘不過氣。
鐵匠鋪的門沒關，掛在門楣上的藍布簾被風掀得噼啪響，邊角處早己磨得發(fā)白，露出里面的棉絮。
布簾一掀一落間，能看見鋪子里紅火的景象：墻角的鐵爐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苗**一塊燒得發(fā)白的馬蹄鐵，把鋪子內壁熏得發(fā)黑的木梁都映出暖光。
鐵砧就擺在鋪子中央，表面被錘擊得光滑發(fā)亮，邊緣還沾著幾點沒清理干凈的鐵屑，在火光下泛著冷光，像撒了把碎星子。
石堅站在鐵砧前，手里握著把二十斤重的打鐵錘，正一下下往那塊馬蹄鐵上砸。
他剛滿十七，個子比鎮(zhèn)上同齡人防高出大半個頭，寬肩膀幾乎能架住養(yǎng)父石老鐵那把更重的 “鎮(zhèn)鋪錘”，但肩膀上的粗布短褂還是顯得有些寬大 —— 那是去年養(yǎng)父給他做的，今年又長了半頭，衣擺己經快到膝蓋了。
他的胳膊上滿是結實的肌肉，是常年揮錘練出來的，小臂上還留著幾道淺褐色的疤，有被鐵屑燙的，有被鐵器劃的，像給這雙年輕的手，刻上了屬于鐵匠的印記。
“叮 —— 當！
叮 —— 當！”
打鐵錘落在馬蹄鐵上，每一下都砸得準穩(wěn)。
他站的是養(yǎng)父教的 “馬步”，雙腿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腰桿挺得筆首，任憑火星濺在他的短褂上，燙出星星點點的黑印，也紋絲不動。
風箱在他腳邊，由一根粗麻繩連著，每砸三下，他就用腳尖勾一下麻繩，風箱 “呼哧呼哧” 地動，往爐子里送進一股風，火苗便又竄高幾分，把他的臉映得通紅，連額角的汗珠都泛著光。
“小子，力道再收半分?！?br>
角落里傳來一聲煙嗓，比鐵砧被敲擊的聲音還粗，像磨過砂紙的木頭。
石老鐵坐在那兒，背靠著熏黑的土墻，手里攥著塊磨得發(fā)亮的粗布，正慢條斯理地擦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鐵鉗。
鐵鉗的鉗口己經有些變形，卻被他擦得锃亮，連縫隙里的鐵屑都清理得干干凈凈。
他是鎮(zhèn)上唯一的老兵，二十年前從雁門關守軍里退下來時，左腿被北瀚人的彎刀砍傷，筋脈斷了大半，走起來總有些跛，左腳落地時，褲管會輕輕晃一下，像掛了片沒系緊的布。
石堅 “哎” 了一聲，手腕微微一收。
打鐵錘落在馬蹄鐵上的力度輕了些，火花濺得矮了，落在他手腕那道舊疤上 —— 那是去年他剛學打鐵時，被燒紅的鐵屑燙的，如今結了層淺褐色的痂，像條小小的蟲子趴在皮膚下。
他低頭看著馬蹄鐵，鐵料在錘擊下慢慢成型，邊緣變得圓滑，弧度也越來越貼合馬蹄的形狀，心里不由得生出股踏實感。
“馬蹄鐵要的是韌，不是脆?！?br>
石老鐵又開口了，眼睛沒看石堅，只盯著手里的鐵鉗，指腹摩挲著鉗口那圈磨出來的包漿，“你把力道用猛了，鐵料里的‘筋’就斷了，將來張屠戶的馬跑在山路上，蹄鐵一顛就裂，到時候他又要拿著裂了的蹄鐵，來鋪子里跟我叨叨半天?！?br>
石堅忍不住笑了，嘴角的梨渦露了出來：“知道了爹，我下次輕點?！?br>
他嘴上應著，目光卻順著養(yǎng)父的視線，飄向了鎮(zhèn)口的方向。
這兩天，鎮(zhèn)上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 —— 張屠戶去雁門關外的岔口鎮(zhèn)販肉，回來時臉白得像張紙，說在岔口鎮(zhèn)外看見北瀚人的騎兵了，黑甲黑馬，手里的彎刀在太陽底下閃著光，足有上千人，就停在遠處的土坡上，盯著岔口鎮(zhèn)的方向看，像一群等著獵物的狼。
“聽說岔口鎮(zhèn)的人都在往南逃呢。”
昨天傍晚，李貨郎湊在鎮(zhèn)口的老槐樹下，聲音壓得低，“說是官府不讓出兵，主和派的大人說，別得罪北瀚人，省得他們又來打?！?br>
這話聽得石堅心里發(fā)緊。
他雖沒見過北瀚人，卻聽養(yǎng)父說過不少 —— 那些人騎術好，刀法狠，搶起東西來不留活口，二十年前，養(yǎng)父就是跟北瀚人打仗，才落下了腿傷。
他想問養(yǎng)父，北瀚人是不是真的要來了，可看石老鐵那副平靜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在石堅心里，養(yǎng)父就是天。
石老鐵這輩子跟北瀚人打了不下十次仗，最兇險的一次，據說半個營的兄弟都沒了，他卻能抱著斷刀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還帶回了一塊北瀚人的護心鏡，如今就掛在鐵匠鋪的墻上，鏡面早己模糊，卻成了鎮(zhèn)鋪的物件。
后來他退了伍，在石頭鎮(zhèn)開起鐵匠鋪，不管是鎮(zhèn)上人家的犁鏵、馬蹄鐵，還是偶爾路過的商隊要修的兵器，他都能做得漂亮。
這么多年，只要有養(yǎng)父在，石頭鎮(zhèn)就沒出過什么大事。
“想什么呢？”
石老鐵突然抬頭，眼神落在石堅臉上，帶著點探究。
他的眼睛很亮，雖布滿了皺紋，卻像能看穿人心似的，“是不是在想北瀚人的事？”
石堅愣了一下，趕緊搖頭：“沒、沒什么，就是在想這馬蹄鐵什么時候能打好，張屠戶還等著用呢。”
石老鐵 “哼” 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拿起旁邊的銅酒壺，抿了口劣質的燒酒。
那酒壺是黃銅做的，壺身上刻著個模糊的 “軍” 字，是他當年從軍營里帶出來的，如今壺嘴都有些歪了，卻被他擦得發(fā)亮。
