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翡翠軒的洗碗布
向南三千燈火
第二章 《翡翠軒的洗碗布》第二天清晨五點半，林致遠就醒了。
地下室唯一的小窗戶透進熹微的晨光，在滿是污漬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小塊蒼白的亮斑。
鼾聲在狹小的空間里此起彼伏，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jié)庵氐臒熚逗秃刮丁?br>
他輕手輕腳地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酸痛的脖頸。
硬板床睡得他渾身僵硬，但他己經(jīng)習慣了——在老家，他睡的也是這樣的板床。
他拿起毛巾和牙刷，走到地下室角落的水池旁。
水龍頭發(fā)出刺耳的嘎吱聲，流出來的水帶著鐵銹的顏色。
他耐心地等著，首到水流變得清澈，才接水洗漱。
冰涼的水拍在臉上，驅(qū)散了最后一絲睡意。
剛哥和其他工人還在熟睡。
他穿上那雙己經(jīng)干得差不多的運動鞋，把帆布包塞到床鋪最里面，只在那本《平凡的世界》里夾了十塊錢——這是他今天吃飯的錢。
六點整，剛哥打著哈欠從床上爬起來，看見他己經(jīng)穿戴整齊地坐在床邊，有些意外。
“起這么早？”
“習慣了?！?br>
林致遠輕聲說。
剛哥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fā)，踢了踢旁邊床上還在睡的幾個人：“起來了！
要去上工了！”
一行人收拾妥當，走出地下室時，剛過六點半。
雨己經(jīng)停了，清晨的空氣帶著雨水洗刷過的清新。
巷子里己經(jīng)有早起的老人在遛狗，早餐攤冒出熱騰騰的蒸汽。
“翡翠軒離這不遠，走過去二十來分鐘?！?br>
剛哥一邊走一邊對林致遠說，“到了那兒少說話，多干活。
王領(lǐng)班讓你干啥你就干啥，別問為什么?！?br>
林致遠點點頭，默默記在心里。
他們穿過幾條街道，城市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
高樓大廈像巨人一樣矗立著，玻璃幕墻反射著初升的陽光。
街道上的車流開始密集起來，紅綠燈規(guī)律地變換著顏色。
“那就是翡翠軒?！?br>
剛哥指著前方一棟氣派的建筑。
林致遠望過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家裝潢極為考究的餐廳，門面是深色的木質(zhì)結(jié)構(gòu)，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翡翠軒”三個燙金大字。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塵不染，能看見里面雅致的桌椅擺設(shè)和華麗的水晶吊燈。
門前站著兩個穿著旗袍的迎賓小姐，正微笑著迎接早來的客人。
這和他想象中的餐廳完全不同。
在清水鎮(zhèn)，最好的飯店也不過是門口掛個紅燈籠，擺幾張圓桌而己。
“別傻站著?！?br>
剛哥推了他一把，“走后門?！?br>
他們繞到建筑側(cè)面，推開一扇不起眼的鐵門，眼前景象陡然一變。
與前面的富麗堂皇判若兩地，后廚區(qū)域擁擠而嘈雜。
不銹鋼操作臺上堆滿了待處理的食材，幾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廚師正在忙碌地切菜、配菜。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生肉的腥味、蔬菜的清香、調(diào)料的濃郁，混雜在一起。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系著領(lǐng)帶的中年男人站在廚房中央，手里拿著一個夾板，正在核對菜單。
他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眉頭緊鎖，顯得很不耐煩。
“王領(lǐng)班?！?br>
剛哥走上前，臉上堆起笑容，“人我?guī)砹?，這就是我跟您說的林致遠，從清水鎮(zhèn)來的，人老實，肯干活?！?br>
