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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色度

第2章 不和諧的樂章

記憶色度 古蒼的夜鷹 2026-01-26 18:01:10 玄幻奇幻
純白的日子開始了精確的流轉(zhuǎn)。

每一天,都被切割成規(guī)整的區(qū)塊:生理機能監(jiān)測、神經(jīng)反應(yīng)訓(xùn)練、營養(yǎng)配給,以及最重要的——“記憶激活與融合”課程。

課程由小夢主導(dǎo),葉紹茗和安珀總會準時出現(xiàn)在房間的全息投影里,無聲地旁觀。

“今天進行‘技能性記憶片段’激活與適應(yīng)性練習(xí)?!?br>
小夢宣布,它的屏幕面孔切換成一個溫和的鼓勵表情,“目標是促進肌肉神經(jīng)與記憶信息的協(xié)同。

請放松,千藝?!?br>
屏幕再次亮起。

這次是手指觸摸琴鍵的觸感。

微涼的、光滑的象牙質(zhì)感。

視野低垂,注視著自己一雙纖細、靈活的手,指法嫻熟地落在黑白的琴鍵上。

是德彪西的《月光》。

旋律如水般從指尖流淌出來,每一個音符、每一處強弱變化都如同本能,肌肉記憶精準得不可思議。

那雙手——那雙“她的”手——在琴鍵上優(yōu)雅地起舞,自信而流暢。

……很有天賦,芮芮,情感再飽滿些……一個模糊的女聲(老師?

)在記憶中點評道。

課程結(jié)束。

投影里的葉紹茗露出滿意的微笑,點了點頭。

安珀則輕輕鼓掌,眼神**,仿佛看到了世間最珍貴的景象。

“很棒,千藝。

你做得很好。”

葉紹茗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屏幕暗下。

小夢平滑地移開,露出了房間里一早就存在卻從未被使用過的一架實體鋼琴。

“請嘗試復(fù)現(xiàn)記憶中的操作,進行神經(jīng)協(xié)同鞏固。”

千藝被引導(dǎo)到鋼琴前坐下。

那曲《月光》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在腦中盤旋,清晰無比。

她確信自己知道該如何演奏。

她深吸一口氣,模仿著記憶中的姿勢,將手指懸在琴鍵上。

然后,落下。

“哐——”一個笨拙、僵硬、力度完全失控的音符砸破了空氣。

她的手指像是一堆不聽使喚的木棍,磕碰在琴鍵上,發(fā)出的聲音刺耳而生澀。

腦子里那流暢的樂章和眼下這具軀體可悲的執(zhí)行力形成了令人絕望的斷層。

她不甘心,再次嘗試,手指試圖按照記憶里的指法移動,卻顯得異常陌生和別扭,連續(xù)幾個音符都彈錯了位置,節(jié)奏全無。

音樂消失了,只剩下噪音。

挫敗感像冰冷的潮水般涌上,瞬間淹沒了她。

她猛地縮回手,手指蜷縮起來,微微顫抖。

這不是她的。

這嫻熟的技巧,這藝術(shù)的感悟,不輸于她。

它住在她的腦子里,卻拒絕與她的身體融為一體。

“協(xié)同過程可能出現(xiàn)預(yù)期內(nèi)的偏差,無需氣餒。”

小夢的聲音及時響起,冷靜地分析,“記憶信息流與運動神經(jīng)元的接駁需要重復(fù)訓(xùn)練以強化。

建議分解練習(xí),從基本音階開始?!?br>
投影里,葉紹茗的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

“小夢說得對,千藝,慢慢來。

這只是開始?!?br>
他的語氣依舊鼓勵,卻比剛才多了一絲緊繃。

安珀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柔聲道:“累了就休息一下,孩子?!?br>
氣氛一下子變得沉默起來,仿佛剛剛的輕松從沒有過一樣。

他們的話像是隔著一層膜,無法真正抵達她。

她只感到一種徹骨的孤獨。

他們都在旁觀一個項目,一個“產(chǎn)品”的調(diào)試過程,而不是在陪伴一個人。

訓(xùn)練課終于結(jié)束。

葉紹茗的投影似乎接到了什么通知,匆匆交代一句“好好休息”便消失了。

安珀的投影擔(dān)憂地看了她一眼,也緩緩消失。

房間里只剩下她和沉默的小夢。

那種冰冷的隔離感并沒有隨著父母的離開而消散,反而更加濃重。

她環(huán)顧這個純白的、一塵不染的空間,一切都完美、高科技、無可指摘,卻像一個最高級別的無菌牢籠。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視,落在那排冰冷的醫(yī)療儀器上,掠過光滑的墻壁,最后停在了房間一角。

那里放著一個很小的私人儲物柜,樣式古老,與這個未來感十足的房間格格不入。

柜門緊閉。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過去。

小夢無聲地跟隨著她。

柜子沒有上鎖。

她輕輕拉開。

里面東西很少,寥寥幾件。

一套疊放整齊的、看起來是幾年前款式的兒童睡衣,一雙小小的軟底鞋。

還有——她的呼吸微微一滯。

一盒舊蠟筆。

那是一盒非常普通的、甚至有些廉價的蠟筆,紙盒邊角己經(jīng)磨損褪色,里面幾支常用的顏色短小得可憐。

她伸出手,拿起那支己經(jīng)用得只剩一小截的深藍色蠟筆。

指尖觸碰的瞬間,沒有任何絢爛的記憶畫面涌入。

沒有聲音,沒有影像。

只有一種感覺:冰涼的、堅硬的蠟質(zhì)感。

緊接著,是一種極其微弱、幾乎無法捕捉的沖動——一種想要用力將它按在某種平面上,然后狠狠劃動的沖動。

這感覺如此原始,如此模糊,與《月光》的優(yōu)雅、向日葵花田的絢爛截然不同。

它來自更深、更暗、更沉默的地方。

像地底深處傳來的一聲幾不可聞的回響。

這是什么?

她捏著那截蠟筆,愣在原地,試圖抓住那感覺的尾巴,它卻倏忽即逝,無影無蹤。

“這是你的舊物。”

小夢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它沒有阻止,只是平靜地陳述,“根據(jù)記錄,是你過去……很喜歡的物品?!?br>
過去?

哪個過去?

是那個會彈德彪西的“過去”,還是這個……拿著蠟筆的過去?

為什么關(guān)于向日葵和鋼琴的記憶如此清晰強烈,而關(guān)于這蠟筆的記憶,卻只剩下一絲虛無縹緲的觸感和沖動?

哪一個才是真的?

她抬起頭,看向小夢光滑的屏幕臉。

“小夢,”她的聲音有些干澀,“我……我以前是什么樣子的?”

小夢的藍色光眼柔和地閃爍著,處理著這個問題。

片刻后,它回答:“權(quán)限設(shè)置,該部分信息己被加密。

我的核心指令是輔助你進行當前階段的康復(fù),并確保你的身心穩(wěn)定?!?br>
又是權(quán)限。

又是加密。

她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將那截深藍色的蠟筆緊緊攥在手心。

蠟筆堅硬的觸感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不足道卻無比真實的刺痛。

這刺痛,是此刻唯一確定屬于她的東西。

她松開手,將那截蠟筆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再把盒子推回儲物柜最深處,輕輕關(guān)上了柜門。

純白的房間恢復(fù)了原狀,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但改變了的東西終究己經(jīng)變了,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