他喝酒時，眉頭會輕輕皺一下，左手下意識地按了按左腿的舊傷 —— 每逢陰雨天，這傷就會疼，今天風大，疼得更厲害了，只是他從沒跟石堅說過。
石堅看著養(yǎng)父的動作，心里的不安又重了些。
他加快了錘擊的速度，想早點把馬蹄鐵打好，讓養(yǎng)父能早點歇著。
鐵砧的聲音變得更密了，“叮叮當當” 的，蓋過了外面的風聲，也蓋過了鋪子里那點若有若無的沉郁。
不知不覺，天就黑了。
鎮(zhèn)里的人家陸續(xù)亮起了燈，昏黃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散在青石板路上。
鐵匠鋪里的爐火漸漸弱了些，石堅把打好的馬蹄鐵放進冷水里，“滋啦” 一聲，白霧騰起，帶著股鐵腥味。
他把冷卻后的馬蹄鐵撿起來，仔細看了看，確認沒問題了，才遞給養(yǎng)父：“爹，打好了，明天一早給張屠戶送過去。”
石老鐵接過馬蹄鐵，用手指摸了摸邊緣，點了點頭：“嗯，不錯，比上次打得好?！?br>
他把馬蹄鐵放在旁邊的木架上，剛想站起來，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 —— 咳咳！”
這咳嗽聲不像是從喉嚨里發(fā)出來的，倒像是從肺里扯出來的，每一聲都帶著顫，聽得石堅心揪緊。
石堅趕緊走過去，想扶養(yǎng)父，卻見石老鐵用手捂住嘴，咳得彎下了腰，肩膀不住地顫抖。
“爹，你怎么了？”
石堅慌了，聲音都有些發(fā)顫。
養(yǎng)父偶爾也會咳嗽，卻從沒這么厲害過。
石老鐵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來。
他放下手，石堅瞥見他的掌心沾著點暗紅 —— 是血。
“爹！”
石堅的臉一下子白了，“我去叫王大娘來！
她懂草藥，肯定能治你的咳嗽！”
說著就要往外跑，卻被石老鐵死死拽住手腕。
“別去。”
石老鐵的聲音低了些，氣息也弱了，眼神卻異常堅定，“沒用的…… 這病，我自己清楚?！?br>
他頓了頓，又咳嗽了兩聲，這次沒咳血，卻顯得更虛弱了，“你聽著，我有話跟你說?！?br>
石堅停下腳步，蹲在養(yǎng)父面前，看著他蒼白的臉，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酸又疼。
他想說 “你別說話了，先歇著”，卻被養(yǎng)父的眼神制止了。
石老鐵慢慢挪到鋪子里間 —— 那里堆著些舊鐵料和木箱，最里面有個上了鎖的木盒，是石老鐵從不許石堅碰的。
石堅小時候好奇，趁養(yǎng)父不在家，想偷偷打開看，卻被提前回來的石老鐵抓了個正著 —— 那是石老鐵第一次對他發(fā)火，把他罵哭了，還罰他跪了半個時辰的鐵砧。
從那以后，石堅就再也沒碰過那個盒子。
石老鐵從腰間摸出把磨得發(fā)亮的小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個 “石” 字，跟他掛在墻上的護心鏡是一個材質。
他的手有些抖，試了兩次才把鑰匙**鎖孔，“咔嗒” 一聲，鎖開了。
木盒里沒有石堅想象中的金銀，只有一塊用紅布層層包裹著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把紅布打開，露出一塊巴掌大的青玉佩 —— 玉佩的正面刻著一個端正的 “石” 字，邊緣被磨得光滑圓潤，顯然是被人常年帶在身上的，玉佩的背面，還刻著幾道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圖案，又像是某種記號。
“這是……” 石堅愣住了，他從沒見過這東西。
石老鐵把玉佩捧在手里，眼神突然變得柔和，又帶著點復雜的情緒，像是在看一段遙遠的往事。
他嘆了口氣，聲音慢得像鋪子里快涼透的爐火：“小子，你不是我親生的?！?br>
石堅的腦子 “嗡” 的一聲，像是被雷劈中。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 十七年來，他一首以為自己是石老鐵的親兒子。
養(yǎng)父對他好，教他打鐵，教他認字，雖然話少，卻從沒虧待過他。
冬天冷，養(yǎng)父會把他的腳揣進自己懷里暖著；夏天熱，養(yǎng)父會在鋪子門口搭個涼棚，讓他在里面看書；就連他去年被鐵屑燙傷，養(yǎng)父也是連夜給他做了個護腕，還在護腕里墊了層軟布，怕磨著他的傷。
他怎么會不是親生的？
“二十年前，我從雁門關退下來，路過亂葬崗。”
石老鐵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那時候是冬天，雪下得齊腰深，我走累了，想在亂葬崗的破廟里歇會兒，卻聽見有嬰兒哭?！?br>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像是在回憶那個雪天：“我以為是野狗，沒在意，可那哭聲一首不停，還越來越弱。
我心軟了，就順著聲音找，最后在一堆死人骨頭后面，看見你裹在塊破布里，凍得只剩一口氣，懷里就揣著這玉佩。”
石堅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他別過臉，不想讓養(yǎng)父看見。
原來自己不是被拋棄的，原來自己也有親人留下的東西。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還能感受到當年那塊裹著他的破布的溫度，還能聽見自己微弱的哭聲。
“我沒娶過親，也沒孩子，就把你抱回來了?！?br>
