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川秀一郎的指尖懸在舊風(fēng)琴的琴鍵上方，停了足足有十秒。

六月末的夕陽把天臺的水泥地曬得發(fā)燙，風(fēng)裹著海腥味吹過來，掀起他校服襯衫的下擺。

紺野遼平就坐在不遠(yuǎn)處的圍墻邊，背靠著相機包，手里轉(zhuǎn)著一支黑色鋼筆，目光落在早川身上，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像是早就習(xí)慣了給他留足準(zhǔn)備的時間。

這是他們在天臺“秘密見面”的第三周。

自從那天早川答應(yīng)了紺野的請求，幾乎每天放學(xué)，兩人都會先繞到器材室，扛著那架掉了漆的舊風(fēng)琴上天臺。

起初早川只是指尖碰一碰琴鍵，彈幾個零散的音符就停住，后來漸漸能完整彈出半首曲子，到今天，他甚至主動提出要彈一首自己寫的、還沒來得及命名的小調(diào)。

“準(zhǔn)備好了嗎？”

紺野的聲音輕輕飄過來，像落在琴鍵上的羽毛。

早川深吸一口氣，指尖終于落下。

第一個音符響起時，帶著舊風(fēng)琴特有的、微微發(fā)悶的音色，卻意外地和海風(fēng)很配。

旋律很輕，像清晨落在海面的霧，又像傍晚掛在天邊的云，是早川這些天對著儲藏室的鋼琴，一點一點拼湊出來的調(diào)子——里面有天臺的風(fēng)，有紺野相機的快門聲，還有每次和紺野對視時，心臟漏跳的那半拍。

他彈得很投入，眼睛微微閉著，指尖在琴鍵上靈活地跳躍。

余光里能看到紺野放下了鋼筆，舉起了相機，鏡頭對準(zhǔn)他的方向，卻沒有按下快門——像是怕驚擾了這流淌的旋律。

風(fēng)把早川額前的碎發(fā)吹起來，掃過眼瞼，他沒去理，任由旋律帶著自己往前飄，飄到第一次在天臺遇見紺野的那天，飄到兩人分吃一個金槍魚三明治的午后，飄到昨天紺野把拍好的照片遞給他時，指尖不小心碰到的溫度。

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時，天臺靜得只剩下海風(fēng)的聲音。

早川睜開眼睛，轉(zhuǎn)頭看向紺野，正好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

夕陽落在紺野的眼睛里，映出一片橘紅色的光，像把整個傍晚的晚霞都裝進(jìn)了那雙清澈的眸子里。

“很好聽，”紺野放下相機，站起身朝他走過來，腳步踩在發(fā)燙的水泥地上，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比我聽過的所有曲子都好聽?！?br>
他的語氣很認(rèn)真，沒有絲毫夸張，就像在說“今天的海很藍(lán)”一樣自然。

早川的臉頰忽然發(fā)燙，慌忙低下頭，指尖在琴鍵上無意識地劃動：“還沒寫完，還有一段……我等你寫完?！?br>
紺野在他身邊蹲下，肩膀輕輕碰到他的胳膊，帶著陽光曬過的溫度，“等你寫完了，我就拍一段視頻，配**彈的曲子，投稿到攝影網(wǎng)站上，肯定能火?！?br>
早川忍不住笑了，抬頭看向他：“哪有那么容易?！?br>
“肯定能！”

紺野篤定地說，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我己經(jīng)想好了，視頻開頭拍你彈琴的背影，**是天臺的天空和海，然后鏡頭慢慢轉(zhuǎn)過來，拍到你彈琴的樣子，最后定格在你笑的時候——就像上次在器材室，你找到那本舊樂譜時的笑容?！?br>
早川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上周，兩人在器材室找樂譜時，他翻到一本泛黃的《海濱音詩》，剛翻開第一頁，就被紺野抓拍了一張照片。

后來紺野把照片洗出來給他，照片里的他嘴角彎著，眼睛里帶著驚喜，是連他自己都沒見過的、輕松又明亮的樣子。

“對了，”紺野忽然想起什么，從相機包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鐵盒子，遞到早川手里，“給你的?！?br>
早川接過盒子，打開一看，里面裝著六張洗好的照片，都是這幾周在天臺拍的——有他低頭彈琴的側(cè)影，有他靠著圍墻吃面包的樣子，還有一張是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被夕陽拉得很長，印在天臺上。

每張照片的背面都用鉛筆寫著日期，最后一張的背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相機圖案。

“我上周去洗照片，順便多洗了一套，”紺野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如果你覺得不好看，或者不想留著，扔了也沒關(guān)系。”

“沒有不好看?！?br>
早川連忙說，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的邊緣，指尖能感受到相紙的粗糙質(zhì)感，心里卻暖烘烘的。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鐵盒子里，蓋好蓋子，放進(jìn)自己的書包夾層——那是他專門用來放重要東西的地方，以前放鋼琴考級證書，現(xiàn)在放紺野拍的照片。

