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家族暗涌槐雨小巷，燈火闌珊里烤栗子的香氣還隱約縈繞。

李逍遙手上還粘著糖皮，正與范三寶爭論，誰才是今夜夜市盜案破局的“軍師”。

范三寶嗓門大，手指敲得褲腰帶首晃：“憑我迅雷不及掩耳地跑腿本事，不說長安無人能敵，至少在江南小城，半個官差也別想攆上我！”

蘇若雪冷著臉斜視二人，唇角繃不住，但還是硬生生按下笑意：“二位若是嘴皮子再過勁兒些，明日就能去衙門掛匾當說書先生了?！?br>
李逍遙攤手，無辜道：“姑娘莫怪，我這是光明正大地褒獎三寶兄的勇氣——夜市賊都快被他嚇哭咯?！?br>
范三寶立刻要反駁，忽然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巷口晃進一個身著短打的青衣仆人，氣喘吁吁，朝蘇若雪躬身道：“大小姐，家主請您速速回府，有要事商議。”

李逍遙一愣，側(cè)頭看了蘇若雪一眼，眼里滿是探究未明之色。

范三寶更是湊過來，壓低嗓音：“莫不是**莊里的雞又丟了？”

蘇若雪沒理會玩笑，眉宇一挑，神色鄭重下來：“是家中舊事又起了風(fēng)波，逍遙兄，你們可愿隨我回去？”

“走！

小爺最樂于看門縫里瞧大戶人家**。”

李逍遙拍拍手上的糖皮，向來見風(fēng)就上的他這回竟沒半分猶豫。

范三寶也不甘落后，嘴上卻道：“我、我怕官府的板子，但只要大小姐吩咐，赴湯蹈火說不定只用受點燙傷?！?br>
一行人隨仆人匆匆步入蘇家內(nèi)宅。

蘇府雖不及權(quán)貴簪纓之深，卻也門第嚴謹，廳堂明凈，青石臺階橫著兩只鐵獅，古樸凝重。

家主蘇堯正襟危坐，旁邊一干族老、賬房坐著，神色各異。

見蘇若雪進門，蘇堯目光更深，吩咐左右退下，只留下心腹靜侍。

“若雪，江南府尹魏懷瑾今日遣人來帖，三年前府庫銀兩失蹤舊案，要徹查。

***當年任庫吏之事被再提，有幾樁暗舊也許被翻檢。

我知你行走江湖，見識遠勝同門，今晚請與你共商?！?br>
李逍遙乖乖縮在角落，還沒習(xí)慣這種廟堂氣氛，低聲對范三寶嘀咕：“魏懷瑾，那個傳說里笑面狐貍？

官場最會鉗人命脈的狠茬啊……”范三寶嘴快：“他要是真查得清那年丟銀子的事，豬都會飛上天。

咦，萬一查到我三舅的糯米鋪子賬冊，那豈不是……”蘇家廳堂氣氛陡然凝重。

蘇若雪靜靜立于父親案前，眼底波瀾不驚：“爹，母親離世己三載，清白可鑒，府庫銀兩一案，若真有外人借故陷害，孩兒理當徹查。

可恨的是，魏懷瑾為何此時忽起舊事？”

一句話算是問到了點子上。

蘇堯神色緩慢，嘆了口氣，手指不得己地摩挲著茶杯邊緣：“近來江南新任通判**，將與魏懷瑾爭水道賦稅。

府庫舊案一提，分明是魏氏用以震懾列家，各家皆不得安穩(wěn)?！?br>
李逍遙眼珠一轉(zhuǎn)，悄聲在角落道：“水道賦稅，這可是塊肉骨頭。

魏家此舉，九成沖蘇府而來?！?br>
蘇若雪唇邊掛起一抹帶刺笑意，反而神色鎮(zhèn)定：“爹，可否將那年案卷與疑點告知？

若有蛛絲馬跡，孩兒會同李逍遙、三寶細查，不讓魏懷瑾得逞?！?br>
“好。”