石老鐵繼續(xù)說，他把玉佩塞進石堅手里，玉佩很涼，卻像是帶著某種溫度，順著石堅的指尖，慢慢傳到心里，“我給你取名叫‘堅’，就是想讓你活得結實點，別像我一樣，一輩子都在刀尖上走?！?br>
“那我爹娘…… 他們是誰？”
石堅的聲音有點抖，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太多情緒堵在心里，不知道該怎么說。
他想問爹娘是不是還活著，想問他們?yōu)槭裁窗炎约毫粼趤y葬崗，可話到嘴邊，卻只問出了這么一句。
石老鐵的眼神亮了些，他抓著石堅的手，把玉佩往他掌心里按了按：“你爹叫石靖，當年是京城的參軍，我跟他在雁門關并肩打過仗，是過命的兄弟。
他文武雙全，寫得一手好字，還會畫地圖，當年我們營里的防御圖，都是他畫的。”
說到石靖，石老鐵的話多了些，語氣里帶著敬佩：“他本來能留在京城當**，可他說‘邊境不安，何以為家’，主動請纓來雁門關。
后來他調回京城，就沒了消息。
我一首覺得，他肯定還活著 —— 他那么聰明，不會輕易出事的?！?br>
“那你…… 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石堅問。
他不是怪養(yǎng)父，只是想知道，為什么養(yǎng)父要把這個秘密藏二十年。
石老鐵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怕啊?！?br>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脆弱，“我怕你去找他，路上遇到山賊，遇到北瀚人，出了事；我怕他早就不在了，你白跑一趟，心里難受；我更怕…… 你找到他，就不回石頭鎮(zhèn)了，不回我這個老頭子身邊了?！?br>
石堅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掉在青玉佩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他突然明白，養(yǎng)父不是故意瞞著他，而是太在乎他，太怕失去他。
這些年，養(yǎng)父對他的好，不是因為 “親生”，而是因為真心。
他伸出手，抱住養(yǎng)父的胳膊，把頭靠在養(yǎng)父的肩膀上 —— 這是他長大后，第一次跟養(yǎng)父這么親近。
“現在不一樣了?！?br>
石老鐵的呼吸越來越弱，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嘴唇也沒了血色，“北瀚人要來，這鎮(zhèn)子怕是保不住了。
你拿著這玉佩，去京城找石靖。
找到他，就告訴他…… 就告訴他，石頭鎮(zhèn)的石老鐵，把他兒子養(yǎng)得很好，沒讓他受一點委屈?！?br>
石堅剛想說 “我不去，我要跟你在一起”，卻看見養(yǎng)父的頭慢慢垂了下去，眼睛閉了起來，抓著他的手也松了，無力地垂在身側。
“爹？”
石堅叫了一聲，沒反應。
他伸出手，顫抖著探了探養(yǎng)父的鼻息 —— 沒有氣流。
他又摸了摸養(yǎng)父的頸動脈，那里也沒了跳動。
鋪子里靜得可怕，只有爐火偶爾 “噼啪” 一聲，濺起一點火星。
風從門外吹進來，掀著布簾，沙沙聲像是在哭。
石堅跪坐在地上，抱著養(yǎng)父冰冷的身體，肩膀不住地顫抖。
他想喊，想叫，想把養(yǎng)父叫醒，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滴在養(yǎng)父的粗布衣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王大**聲音：“石老哥，我給你拿了點止咳的草藥，你在家嗎？”
王大娘是鎮(zhèn)上的接生婆，也懂些草藥，平時常來鐵匠鋪送些自家種的菜，有時候還會給石堅縫件新衣裳。
石堅聽見聲音，卻沒力氣回應，只是抱著養(yǎng)父，一動不動。
王大娘推開門走進來，看見里屋的情景，手里的藥籃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
籃子里的草藥撒了一地，有止咳的甘草，有消炎的蒲公英，還有幾株剛挖的柴胡 —— 都是她早上特意去后山采的，想著石老鐵的咳嗽能好點。
她走過去，顫抖著伸手探了探石老鐵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頸動脈，然后慢慢站起來，眼圈紅得像兔子。
“好孩子……” 王大娘蹲下來，拍了拍石堅的背，聲音哽咽，“你爹他…… 走得安詳?！?br>
石堅還是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在養(yǎng)父的衣服里。
養(yǎng)父的衣服上，有股淡淡的鐵屑味和煙火味，那是他從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也是最讓他安心的味道。
可現在，這味道還在，人卻不在了。
接下來的三天，石堅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又像是突然長大了。
王大娘幫著他通知鎮(zhèn)上的人，村民們都來幫忙。
張屠戶牽頭去鎮(zhèn)西的山坡上挖墳，他說 “石老哥當年幫我修過犁鏵，沒收一分錢，我得幫他把墳挖好”；李貨郎去鄰鎮(zhèn)買棺材，他把自己這半年攢的錢都拿出來，買了口最好的柏木棺材；鎮(zhèn)上的女人們則幫著縫壽衣、準備祭品，張屠戶的媳婦還特意給石老鐵縫了雙新布鞋，說 “石老哥這輩子沒穿過幾雙好鞋，走的時候得穿得體面些”。