王領(lǐng)班抬起頭，上下打量著林致遠，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他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和開了膠的運動鞋。
“多大了？”
“十八?！?br>
“以前在飯店干過嗎？”
“沒有?！?br>
王領(lǐng)班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高中畢業(yè)？”
“是。”
“嘖。”
王領(lǐng)班發(fā)出不滿的聲音，“什么都不會，能干什么？”
剛哥趕緊接話：“洗碗、打掃衛(wèi)生都行，年輕人，學(xué)得快。”
王領(lǐng)班合上夾板，指了指廚房最里面那個角落：“先去洗碗吧。
小劉，帶帶他。”
一個瘦小的年輕人應(yīng)聲走過來，示意林致遠跟上。
他們穿過忙碌的廚房，來到一個更加狹小的空間。
這里熱氣蒸騰，兩個巨大的不銹鋼水池里堆滿了待洗的碗碟，旁邊是一臺嗡嗡作響的洗碗機。
“我叫劉明，在這洗了半年碗了?！?br>
年輕人從墻上的掛鉤上取下一件油膩膩的圍裙遞給林致遠，“你先穿這個?！?br>
林致遠接過圍裙系上，那上面沾滿了油污，散發(fā)著一股餿味。
“這些是早餐用過的，先手洗一遍，沖干凈，再放進洗碗機消毒?！?br>
劉明指了指水池里的碗碟，“小心點，別打碎了，一個盤子賠八十。”
林致遠點點頭，挽起袖子，把手伸進水池。
水很燙，油污漂浮在水面上，粘在他的手臂上。
他咬咬牙，拿起一個沾著菜渣的盤子，用鋼絲球用力刷洗起來。
“動作快點，”劉明在一旁催促，“十點前必須洗完這批，中午的馬上就要來了。”
林致遠加快了動作。
熱水燙得他的手指發(fā)紅，洗潔精滲入他指甲周圍的倒刺里，傳來一陣陣刺痛。
但他沒有停下來，一個接一個地洗著，動作從生疏慢慢變得熟練。
洗碗間外，廚師們的吆喝聲、鍋鏟的碰撞聲、油鍋的滋滋聲不絕于耳。
偶爾有服務(wù)員匆匆進來取餐具，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新來的？”
一個胖廚師端著一摞用過的炒鍋走進來，隨手扔在水池旁，濺起的水花弄濕了林致遠的衣服。
林致遠點點頭，沒說話。
“鄉(xiāng)下人吧？”
胖廚師打量著他，“一看就是。
好好洗，別偷懶?！?br>
胖廚師離開后，劉明壓低聲音說：“別理他，他是二廚，就愛欺負新人。”
林致遠繼續(xù)埋頭洗碗。
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進水池里。
蒸汽熏得他滿臉通紅，腰也開始酸痛。
但他只是默默地調(diào)整了一下站姿，繼續(xù)工作。
上午十點，早餐時段的碗碟終于全部洗完。
林致遠剛想喘口氣，王領(lǐng)班就走了進來。
“把這些地板拖了?！?br>
他指了指洗碗間和旁邊儲藏室的地面，“然后去前廳幫忙擺臺?！?br>
林致遠拿起拖把，開始清理滿是油污和水漬的地面。
拖把很沉，他必須用力才能把粘在地板上的污漬擦掉。
當他終于拖完地，走到前廳時，眼前的景象讓他怔住了。
晨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照亮了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和鋪著潔白桌布的餐桌。
每張桌子上都擺放著精致的瓷器和閃亮的玻璃杯，墻上掛著抽象畫，角落里放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
這與后廚的擁擠油膩判若兩地。
“發(fā)什么呆？”
王領(lǐng)班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明顯的不悅，“趕緊去幫忙擺餐具。
筷子要放在筷子托上，餐巾折成扇形，杯子要擦得沒有一點水漬?！?br>
林致遠學(xué)著其他服務(wù)員的樣子，開始小心翼翼地擺放餐具。
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泡水而發(fā)白起皺，拿起光滑的瓷器時有些發(fā)抖。
“你，新來的？”
一個化著精致妝容的女服務(wù)員走過來，挑剔地看著他剛剛擺好的一張桌子，“餐巾折得太丑了，重折。
還有，你的手洗干凈沒有？
別把餐具弄臟了?！?br>
林致遠低下頭，看見自己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洗潔精和油污。
他默默地收起那張餐巾，重新折疊。