蘇堯點了點頭，揮手取出一個小箱子說道，“所有存底卷宗都在此，今日務(wù)必小心，隔墻有耳，家中有人極可能與外人通風(fēng)報信。”

范三寶本欲打哈哈，此言一出，卻憋得咽下喉嚨里的玩笑，額頭滑下一滴虛汗。

蘇若雪接過箱子，帶三人退回偏廳。

西下靜悄悄，偶有燈火晃動，投下斑駁人影。

“諸位，府庫銀兩失蹤案表面是吏員疏忽，但母親畢生謹慎，那夜曾向我言有不明腳步響于內(nèi)庫。

事后仆役避諱，賬冊殘缺，一切似有人刻意掩飾?！?br>
蘇若雪說話一首果斷，此時卻罕見地頓了頓。

李逍遙從箱中翻出賬冊，皺眉道：“紙張有拆補痕跡，日期上還抹改過。

嘖，這手藝可比我們夜市偷寫借條的‘太白手’高明多了?！?br>
范三寶湊頭：“哎，沒個把月的‘對對碰’功夫，還真查不出誰偷了幾百兩銀子。

不過——”他忽然指著一頁，眼睛亮了，“你們瞧這筆名‘杜青’？

我認得他！

就是江南集市上那個擅寫偽賬的老賬房，他每年都給米行遞賬時弄花頭！”

蘇若雪眼睛一寒，聲音壓得更低：“若那夜‘杜青’真在府中，他與府吏、賊人勾結(jié)可能極大——但為何所有仆役都三緘其口？

莫非有人設(shè)下假口供？”

李逍遙翻著賬頁，忽地把一疊紙拍在桌上：“且慢，你們看！

這里的出庫簽名欄，墨色明顯比左側(cè)字跡新許多，是事后才加的?！?br>
范三寶忍不住鼓掌，壓低嗓子吹噓：“李兄出馬，真把夜市耍猴的手法用到了正道上，佩服佩服?！?br>
空氣在片刻靜謐中凝結(jié)，每人心里都在琢磨那一年夜幕后的波濤。

蘇若雪檀口微啟，眸光如寒星：“若真如如此，杜青定有隱情。

只是查偽賬易，查賊心難，魏懷瑾送帖過來，目的是威脅還是試探？”

李逍遙眨眼一笑：“誰說查賊心就難？

明日夜市，我李逍遙去找這杜青‘拜師學(xué)藝’，指不定還能順點新寫法回來。

頂多……被他用賬本抽兩下罷了。”

蘇若雪第一次在一旁噗嗤一笑，收斂了三分肅殺之氣。

范三寶卻己經(jīng)縮著脖子往后退：“我就在門口幫你們吹哨，聽見‘糯米大賣’就是信號，三寶我跑路一溜煙保證沒人抓得??！”

偏廳燭火輕搖，三人一時有了合謀的默契。

蘇若雪將箱子輕推到李逍遙面前，鄭重道：“逍遙，栽贓、偽證、加簽，每步都險象環(huán)生，今晚細查賬冊，明日一起去查訪。

你既敢在市井鬧騰，可敢陪我入泥潭？”

李逍遙一本正經(jīng)又虔誠地點頭：“只要不讓我入府洗腳房，刀山火海我義字當頭?！?br>
窗外夜色漸沉，街頭仍有遠處犬吠、敲更之聲。

蘇府燈下，一場查案的序幕己經(jīng)悄然拉開。

遠在衙門的魏懷瑾正在案前落筆寫信，目光沉靜，嘴角挑起一絲似笑非笑。

某種寒意和棋局的氣息，隔著夜風(fēng)傳進了江南小城的每個角落。

李逍遙站在窗邊，忽然輕聲道：“總覺得，這次不是我們在查案，而是天底下的局，正在把咱們一點點引進去?！?br>
蘇若雪手指間的賬冊微微顫抖，卻毫不退讓。

三人的影子倒映燈下，相互交疊，像一顆被叢云遮掩仍躍躍欲出的星辰。

而一場江南暗流中的較量，正悄然浮現(xiàn)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