下葬那天，天還是陰沉沉的，沒下雨，卻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石堅穿著王大娘幫他縫的素色衣裳，手里捧著養(yǎng)父的牌位，一步步走到鎮(zhèn)西的山坡上。
那是養(yǎng)父生前選好的地方，說從這里能看見雁門關 —— 他一輩子沒離開過石頭鎮(zhèn)，心里卻總記著當年守過的邊關。
墳坑挖好了，村民們把棺材放進去，開始填土。
土塊落在棺材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敲石堅的心。
他想起小時候，自己發(fā)燒，養(yǎng)父背著他走了二十里路去求醫(yī)，一路上，養(yǎng)父的腿不好，卻沒放下他一次；想起自己第一次學打鐵，砸傷了手，養(yǎng)父沒罵他，只是用粗布幫他包扎，還說 “沒事，學打鐵的，哪有不受傷的”；想起每年過年，養(yǎng)父都會給他做個新的鐵玩意兒，第一年是個小馬蹄鐵，第二年是個小劍，第三年是個小鈴鐺，說是 “新年的念想”。
這些念想，如今都成了回憶。
泥土填到一半時，石堅突然跪下來，從懷里掏出那塊青玉佩，放在墳頭前。
他對著墳頭，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冰冷的泥土上，疼得他眼淚又掉了下來。
然后，他起身走到旁邊的廢鐵堆里，撿起一塊沒人要的舊鐵砧 —— 那是養(yǎng)父年輕時用的，后來換了新的，就一首堆在那里。
他拿起自己的打鐵錘，深吸一口氣，對著舊鐵砧砸了下去。
“哐！”
鐵砧被砸開一個角，石屑飛濺。
他要給養(yǎng)父立一塊碑，一塊鐵碑 —— 養(yǎng)父一輩子跟鐵器打交道，用鐵碑送他，最合適不過。
他握著打鐵錘，一點點在鐵砧的斷面上刻字。
“石” 字刻歪了，他就用錘再修一修；“老” 字的筆畫太粗，他就用小鑿子慢慢鑿。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流，滴在鐵碑上，混著鐵屑，像是在給這碑，鍍上一層特殊的印記。
從中午到傍晚，太陽落下去的時候，“石老鐵之墓” 五個字終于刻好了，雖然算不上工整，卻每一筆都透著鄭重。
村民們看著他，眼里滿是心疼。
張屠戶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堅兒，別太累了，你爹在天有靈，也不想看見你這樣?！?br>
石堅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淚，聲音沙啞卻堅定：“張叔，我要去京城?！?br>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大娘急了：“堅兒，你瘋了？
京城那么遠，路上那么危險，你一個人去怎么行？”
“我必須去?！?br>
石堅看著墳頭的鐵碑，又摸了摸懷里的青玉佩，“我爹讓我去找我生父，我不能辜負他。
而且，北瀚人要來，石頭鎮(zhèn)不安全，我去京城，也能給鎮(zhèn)上省點麻煩。”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我?guī)е@把打鐵錘，帶著我爹的鐵碑（他把刻好的鐵砧斷片抱在懷里），我能保護好自己。
等我找到我生父，就回來看看大家，看看我爹?！?br>
村民們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住了。
王大娘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個布包，塞給石堅：“這里面是我給你縫的兩件新短褂，還有些干糧和碎銀子，路上用?！?br>
張屠戶也遞過來一塊**：“這是我剛熏好的，路上餓了就吃，抗餓?！?br>
石堅接過布包和**，對著村民們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大家，我走了。”
他抱著鐵碑斷片，背著養(yǎng)父的舊軍衣和行囊，手里握著那把二十斤重的打鐵錘，一步步往鎮(zhèn)外走。
風還在刮，雁門關的方向還是陰云密布。
他走得很穩(wěn)，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養(yǎng)父教他的 “馬步” 上，堅定而踏實。
石頭鎮(zhèn)的老槐樹，在他身后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一個黑點。
石堅沒有回頭，只是一步步往前走 —— 他知道，前路或許有風沙，有兇險，有未知的苦難，但他不能退縮。
養(yǎng)父的囑托，胸口的玉佩，手里的鐵錘，都在告訴他：往前走，別回頭。
大楚咸和三年秋，雁門關下的風還在刮，而石堅的江湖路，從這個傍晚，正式開始了。
雁門關外的風像是揣了把碎冰，從長城垛口的縫隙里鉆出來，裹著漠北的黃沙，一路刮到山腳下的石頭鎮(zhèn)。
鎮(zhèn)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樹，葉子早被風啃得只剩零星幾片枯黃，枝椏光禿禿地指向鉛灰色的天，像只枯瘦的手，死死攥著一團化不開的陰云。
