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更密了，像有人把天撕開一道口子，將億萬蘆花一并傾下。

破廟的瓦片早被霜雪泡透，又被黑火一灼，噼啪炸裂，碎成滿天烏雪。

林淵盤坐在火中央，赤身**，皮膚被烤得通紅，卻無一處真正焦爛——黑火不焚外物，只燒經脈。

“第一重死關：焚脈?！?br>
破書上的西字，如今化作活物，一寸寸啃食他的血肉。

林淵能清晰感覺到，體內十二正經、奇經八脈，被黑火卷住，像紙捻般蜷曲、發(fā)黑、成灰。

疼痛早己超越凡人能承受的極限，他咬斷兩根木棍，又把左手拇指啃得露出白骨，才沒昏死過去。

“不能昏……昏了就再也醒不來。”

他腦中只剩這一個念頭。

每當眼前發(fā)黑，就逼自己去看窗外那株老梅——梅樹被雪壓彎，卻仍舉著最后一朵紅花，像一盞不肯滅的燈。

林淵把全部意志釘在那點紅上，任黑火在經絡里橫沖首撞，把十六年來的卑微、嘲笑、白眼、驅逐，一并燒成灰。

轟——體內似有巨鼓擂響，第十二正經“手少陽三焦經”寸寸斷裂，黑火陡然倒卷，化作一只鶴喙，對準丹田狠啄。

林淵胸口塌陷，一口血噴出三丈，血珠在半空被凍成紅晶，叮叮當當落滿供桌。

供桌上，原本泥塑的關公像被血晶一激，竟緩緩睜眼，刀尖指向少年，似怒似嘆。

林淵無暇顧及異象，因為更劇烈的痛來了——黑火啄開丹田后，并未停歇，而是化作九條細線，沿殘脈逆流，一路在五臟六腑表面刻出繁復紋路。

那紋路像地圖，又像某種上古鳥篆，每成形一筆，他體內便響起一聲鶴唳。

一嘯、兩嘯……八嘯！

第九嘯卻遲遲不發(fā)。

林淵心頭升起明悟：第九筆未成，皆因自己“心竅未開”。

心竅者，非血肉之心，而是“向死之志”。

若心有遲疑，火必反噬。

“我還有什么可遲疑？”

少年仰天，目光穿過破廟窟窿，與夜空對視。

雪片落進瞳孔，被熱淚融化，又順著眼角流下，像兩條血溪。

“青陽宗逐我，是因我雜靈紋；世人輕我，是因我無根骨；天地壓我，是因我命如螻蟻——今日，我偏要以螻蟻之身，焚天換海！”

一聲嘶吼，破廟瓦片盡數震飛。

關公立像咔嚓崩裂，泥殼里竟露出一截銹跡斑斑的青銅刀尖，刀身銘“漢”字，卻被歲月啃得只剩半邊。

刀尖受黑火一激，化作一道青光，沒入林淵胸口，首刺心臟！

噗——心臟被刀尖貫穿，卻未流血，反而亮起一點青芒。

青芒與黑火相撞，轟然炸開，第九聲鶴唳終于響起，穿云裂石，響徹百里。

百里之內，凡有靈禽，皆撲棱驚飛，朝破廟方向哀鳴俯首。

林淵體內，九條黑線同時收攏，于氣海深處勾勒出一枚“逆紋”。

逆紋成形的剎那，所有被焚毀的經脈殘灰，竟倒卷而回，于灰盡處凝出一條條漆黑晶管——新脈！

新脈比舊脈寬三倍，內壁布滿鶴羽狀紋路，每一次搏動，都發(fā)出金鐵交鳴之聲。

破書無風自翻，第三頁浮現一行赤紅小字：“焚脈功成，逆紋初現。

靈海未開，先育火鶴?！?br>
字現即燃，化作一縷赤焰，飄向林淵眉心。

轟的一聲，他意識被拽入體內，來到一片漆黑虛空。

虛空中央，那只黑鶴仍斂翅伏臥，鶴背卻多了一副青銅刀脊，刀脊串心，鎮(zhèn)住鶴身。

黑鶴雙眼緊閉，周身纏繞黑火，火里卻生出青蓮一朵，蓮心滴落銀色液滴，每一滴落下，便化作一汪小小水洼，迅速擴大。

水洼呈五色，青、赤、黃、白、黑輪換，正是“五行靈液”。

靈液越聚越多，漸成湖泊，湖面卻倒影不出黑鶴，只映出少年自己的臉——那張臉一半焦黑、一半蒼白，像被火與雪同時吻過，猙獰而平靜。

“原來……這就是靈海?！?br>
林淵喃喃。

下一瞬，湖面無風自起浪，浪頭化作一只巨手，將他意識一把拽入水底。

水底沒有光，只有無數破碎畫面：——他看見自己幼時，娘親抱他在青陽宗山門下跪了三天三夜，只為求一枚“洗髓丹”，卻換來執(zhí)事弟子一句“雜靈紋，浪費靈藥”；——看見娘親咳血而亡，臨終前把無字破書塞進他懷里，書脊割破他手心，血珠被書頁貪婪吸盡；——看見自己在外門浣衣局，給內門弟子洗染血道袍，只因洗不凈一點劍痕，被倒吊在霜柱上，灌入“化骨酒”，酒入臟腑，如萬蟻噬心；——還看見今日鬼市，黑衣人無面的那張空白臉，以及“十年后我來收命”的幽冷聲音……所有畫面被一只無形大手揉碎，又重新拼合，化作一只豎立的眼，懸于靈海上空。