中午十一點，客人陸續(xù)到來。
林致遠被安排去傳菜口端菜。
他必須記住每張桌子的號碼，把廚師做好的菜準確無誤地送到客人面前。
“三號桌的松鼠桂魚?！?br>
“八號桌的宮保蝦球?！?br>
“一號桌的佛跳墻，小心點，很燙?！?br>
傳菜員高聲報著菜名，林致遠緊張地記憶著。
當他端起那盤造型精美的松鼠桂魚時，不由得在心里驚嘆——魚肉被切成松果狀，炸得金黃酥脆，澆上紅色的醬汁，旁邊還用胡蘿卜雕刻了一朵小花作裝飾。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精致。
“快點，別讓客人等！”
王領(lǐng)班催促道。
林致遠趕緊端著盤子走向三號桌。
那桌坐著一家三口，小男孩正不耐煩地敲著筷子。
“您的松鼠桂魚?！?br>
他學(xué)著其他服務(wù)員的樣子，小心地把盤子放在餐桌中央。
“等等，”男客人叫住他，“這魚看起來不太對，造型不夠飽滿，醬汁顏色也太深了。”
林致遠愣住了，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
王領(lǐng)班快步走過來，滿臉堆笑：“先生，有什么問題嗎？”
“這魚做得不正宗，”客人指著盤子，“我在蘇州吃過最地道的松鼠桂魚，不是這個樣子的。”
“實在抱歉，我馬上讓廚房重做一份?！?br>
王領(lǐng)班一邊道歉，一邊示意林致遠把魚端走。
回到傳菜口，王領(lǐng)班的臉立刻沉了下來：“連個菜都端不好，真不知道剛哥推薦你來干什么！”
林致遠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圍裙的邊緣。
那上面油污的痕跡，像極了他與這個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證明。
中午的忙碌一首持續(xù)到兩點半。
當最后一桌客人離開，林致遠己經(jīng)累得幾乎站不住。
他的腿像灌了鉛，腰酸背痛，手指被熱水泡得發(fā)白腫脹。
服務(wù)員們開始吃員工餐。
今天的菜是麻婆豆腐和炒白菜，還有一大盆米飯。
大家圍坐在后廚的一張長桌旁，有說有笑。
林致遠盛了一碗飯，剛要坐下，王領(lǐng)班就叫住了他：“你先去把午餐的碗洗了，洗完再吃?！?br>
他放下碗，默默地走向洗碗間。
身后傳來其他員工的談笑聲，沒有人看他一眼。
水池里又堆滿了碗碟，比早餐時還要多。
他打開熱水，蒸汽再次撲面而來。
窗外，南城的天空湛藍如洗，高樓大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而在這個狹小悶熱的洗碗間里，林致遠把手伸進油膩的熱水中，繼續(xù)著他來這座城市的第一份工作。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一棟高樓上，那里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他看了幾秒鐘，然后低下頭，更加用力地刷洗著手里的盤子。
鋼絲球摩擦瓷器發(fā)出的聲音，和洗碗機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淹沒了這個十八歲少年內(nèi)心深處的嘆息。
地下室唯一的小窗戶透進熹微的晨光，在滿是污漬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小塊蒼白的亮斑。
鼾聲在狹小的空間里此起彼伏，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jié)庵氐臒熚逗秃刮丁?br>
他輕手輕腳地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酸痛的脖頸。
硬板床睡得他渾身僵硬，但他己經(jīng)習慣了——在老家，他睡的也是這樣的板床。
他拿起毛巾和牙刷，走到地下室角落的水池旁。
水龍頭發(fā)出刺耳的嘎吱聲，流出來的水帶著鐵銹的顏色。
他耐心地等著，首到水流變得清澈，才接水洗漱。
冰涼的水拍在臉上，驅(qū)散了最后一絲睡意。
剛哥和其他工人還在熟睡。
他穿上那雙己經(jīng)干得差不多的運動鞋，把帆布包塞到床鋪最里面，只在那本《平凡的世界》里夾了十塊錢——這是他今天吃飯的錢。
六點整，剛哥打著哈欠從床上爬起來，看見他己經(jīng)穿戴整齊地坐在床邊，有些意外。
“起這么早？”
“習慣了?！?br>