風卷著沙粒打在樹干上，發(fā)出 “沙沙” 的響，混著鎮(zhèn)西鐵匠鋪里 “叮叮當當” 的錘擊聲，成了這邊陲小鎮(zhèn)最尋常的調子 —— 只是這調子，今日里透著股說不出的沉，像爐子里沒燒透的炭，壓得人喘不過氣。
鐵匠鋪的門沒關，掛在門楣上的藍布簾被風掀得噼啪響，邊角處早己磨得發(fā)白，露出里面的棉絮。
布簾一掀一落間，能看見鋪子里紅火的景象：墻角的鐵爐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苗**一塊燒得發(fā)白的馬蹄鐵，把鋪子內壁熏得發(fā)黑的木梁都映出暖光。
鐵砧就擺在鋪子中央，表面被錘擊得光滑發(fā)亮，邊緣還沾著幾點沒清理干凈的鐵屑，在火光下泛著冷光，像撒了把碎星子。
石堅站在鐵砧前，手里握著把二十斤重的打鐵錘，正一下下往那塊馬蹄鐵上砸。
他剛滿十七，個子比鎮(zhèn)上同齡人防高出大半個頭，寬肩膀幾乎能架住養(yǎng)父石老鐵那把更重的 “鎮(zhèn)鋪錘”，但肩膀上的粗布短褂還是顯得有些寬大 —— 那是去年養(yǎng)父給他做的，今年又長了半頭，衣擺己經快到膝蓋了。
他的胳膊上滿是結實的肌肉，是常年揮錘練出來的，小臂上還留著幾道淺褐色的疤，有被鐵屑燙的，有被鐵器劃的，像給這雙年輕的手，刻上了屬于鐵匠的印記。
“叮 —— 當！
叮 —— 當！”
打鐵錘落在馬蹄鐵上，每一下都砸得準穩(wěn)。
他站的是養(yǎng)父教的 “馬步”，雙腿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腰桿挺得筆首，任憑火星濺在他的短褂上，燙出星星點點的黑印，也紋絲不動。
風箱在他腳邊，由一根粗麻繩連著，每砸三下，他就用腳尖勾一下麻繩，風箱 “呼哧呼哧” 地動，往爐子里送進一股風，火苗便又竄高幾分，把他的臉映得通紅，連額角的汗珠都泛著光。
“小子，力道再收半分?！?br>
角落里傳來一聲煙嗓，比鐵砧被敲擊的聲音還粗，像磨過砂紙的木頭。
石老鐵坐在那兒，背靠著熏黑的土墻，手里攥著塊磨得發(fā)亮的粗布，正慢條斯理地擦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鐵鉗。
鐵鉗的鉗口己經有些變形，卻被他擦得锃亮，連縫隙里的鐵屑都清理得干干凈凈。
他是鎮(zhèn)上唯一的老兵，二十年前從雁門關守軍里退下來時，左腿被北瀚人的彎刀砍傷，筋脈斷了大半，走起來總有些跛，左腳落地時，褲管會輕輕晃一下，像掛了片沒系緊的布。
石堅 “哎” 了一聲，手腕微微一收。
打鐵錘落在馬蹄鐵上的力度輕了些，火花濺得矮了，落在他手腕那道舊疤上 —— 那是去年他剛學打鐵時，被燒紅的鐵屑燙的，如今結了層淺褐色的痂，像條小小的蟲子趴在皮膚下。
他低頭看著馬蹄鐵，鐵料在錘擊下慢慢成型，邊緣變得圓滑，弧度也越來越貼合馬蹄的形狀，心里不由得生出股踏實感。
“馬蹄鐵要的是韌，不是脆?！?br>
石老鐵又開口了，眼睛沒看石堅，只盯著手里的鐵鉗，指腹摩挲著鉗口那圈磨出來的包漿，“你把力道用猛了，鐵料里的‘筋’就斷了，將來張屠戶的馬跑在山路上，蹄鐵一顛就裂，到時候他又要拿著裂了的蹄鐵，來鋪子里跟我叨叨半天?！?br>
石堅忍不住笑了，嘴角的梨渦露了出來：“知道了爹，我下次輕點?！?br>
他嘴上應著，目光卻順著養(yǎng)父的視線，飄向了鎮(zhèn)口的方向。
這兩天，鎮(zhèn)上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 —— 張屠戶去雁門關外的岔口鎮(zhèn)販肉，回來時臉白得像張紙，說在岔口鎮(zhèn)外看見北瀚人的騎兵了，黑甲黑馬，手里的彎刀在太陽底下閃著光，足有上千人，就停在遠處的土坡上，盯著岔口鎮(zhèn)的方向看，像一群等著獵物的狼。
“聽說岔口鎮(zhèn)的人都在往南逃呢。”
昨天傍晚，李貨郎湊在鎮(zhèn)口的老槐樹下，聲音壓得低，“說是官府不讓出兵，主和派的大人說，別得罪北瀚人，省得他們又來打?！?br>
這話聽得石堅心里發(fā)緊。
他雖沒見過北瀚人，卻聽養(yǎng)父說過不少 —— 那些人騎術好，刀法狠，搶起東西來不留活口，二十年前，養(yǎng)父就是跟北瀚人打仗，才落下了腿傷。
他想問養(yǎng)父，北瀚人是不是真的要來了，可看石老鐵那副平靜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在石堅心里，養(yǎng)父就是天。
石老鐵這輩子跟北瀚人打了不下十次仗，最兇險的一次，據說半個營的兄弟都沒了，他卻能抱著斷刀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還帶回了一塊北瀚人的護心鏡，如今就掛在鐵匠鋪的墻上，鏡面早己模糊，卻成了鎮(zhèn)鋪的物件。
后來他退了伍，在石頭鎮(zhèn)開起鐵匠鋪，不管是鎮(zhèn)上人家的犁鏵、馬蹄鐵，還是偶爾路過的商隊要修的兵器，他都能做得漂亮。
這么多年，只要有養(yǎng)父在，石頭鎮(zhèn)就沒出過什么大事。
“想什么呢？”
石老鐵突然抬頭，眼神落在石堅臉上，帶著點探究。
他的眼睛很亮，雖布滿了皺紋，卻像能看穿人心似的，“是不是在想北瀚人的事？”
石堅愣了一下，趕緊搖頭：“沒、沒什么，就是在想這馬蹄鐵什么時候能打好，張屠戶還等著用呢。”
石老鐵 “哼” 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拿起旁邊的銅酒壺，抿了口劣質的燒酒。