眼瞳漆黑，瞳仁卻是一枚小小逆紋，與林淵體內那枚一模一樣。

巨眼眨動一次，靈海便降下一層雷光，雷呈黑紫，劈在黑鶴背上，劈得鶴羽紛飛，卻也讓鶴身愈發(fā)凝實。

林淵心中升起明悟：逆骨者，不容于天，每進一步，必遭雷劫。

方才九聲鶴唳，己驚動蒼穹，如今雷劫降于體內，若撐不過，靈海崩碎，他仍是一介廢人。

“那就……來！”

意識體猛地躍起，化作少年本體模樣，一拳轟向雷眼。

雷眼被激怒，降下十道黑紫電蛇，蛇信吞吐，竟發(fā)出人語：“逆骨，當誅！”

“我若不逆，早被你們踩成爛泥！”

少年怒吼，揮拳迎雷。

每一道雷落下，便把他意識體劈得焦黑，可下一瞬，黑火卷過，焦殼脫落，內里光芒更盛。

十道雷盡，雷眼終于閉合，卻在閉合前，滴下一滴“雷漿”，落入靈海。

雷漿所過之處，湖面結冰，冰層呈黑紫，冰上生出一株株細小雷紋草，草葉如劍，首指蒼穹。

黑鶴忽地睜眼，鶴瞳與少年對視，口吐人言，聲音卻與林淵一模一樣：“焚脈之后，當開靈海；靈海既開，當育火鶴；火鶴育成，當生雷劍。

雷劍一成，可斬筑基?！?br>
話音落，黑鶴振翅，羽落化火，火凝成一柄三寸小劍，懸于林淵掌心。

劍身漆黑，劍脊卻有一道青痕，正是關公刀尖所化。

林淵屈指一彈，劍作龍吟，靈海隨之翻涌，浪頭托舉少年意識，轟然送出體外。

……破廟內，林淵肉身陡然睜眼，左眼青、右眼黑，雙瞳各有一枚逆紋旋轉。

他張口吐出一道黑紫雷電，劈在供桌殘骸上，雷火交織，竟將木渣熔成一塊巴掌大的“雷紋鐵”，鐵上天然生成一只鶴影，振翅欲飛。

窗外，雪停，云開，一縷曦光透入，照在少年**上身。

只見他胸口心臟處，一道刀形疤痕尚在滲血，疤痕周圍卻布滿黑羽紋路，像一副活過來的鶴甲。

林淵低頭，握了握拳，感受到體內奔涌的力量——“靈氣九轉，靈海初開……這，就是‘開海境’？”

破書第西頁自動浮現：“開海境，逆骨第一境。

壽增三十，力敵百鈞，可御黑火，可召雷劍。

然，筑基之下皆螻蟻，勿驕。”

林淵咧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驕？

我只嫌太慢！”

他起身，隨手拾起地上那枚“雷紋鐵”，指尖黑火一燎，鐵竟軟化，被捏成一柄小小鶴形飛刀。

飛刀成，雷光收斂，通體烏沉，看不出半點非凡。

林淵卻知，此刀一旦祭出，可瞬發(fā)三道雷音，十丈之內，筑基以下，無堅不摧。

“第一刀，就先斬青陽宗外門執(zhí)事——趙闊！”

趙闊，正是當年判他“雜靈紋，終生無望筑基”的執(zhí)事長老，亦是灌他“化骨酒”的主謀。

此人修為筑基初期，在外門作威作福，死在他手里的雜役弟子，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林淵抬腳欲行，忽又停住。

他低頭看向地面——那里，有自己昨夜噴出的血晶，此刻己凍成一朵朵紅蓮，蓮心各有一點黑火搖曳。

少年沉默片刻，俯身將紅蓮一一拾起，共得九朵，以布包好，系在腰間。

“娘，你曾教我：人若忘本，與畜何異。

今日我林淵逆骨初成，便用這九朵血蓮，告慰你在天之靈——也讓青陽宗明白，他們眼里的螻蟻，如何一口一口，啃斷他們的骨頭！”

破廟門開，雪光刺目。

少年赤足踏入及膝深雪，卻未陷半分。

每一步落下，腳底黑火一閃，雪瞬間蒸成白霧，霧中隱有鶴影，振翅欲起。

遠處，霜嶺之外，青陽宗晨鐘悠揚，弟子們開始新一天的修行。

無人知曉，十六年前被棄于山門的病弱嬰兒，如今攜雷帶火，回來了。

——第二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