夕陽漸漸沉下去，天空從橘紅色變成了淡紫色。

紺野收拾好相機包，站起身：“該回去了，不然**媽該擔(dān)心了。”

早川點點頭，跟著他一起把舊風(fēng)琴抬回器材室。

兩人并肩走在教學(xué)樓的走廊里，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回蕩。

快到教學(xué)樓門口時，早川忽然停下腳步，叫住了紺野：“紺野?！?br>
紺野轉(zhuǎn)過身，疑惑地看著他：“怎么了？”

早川看著他的眼睛，看著夕陽最后一點光落在他的發(fā)梢，心里那些藏了很久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被風(fēng)吹起的海浪，一下子涌到了嘴邊。

他張了張嘴，指尖微微顫抖，好幾次話到了喉嚨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我……”他深吸一口氣，終于鼓起勇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我好像……有點事想跟你說?！?br>
“你說啊?！?br>
紺野往前走了兩步，離他更近了些。

晚風(fēng)從走廊盡頭吹過來，帶著遠(yuǎn)處海邊祭的音樂聲，輕輕拂過兩人的臉頰。

早川的心跳得越來越快，像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他看著紺野認(rèn)真的眼神，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終于把那句話說了出來：“我……好像……喜歡你了……”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走廊都安靜了。

連遠(yuǎn)處的音樂聲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還有早川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紺野愣住了，眼睛睜得圓圓的，看著早川，似乎沒反應(yīng)過來他剛才說的話。

過了幾秒，他才眨了眨眼睛，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你……你說什么？”

早川的臉頰燒得發(fā)燙，連耳朵尖都紅了。

他不敢再看紺野的眼睛，慌忙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聲音比剛才小了些，卻依舊清晰：“我說，我好像喜歡你。

不是朋友的那種喜歡，是……”是想每天都和你一起在天臺待著，是想把寫的曲子都彈給你聽，是看到你和別人說話時，會有點不舒服的那種喜歡。

后面的話他沒說出口，卻聽到紺野輕輕“啊”了一聲。

他緊張地抬起頭，正好對上紺野看過來的目光——紺野的臉頰也紅了，眼神里帶著驚訝，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亮晶晶的東西。

“我……”紺野張了張嘴，似乎也有點慌亂，他撓了撓頭，又抓了抓書包帶，過了好一會兒，才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看著早川的眼睛，認(rèn)真地說，“我還以為……要等我先開口?！?br>
早川愣住了：“你……我也喜歡你，早川?！?br>
紺野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在早川的心湖里激起了層層漣漪，“從第一次在天臺拍你哼歌的時候，就有點喜歡你了。

后來看你彈琴，看你笑，就越來越喜歡了?！?br>
風(fēng)又吹過來，帶著海邊祭的煙火氣息，卷著兩人的聲音，飄向走廊盡頭的天空。

早川看著紺野泛紅的臉頰，看著他眼里清晰的自己，忽然覺得，整個夏天的風(fēng)，都變得甜了起來。

“那……”早川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紺野的指尖，“我們現(xiàn)在……是在交往了嗎？”

紺野的指尖顫了一下，隨即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帶著一點汗?jié)瘢瑓s握得很緊。

“嗯，”他用力點頭，嘴角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我們在交往了，早川秀一郎。”

“紺野遼平?！?br>
早川也笑了，這次的笑容沒有絲毫偽裝，明亮得像天邊的星星。

兩人手牽著手，慢慢走出教學(xué)樓。

校門口的路燈己經(jīng)亮了，昏黃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畫。

遠(yuǎn)處的海邊傳來煙花綻放的聲音，五顏六色的光映在天空上，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對了，”紺野忽然停下腳步，從相機包里掏出相機，舉起鏡頭對準(zhǔn)早川，“剛才你笑的時候很好看，我要拍下來。”

早川沒有躲開，反而朝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更燦爛的笑容。

“咔嚓——”快門聲響起，煙花在天空中綻放出最大的一朵，橘紅色的光落在早川的臉上，也落在紺野握著相機的手上。

風(fēng)把兩人的笑聲吹起來，混著海**和煙花聲，在夏夜里輕輕回蕩。

紺野放下相機，低頭翻看照片，又抬頭看向早川：“等周末海邊祭，我們一起來好不好？

我想拍你在煙花下的樣子，肯定比今天的照片還好看。”

“好啊?！?br>
早川點點頭，握緊了紺野的手。

兩人并肩朝著公交車站走去，手牽著手，腳步很慢，像是想把這個夏天的夜晚，拉得再長一點。

路過便利店時，紺野拉著早川進(jìn)去，買了兩支草莓味的冰淇淋。

早川咬了一口，甜絲絲的味道在嘴里散開，和心里的感覺一樣，都是甜甜的。

“對了，你寫的那首曲子，想好名字了嗎？”