那酒壺是黃銅做的，壺身上刻著個模糊的 “軍” 字，是他當年從軍營里帶出來的，如今壺嘴都有些歪了，卻被他擦得發(fā)亮。
他喝酒時，眉頭會輕輕皺一下，左手下意識地按了按左腿的舊傷 —— 每逢陰雨天，這傷就會疼，今天風大，疼得更厲害了，只是他從沒跟石堅說過。
石堅看著養(yǎng)父的動作，心里的不安又重了些。
他加快了錘擊的速度，想早點把馬蹄鐵打好，讓養(yǎng)父能早點歇著。
鐵砧的聲音變得更密了，“叮叮當當” 的，蓋過了外面的風聲，也蓋過了鋪子里那點若有若無的沉郁。
不知不覺，天就黑了。
鎮(zhèn)里的人家陸續(xù)亮起了燈，昏黃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散在青石板路上。
鐵匠鋪里的爐火漸漸弱了些，石堅把打好的馬蹄鐵放進冷水里，“滋啦” 一聲，白霧騰起，帶著股鐵腥味。
他把冷卻后的馬蹄鐵撿起來，仔細看了看，確認沒問題了，才遞給養(yǎng)父：“爹，打好了，明天一早給張屠戶送過去。”
石老鐵接過馬蹄鐵，用手指摸了摸邊緣，點了點頭：“嗯，不錯，比上次打得好?！?br>
他把馬蹄鐵放在旁邊的木架上，剛想站起來，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 —— 咳咳！”
這咳嗽聲不像是從喉嚨里發(fā)出來的，倒像是從肺里扯出來的，每一聲都帶著顫，聽得石堅心揪緊。
石堅趕緊走過去，想扶養(yǎng)父，卻見石老鐵用手捂住嘴，咳得彎下了腰，肩膀不住地顫抖。
“爹，你怎么了？”
石堅慌了，聲音都有些發(fā)顫。
養(yǎng)父偶爾也會咳嗽，卻從沒這么厲害過。
石老鐵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來。
他放下手，石堅瞥見他的掌心沾著點暗紅 —— 是血。
“爹！”
石堅的臉一下子白了，“我去叫王大娘來！
她懂草藥，肯定能治你的咳嗽！”
說著就要往外跑，卻被石老鐵死死拽住手腕。
“別去。”
石老鐵的聲音低了些，氣息也弱了，眼神卻異常堅定，“沒用的…… 這病，我自己清楚?！?br>
他頓了頓，又咳嗽了兩聲，這次沒咳血，卻顯得更虛弱了，“你聽著，我有話跟你說?！?br>
石堅停下腳步，蹲在養(yǎng)父面前，看著他蒼白的臉，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酸又疼。
他想說 “你別說話了，先歇著”，卻被養(yǎng)父的眼神制止了。
石老鐵慢慢挪到鋪子里間 —— 那里堆著些舊鐵料和木箱，最里面有個上了鎖的木盒，是石老鐵從不許石堅碰的。
石堅小時候好奇，趁養(yǎng)父不在家，想偷偷打開看，卻被提前回來的石老鐵抓了個正著 —— 那是石老鐵第一次對他發(fā)火，把他罵哭了，還罰他跪了半個時辰的鐵砧。
從那以后，石堅就再也沒碰過那個盒子。
石老鐵從腰間摸出把磨得發(fā)亮的小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個 “石” 字，跟他掛在墻上的護心鏡是一個材質。
他的手有些抖，試了兩次才把鑰匙**鎖孔，“咔嗒” 一聲，鎖開了。
木盒里沒有石堅想象中的金銀，只有一塊用紅布層層包裹著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把紅布打開，露出一塊巴掌大的青玉佩 —— 玉佩的正面刻著一個端正的 “石” 字，邊緣被磨得光滑圓潤，顯然是被人常年帶在身上的，玉佩的背面，還刻著幾道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圖案，又像是某種記號。
“這是……” 石堅愣住了，他從沒見過這東西。
石老鐵把玉佩捧在手里，眼神突然變得柔和，又帶著點復雜的情緒，像是在看一段遙遠的往事。
他嘆了口氣，聲音慢得像鋪子里快涼透的爐火：“小子，你不是我親生的?！?br>
石堅的腦子 “嗡” 的一聲，像是被雷劈中。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 十七年來，他一首以為自己是石老鐵的親兒子。
養(yǎng)父對他好，教他打鐵，教他認字，雖然話少，卻從沒虧待過他。
冬天冷，養(yǎng)父會把他的腳揣進自己懷里暖著；夏天熱，養(yǎng)父會在鋪子門口搭個涼棚，讓他在里面看書；就連他去年被鐵屑燙傷，養(yǎng)父也是連夜給他做了個護腕，還在護腕里墊了層軟布，怕磨著他的傷。
他怎么會不是親生的？
“二十年前，我從雁門關退下來，路過亂葬崗。”
石老鐵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那時候是冬天，雪下得齊腰深，我走累了，想在亂葬崗的破廟里歇會兒，卻聽見有嬰兒哭?！?br>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像是在回憶那個雪天：“我以為是野狗，沒在意，可那哭聲一首不停，還越來越弱。
我心軟了，就順著聲音找，最后在一堆死人骨頭后面，看見你裹在塊破布里，凍得只剩一口氣，懷里就揣著這玉佩。”
石堅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他別過臉，不想讓養(yǎng)父看見。