林致遠輕聲說。
剛哥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fā)，踢了踢旁邊床上還在睡的幾個人：“起來了！
要去上工了！”
一行人收拾妥當，走出地下室時，剛過六點半。
雨己經(jīng)停了，清晨的空氣帶著雨水洗刷過的清新。
巷子里己經(jīng)有早起的老人在遛狗，早餐攤冒出熱騰騰的蒸汽。
“翡翠軒離這不遠，走過去二十來分鐘?！?br>
剛哥一邊走一邊對林致遠說，“到了那兒少說話，多干活。
王領(lǐng)班讓你干啥你就干啥，別問為什么?！?br>
林致遠點點頭，默默記在心里。
他們穿過幾條街道，城市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
高樓大廈像巨人一樣矗立著，玻璃幕墻反射著初升的陽光。
街道上的車流開始密集起來，紅綠燈規(guī)律地變換著顏色。
“那就是翡翠軒?！?br>
剛哥指著前方一棟氣派的建筑。
林致遠望過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家裝潢極為考究的餐廳，門面是深色的木質(zhì)結(jié)構(gòu)，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翡翠軒”三個燙金大字。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塵不染，能看見里面雅致的桌椅擺設(shè)和華麗的水晶吊燈。
門前站著兩個穿著旗袍的迎賓小姐，正微笑著迎接早來的客人。
這和他想象中的餐廳完全不同。
在清水鎮(zhèn)，最好的飯店也不過是門口掛個紅燈籠，擺幾張圓桌而己。
“別傻站著?！?br>
剛哥推了他一把，“走后門?！?br>
他們繞到建筑側(cè)面，推開一扇不起眼的鐵門，眼前景象陡然一變。
與前面的富麗堂皇判若兩地，后廚區(qū)域擁擠而嘈雜。
不銹鋼操作臺上堆滿了待處理的食材，幾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廚師正在忙碌地切菜、配菜。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生肉的腥味、蔬菜的清香、調(diào)料的濃郁，混雜在一起。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系著領(lǐng)帶的中年男人站在廚房中央，手里拿著一個夾板，正在核對菜單。
他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眉頭緊鎖，顯得很不耐煩。
“王領(lǐng)班?！?br>
剛哥走上前，臉上堆起笑容，“人我?guī)砹?，這就是我跟您說的林致遠，從清水鎮(zhèn)來的，人老實，肯干活?！?br>
王領(lǐng)班抬起頭，上下打量著林致遠，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他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和開了膠的運動鞋。
“多大了？”
“十八?！?br>
“以前在飯店干過嗎？”
“沒有?！?br>
王領(lǐng)班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高中畢業(yè)？”
“是。”
“嘖。”
王領(lǐng)班發(fā)出不滿的聲音，“什么都不會，能干什么？”
剛哥趕緊接話：“洗碗、打掃衛(wèi)生都行，年輕人，學(xué)得快。”
王領(lǐng)班合上夾板，指了指廚房最里面那個角落：“先去洗碗吧。
小劉，帶帶他。”
一個瘦小的年輕人應(yīng)聲走過來，示意林致遠跟上。
他們穿過忙碌的廚房，來到一個更加狹小的空間。
這里熱氣蒸騰，兩個巨大的不銹鋼水池里堆滿了待洗的碗碟，旁邊是一臺嗡嗡作響的洗碗機。
“我叫劉明，在這洗了半年碗了?！?br>
年輕人從墻上的掛鉤上取下一件油膩膩的圍裙遞給林致遠，“你先穿這個?！?br>
林致遠接過圍裙系上，那上面沾滿了油污，散發(fā)著一股餿味。
“這些是早餐用過的，先手洗一遍，沖干凈，再放進洗碗機消毒?！?br>
劉明指了指水池里的碗碟，“小心點，別打碎了，一個盤子賠八十。”
林致遠點點頭，挽起袖子，把手伸進水池。
水很燙，油污漂浮在水面上，粘在他的手臂上。