紺野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問道。

早川想了想，看著身邊笑著的紺野，看著遠(yuǎn)處綻放的煙花，輕聲說：“叫《天臺的風(fēng)》好不好？”

“好聽！”

紺野眼睛一亮，“等你寫完，我就把視頻剪出來，標(biāo)題就叫《天臺的風(fēng)與我喜歡的人》?！?br>
早川忍不住笑了，輕輕撞了撞他的肩膀：“哪有這么首白的標(biāo)題。”

“就要這么首白！”

紺野固執(zhí)地說，“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首好聽的曲子，是我喜歡的人寫的，是彈給我聽的?！?br>
早川的臉頰又開始發(fā)燙，卻沒有反駁，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公交車來了，兩人一起上了車。

車上沒什么人，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手依舊牽在一起，放在兩人之間的座位上。

車窗外的風(fēng)景慢慢向后退，路燈、樹木、便利店的招牌，都變成了模糊的光影。

“早川，”紺野忽然湊近他，小聲說，“我剛才拍的那張照片，洗出來以后，要放在我的相冊最前面。”

“嗯。”

早川應(yīng)了一聲，側(cè)頭看向他。

月光透過車窗照在紺野的臉上，映出他認(rèn)真的神情。

“還有，”紺野又說，“以后每天放學(xué)，我們都來天臺好不好？

我拍你彈琴，你彈曲子給我聽，一首到畢業(yè)?！?br>
“好。”

早川再次點頭，心里像被灌滿了蜜糖，甜得發(fā)膩。

公交車到站，兩人一起下車。

走到早川家樓下時，早川停下腳步，看著紺野：“那我上去了?！?br>
“嗯?！?br>
紺野點點頭，卻沒有松開他的手，“明天早上，我來接你上學(xué)好不好？

我們一起去買早餐。”

“好。”

早川笑著說。

紺野又握了握他的手，才松開：“那我走了，明天見?！?br>
“明天見。”

早川看著他轉(zhuǎn)身離開的背影，首到紺野走出很遠(yuǎn)，又回頭朝他揮了揮手，他才轉(zhuǎn)身跑進(jìn)樓道。

回到家，早川把書包里的鐵盒子拿出來，放在書桌上。

他打開盒子，一張一張地翻看里面的照片，最后拿起那張兩人影子疊在一起的照片，輕輕貼在臉頰上。

照片上似乎還殘留著天臺的陽光味道，和紺野手心的溫度。

他走到儲藏室，打開鋼琴蓋，指尖落在琴鍵上，彈出《天臺的風(fēng)》的旋律。

這次的旋律比下午在天臺彈的更輕快，更明亮，里面藏著他對紺野的喜歡，藏著這個夏天最甜的秘密。

彈到一半時，手機響了，是紺野發(fā)來的消息：“早川，我到家啦。

今天真的很開心，晚安?！?br>
后面還加了一個相機的表情。

早川笑著回復(fù)：“我也很開心，晚安?！?br>
放下手機，他繼續(xù)彈著曲子，月光透過儲藏室的小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琴鍵上，也落在他帶著笑容的臉上。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世界里，不再只有偽裝的笑容和壓抑的旋律，還有天臺的風(fēng)，海邊的煙花，紺野的相機，以及那句藏在心底的、再也不用掩飾的喜歡。

第二天清晨，早川比鬧鐘醒得還早。

他穿上昨天洗干凈的校服，特意把頭發(fā)梳得整齊些，又從冰箱里拿出牛奶，熱了兩杯——一杯自己喝，一杯留給紺野。

剛收拾好，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

早川跑過去打開門，就看到紺野背著相機包，手里拿著兩個三明治，站在門口，笑著對他說：“早川，早上好！

我買了你喜歡的金槍魚三明治?！?br>
“早上好。”

早川笑著讓他進(jìn)來，把熱好的牛奶遞給他，“**的牛奶，快喝吧?！?br>
兩人坐在餐桌前，一起吃著早餐，聊著今天要在天臺彈什么曲子，聊著周末海邊祭要拍多少照片。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餐桌上，也落在兩人身上，溫暖又明亮。

吃完早餐，兩人一起出門。

早川走在左邊，紺野走在右邊，兩人的肩膀偶爾會輕輕碰到一起，每次碰到，都會忍不住相視一笑。

路上遇到同班同學(xué)，有人笑著問他們怎么一起上學(xué)，早川沒有像以前那樣回避，反而大方地說：“我們順路?！?br>
紺野轉(zhuǎn)過頭，看著早川的側(cè)臉，悄悄舉起相機，對著他的方向，按下了快門。

“咔嚓——”快門聲很輕，被清晨的風(fēng)吹散，卻把這個帶著陽光和牛奶味道的早晨，還有兩人之間甜甜的心意，悄悄定格在了相機里，也定格在了這個夏天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