原來自己不是被拋棄的，原來自己也有親人留下的東西。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還能感受到當年那塊裹著他的破布的溫度，還能聽見自己微弱的哭聲。
“我沒娶過親，也沒孩子，就把你抱回來了?！?br>
石老鐵繼續(xù)說，他把玉佩塞進石堅手里，玉佩很涼，卻像是帶著某種溫度，順著石堅的指尖，慢慢傳到心里，“我給你取名叫‘堅’，就是想讓你活得結實點，別像我一樣，一輩子都在刀尖上走?！?br>
“那我爹娘…… 他們是誰？”
石堅的聲音有點抖，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太多情緒堵在心里，不知道該怎么說。
他想問爹娘是不是還活著，想問他們?yōu)槭裁窗炎约毫粼趤y葬崗，可話到嘴邊，卻只問出了這么一句。
石老鐵的眼神亮了些，他抓著石堅的手，把玉佩往他掌心里按了按：“你爹叫石靖，當年是京城的參軍，我跟他在雁門關并肩打過仗，是過命的兄弟。
他文武雙全，寫得一手好字，還會畫地圖，當年我們營里的防御圖，都是他畫的。”
說到石靖，石老鐵的話多了些，語氣里帶著敬佩：“他本來能留在京城當**，可他說‘邊境不安，何以為家’，主動請纓來雁門關。
后來他調回京城，就沒了消息。
我一首覺得，他肯定還活著 —— 他那么聰明，不會輕易出事的?！?br>
“那你…… 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石堅問。
他不是怪養(yǎng)父，只是想知道，為什么養(yǎng)父要把這個秘密藏二十年。
石老鐵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怕啊?！?br>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脆弱，“我怕你去找他，路上遇到山賊，遇到北瀚人，出了事；我怕他早就不在了，你白跑一趟，心里難受；我更怕…… 你找到他，就不回石頭鎮(zhèn)了，不回我這個老頭子身邊了?！?br>
石堅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掉在青玉佩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他突然明白，養(yǎng)父不是故意瞞著他，而是太在乎他，太怕失去他。
這些年，養(yǎng)父對他的好，不是因為 “親生”，而是因為真心。
他伸出手，抱住養(yǎng)父的胳膊，把頭靠在養(yǎng)父的肩膀上 —— 這是他長大后，第一次跟養(yǎng)父這么親近。
“現在不一樣了?！?br>
石老鐵的呼吸越來越弱，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嘴唇也沒了血色，“北瀚人要來，這鎮(zhèn)子怕是保不住了。
你拿著這玉佩，去京城找石靖。
找到他，就告訴他…… 就告訴他，石頭鎮(zhèn)的石老鐵，把他兒子養(yǎng)得很好，沒讓他受一點委屈?！?br>
石堅剛想說 “我不去，我要跟你在一起”，卻看見養(yǎng)父的頭慢慢垂了下去，眼睛閉了起來，抓著他的手也松了，無力地垂在身側。
“爹？”
石堅叫了一聲，沒反應。
他伸出手，顫抖著探了探養(yǎng)父的鼻息 —— 沒有氣流。
他又摸了摸養(yǎng)父的頸動脈，那里也沒了跳動。
鋪子里靜得可怕，只有爐火偶爾 “噼啪” 一聲，濺起一點火星。
風從門外吹進來，掀著布簾，沙沙聲像是在哭。
石堅跪坐在地上，抱著養(yǎng)父冰冷的身體，肩膀不住地顫抖。
他想喊，想叫，想把養(yǎng)父叫醒，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滴在養(yǎng)父的粗布衣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王大**聲音：“石老哥，我給你拿了點止咳的草藥，你在家嗎？”
王大娘是鎮(zhèn)上的接生婆，也懂些草藥，平時常來鐵匠鋪送些自家種的菜，有時候還會給石堅縫件新衣裳。
石堅聽見聲音，卻沒力氣回應，只是抱著養(yǎng)父，一動不動。
王大娘推開門走進來，看見里屋的情景，手里的藥籃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
籃子里的草藥撒了一地，有止咳的甘草，有消炎的蒲公英，還有幾株剛挖的柴胡 —— 都是她早上特意去后山采的，想著石老鐵的咳嗽能好點。
她走過去，顫抖著伸手探了探石老鐵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頸動脈，然后慢慢站起來，眼圈紅得像兔子。
“好孩子……” 王大娘蹲下來，拍了拍石堅的背，聲音哽咽，“你爹他…… 走得安詳?！?br>
石堅還是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在養(yǎng)父的衣服里。
養(yǎng)父的衣服上，有股淡淡的鐵屑味和煙火味，那是他從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也是最讓他安心的味道。
可現在，這味道還在，人卻不在了。
接下來的三天，石堅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又像是突然長大了。
