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虞月特意早起，踏著未散的晨霧來到紫霄殿。

推門時卻怔在原地，內(nèi)殿己有婢女在伺候梳洗。

她僵立在屏風(fēng)旁，指尖無意識地攥緊裙角。

這些年來，晨起**束發(fā)盥洗都是她親力親為的。

容宥展開雙臂，任由婢女系上玉帶，余光瞥見屏風(fēng)一側(cè)垂首而立的熟悉身影，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眸色一沉，忽然開口：“杵在那兒做什么？

回去！”

虞月愕然抬眸，正對上容宥的目光，驚詫之余卻又不得不退了出去。

為何這么莫名其妙的就將她趕出來？

她做錯什么了？

虞月與值守的婢女一同候在門口，視線凝聚腳尖有些茫然。

昔日風(fēng)光無限的阿月姑姑如今竟被陛下嫌棄成這副模樣？

竟與普通婢女同列。

更令人詫異的是，陛下出門之時連眼風(fēng)都未掃過她。

紫霄殿內(nèi)的人個個都是人精，不過半日，流言就傳遍了。

聽聞陛下身邊最得寵的阿月姑姑失勢了。

又聽聞現(xiàn)在紫霄殿內(nèi)的莫蘭己經(jīng)開始著手虞月的差事，大有逐步取代她的趨勢。

宮人最擅見風(fēng)使舵，現(xiàn)下己經(jīng)有人開始巴結(jié)起了莫蘭，還有小部分的人在觀望，畢竟紫霄殿內(nèi)不可能有兩位得權(quán)的管事姑姑，總有一方勝者。

入夜后，虞月獨自趴在案幾上，望著跳動的燭火出神。

伺候了陛下這些年，怎得現(xiàn)在就落到如此下場？

她原想著求個恩典，如今卻連近身都難。

窗外北風(fēng)嗚咽，卷著碎雪拍打窗欞。

虞月將臉埋進(jìn)臂彎內(nèi)，長長呼出一口白氣。

木桌上擺著一封略微泛黃的信箋。

這封家書是兩個月前兄長托人捎進(jìn)宮來的，邊角微微卷曲，顯然是被人反復(fù)摩挲過。

信上說，家中為她相看了一門極好的親事，人品貴重，溫潤如玉，在鄉(xiāng)中素有賢名。

按照信中所言，此時家中應(yīng)當(dāng)己開始置辦嫁妝，可她此刻卻連宮門都邁不出去。

虞月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按例早該到了放歸的年紀(jì)，十二司的名冊上月就呈了上去，偏她是御前伺候的人，去留全憑圣意。

“阿月姑姑，有一封您家里的信?！?br>
門外傳來細(xì)微的通報聲，一個小太監(jiān)垂首立于階下，手里捏著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虞月接過信時，指尖觸到對方冰涼的掌心，她不動聲色地塞去一錠銀子，小太監(jiān)頓時眉開眼笑，躬身退下的背影都透著輕快。

展開信紙，兄長熟悉的筆跡躍入眼簾，字里行間盡是催促，要她速速定下歸期。

虞月將信紙按在胸前，忽然覺得喘不過氣，在這宮中去留都由不得她。

想著自己出宮的事情還沒有著落，虞月便有些慪氣。

陛下現(xiàn)在不太待見自己，虞月也干脆不去他面前討嫌。

她瞇眸躺在床上，室內(nèi)靜謐無聲，窗外暮色漸沉，她終究抵不住困意，在滿室寂靜中沉沉睡去。

容宥下朝歸來，玄色龍袍挾著未散的寒意。

他的視線掃過殿內(nèi)垂首而立的宮人，眉心微蹙，哪個總是惹他動怒的小**今日竟不見蹤影。

“啪！”

白玉茶盞被重重擱在案上。

剛沏好的熱茶蒸騰著霧氣，卻暖不了容宥眉間的寒霜。

“陛下......”十三躬身上前，眼角堆出討好的紋路，“可要傳阿月姑娘......”話音未落，一道寒芒般的視線剜了過來。

十三喉頭一緊，剩下的話全都碎在了舌尖，他訕訕后退半步，袖中的手緊緊攥住了拂塵。

殿外忽起一陣穿堂風(fēng)，吹得檐下的銅鈴叮當(dāng)作響。

容宥望著晃動的光影，忽覺這偌大的紫霄殿竟比往日更空了幾分。

冬日里的被窩總是格外纏人，虞月一覺醒來時，窗外日影西斜，突然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還沒有給兄長回信。

今日若不送信出去，只怕宮門就要下鑰了。

虞月赤著腳跑到桌前，顧不得穿鞋，匆匆鋪紙研墨。

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小片陰影，她一筆一劃仔細(xì)斟酌著字句。

說來也奇，剛?cè)雽m時，她還是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的小丫頭，多虧陛下日日督促，有時甚至還親自執(zhí)著她的手腕教習(xí)，這才有了今日的結(jié)果。

回信落筆，窗外暮色漸濃。

虞月正要折信，忽覺兄長的來信不見了蹤影。

她蹙眉在桌上搜尋，卻一無所獲。

“許是收在別處了......”虞月喃喃自語。

眼下時辰緊迫，容不得細(xì)找，只得先將回信送去十二司。

宮燈初上，寒風(fēng)刺骨。

虞月裹緊斗篷，踩著薄雪匆匆穿過宮道。

到了十二司，她悄悄塞了一錠銀子給當(dāng)值的太監(jiān)，又特意多囑咐了幾句：“有勞了，務(wù)必半月內(nèi)送到家兄手中?！?br>
那小太監(jiān)掂了掂銀子，笑瞇瞇地應(yīng)承：“姑姑放心，保準(zhǔn)誤不了事?！?br>
待一切辦妥，虞月站在廊下抬頭望去，最后一縷晚霞正被暮色吞噬。

宮墻上的琉璃瓦映照著殘光，像一片片將熄的炭火。

虞月獨坐在床前，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自己的衣角。

燭火在她眸中跳動，映出一片游移不定的光影。

“究竟要不要去......”她輕聲呢喃，貝齒不自覺地咬著下唇。

若是趁著伺候用膳時提及出宮之事，或許陛下念在多年情分上......思緒被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

“阿月姑姑，陛下傳您去紫霄殿伺候用膳?！?br>
門外婢女的聲音讓虞月心頭一跳。

虞月的眼睛登時便亮了幾分，襯著桌案上的火燭，搖曳生光。

紫霄殿內(nèi)，燭臺上的火光將容宥的身影拉得修長。

他端坐在案前，面前珍饈未動，一雙幽深的黑眸如寒潭般凝視著來人。

“陛下請用膳?！?br>
虞月聲音輕柔，執(zhí)筷的手穩(wěn)如往常。

多年來日日相伴，她連他眉梢微動時偏好哪道菜都了然于心。

殿內(nèi)靜的能聽見燭心爆跳的輕響，周遭的空氣都被沉寂包裹。

“阿月。”

容宥突然開口，指尖在案上輕叩，“你想出宮？”

虞月執(zhí)筷的手猛地一顫，一片冬筍跌落在碗中，發(fā)出一聲悶響。

她緩緩抬頭，眼中希冀如燭火般明滅不定。

偌大的殿內(nèi)只余她急促的心跳聲在耳畔鳴響。

“孤且問你?！?br>
容宥的唇角攜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眼眸未被燭火襯亮，看起來深不見底，“可想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