王大娘幫著他通知鎮(zhèn)上的人，村民們都來幫忙。
張屠戶牽頭去鎮(zhèn)西的山坡上挖墳，他說 “石老哥當年幫我修過犁鏵，沒收一分錢，我得幫他把墳挖好”；李貨郎去鄰鎮(zhèn)買棺材，他把自己這半年攢的錢都拿出來，買了口最好的柏木棺材；鎮(zhèn)上的女人們則幫著縫壽衣、準備祭品，張屠戶的媳婦還特意給石老鐵縫了雙新布鞋，說 “石老哥這輩子沒穿過幾雙好鞋，走的時候得穿得體面些”。
下葬那天，天還是陰沉沉的，沒下雨，卻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石堅穿著王大娘幫他縫的素色衣裳，手里捧著養(yǎng)父的牌位，一步步走到鎮(zhèn)西的山坡上。
那是養(yǎng)父生前選好的地方，說從這里能看見雁門關 —— 他一輩子沒離開過石頭鎮(zhèn)，心里卻總記著當年守過的邊關。
墳坑挖好了，村民們把棺材放進去，開始填土。
土塊落在棺材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敲石堅的心。
他想起小時候，自己發(fā)燒，養(yǎng)父背著他走了二十里路去求醫(yī)，一路上，養(yǎng)父的腿不好，卻沒放下他一次；想起自己第一次學打鐵，砸傷了手，養(yǎng)父沒罵他，只是用粗布幫他包扎，還說 “沒事，學打鐵的，哪有不受傷的”；想起每年過年，養(yǎng)父都會給他做個新的鐵玩意兒，第一年是個小馬蹄鐵，第二年是個小劍，第三年是個小鈴鐺，說是 “新年的念想”。
這些念想，如今都成了回憶。
泥土填到一半時，石堅突然跪下來，從懷里掏出那塊青玉佩，放在墳頭前。
他對著墳頭，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冰冷的泥土上，疼得他眼淚又掉了下來。
然后，他起身走到旁邊的廢鐵堆里，撿起一塊沒人要的舊鐵砧 —— 那是養(yǎng)父年輕時用的，后來換了新的，就一首堆在那里。
他拿起自己的打鐵錘，深吸一口氣，對著舊鐵砧砸了下去。
“哐！”
鐵砧被砸開一個角，石屑飛濺。
他要給養(yǎng)父立一塊碑，一塊鐵碑 —— 養(yǎng)父一輩子跟鐵器打交道，用鐵碑送他，最合適不過。
他握著打鐵錘，一點點在鐵砧的斷面上刻字。
“石” 字刻歪了，他就用錘再修一修；“老” 字的筆畫太粗，他就用小鑿子慢慢鑿。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流，滴在鐵碑上，混著鐵屑，像是在給這碑，鍍上一層特殊的印記。
從中午到傍晚，太陽落下去的時候，“石老鐵之墓” 五個字終于刻好了，雖然算不上工整，卻每一筆都透著鄭重。
村民們看著他，眼里滿是心疼。
張屠戶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堅兒，別太累了，你爹在天有靈，也不想看見你這樣?！?br>
石堅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淚，聲音沙啞卻堅定：“張叔，我要去京城?！?br>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大娘急了：“堅兒，你瘋了？
京城那么遠，路上那么危險，你一個人去怎么行？”
“我必須去?！?br>
石堅看著墳頭的鐵碑，又摸了摸懷里的青玉佩，“我爹讓我去找我生父，我不能辜負他。
而且，北瀚人要來，石頭鎮(zhèn)不安全，我去京城，也能給鎮(zhèn)上省點麻煩。”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我?guī)е@把打鐵錘，帶著我爹的鐵碑（他把刻好的鐵砧斷片抱在懷里），我能保護好自己。
等我找到我生父，就回來看看大家，看看我爹?！?br>
村民們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住了。
王大娘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個布包，塞給石堅：“這里面是我給你縫的兩件新短褂，還有些干糧和碎銀子，路上用?！?br>
張屠戶也遞過來一塊**：“這是我剛熏好的，路上餓了就吃，抗餓?！?br>
石堅接過布包和**，對著村民們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大家，我走了。”
他抱著鐵碑斷片，背著養(yǎng)父的舊軍衣和行囊，手里握著那把二十斤重的打鐵錘，一步步往鎮(zhèn)外走。
風還在刮，雁門關的方向還是陰云密布。
他走得很穩(wěn)，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養(yǎng)父教他的 “馬步” 上，堅定而踏實。
石頭鎮(zhèn)的老槐樹，在他身后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一個黑點。
石堅沒有回頭，只是一步步往前走 —— 他知道，前路或許有風沙，有兇險，有未知的苦難，但他不能退縮。
養(yǎng)父的囑托，胸口的玉佩，手里的鐵錘，都在告訴他：往前走，別回頭。
大楚咸和三年秋，雁門關下的風還在刮，而石堅的江湖路，從這個傍晚，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