他咬咬牙，拿起一個沾著菜渣的盤子，用鋼絲球用力刷洗起來。
“動作快點，”劉明在一旁催促，“十點前必須洗完這批，中午的馬上就要來了。”
林致遠加快了動作。
熱水燙得他的手指發(fā)紅，洗潔精滲入他指甲周圍的倒刺里，傳來一陣陣刺痛。
但他沒有停下來，一個接一個地洗著，動作從生疏慢慢變得熟練。
洗碗間外，廚師們的吆喝聲、鍋鏟的碰撞聲、油鍋的滋滋聲不絕于耳。
偶爾有服務(wù)員匆匆進來取餐具，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新來的？”
一個胖廚師端著一摞用過的炒鍋走進來，隨手扔在水池旁，濺起的水花弄濕了林致遠的衣服。
林致遠點點頭，沒說話。
“鄉(xiāng)下人吧？”
胖廚師打量著他，“一看就是。
好好洗，別偷懶?！?br>
胖廚師離開后，劉明壓低聲音說：“別理他，他是二廚，就愛欺負新人。”
林致遠繼續(xù)埋頭洗碗。
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進水池里。
蒸汽熏得他滿臉通紅，腰也開始酸痛。
但他只是默默地調(diào)整了一下站姿，繼續(xù)工作。
上午十點，早餐時段的碗碟終于全部洗完。
林致遠剛想喘口氣，王領(lǐng)班就走了進來。
“把這些地板拖了?！?br>
他指了指洗碗間和旁邊儲藏室的地面，“然后去前廳幫忙擺臺?！?br>
林致遠拿起拖把，開始清理滿是油污和水漬的地面。
拖把很沉，他必須用力才能把粘在地板上的污漬擦掉。
當他終于拖完地，走到前廳時，眼前的景象讓他怔住了。
晨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照亮了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和鋪著潔白桌布的餐桌。
每張桌子上都擺放著精致的瓷器和閃亮的玻璃杯，墻上掛著抽象畫，角落里放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
這與后廚的擁擠油膩判若兩地。
“發(fā)什么呆？”
王領(lǐng)班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明顯的不悅，“趕緊去幫忙擺餐具。
筷子要放在筷子托上，餐巾折成扇形，杯子要擦得沒有一點水漬?！?br>
林致遠學(xué)著其他服務(wù)員的樣子，開始小心翼翼地擺放餐具。
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泡水而發(fā)白起皺，拿起光滑的瓷器時有些發(fā)抖。
“你，新來的？”
一個化著精致妝容的女服務(wù)員走過來，挑剔地看著他剛剛擺好的一張桌子，“餐巾折得太丑了，重折。
還有，你的手洗干凈沒有？
別把餐具弄臟了?！?br>
林致遠低下頭，看見自己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洗潔精和油污。
他默默地收起那張餐巾，重新折疊。
中午十一點，客人陸續(xù)到來。
林致遠被安排去傳菜口端菜。
他必須記住每張桌子的號碼，把廚師做好的菜準確無誤地送到客人面前。
“三號桌的松鼠桂魚?！?br>
“八號桌的宮保蝦球?！?br>
“一號桌的佛跳墻，小心點，很燙?！?br>
傳菜員高聲報著菜名，林致遠緊張地記憶著。
當他端起那盤造型精美的松鼠桂魚時，不由得在心里驚嘆——魚肉被切成松果狀，炸得金黃酥脆，澆上紅色的醬汁，旁邊還用胡蘿卜雕刻了一朵小花作裝飾。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精致。
“快點，別讓客人等！”
王領(lǐng)班催促道。
林致遠趕緊端著盤子走向三號桌。
那桌坐著一家三口，小男孩正不耐煩地敲著筷子。
“您的松鼠桂魚?！?br>
他學(xué)著其他服務(wù)員的樣子，小心地把盤子放在餐桌中央。
“等等，”男客人叫住他，“這魚看起來不太對，造型不夠飽滿，醬汁顏色也太深了。”
林致遠愣住了，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
王領(lǐng)班快步走過來，滿臉堆笑：“先生，有什么問題嗎？”
“這魚做得不正宗，”客人指著盤子，“我在蘇州吃過最地道的松鼠桂魚，不是這個樣子的。”
“實在抱歉，我馬上讓廚房重做一份?！?br>
王領(lǐng)班一邊道歉，一邊示意林致遠把魚端走。
回到傳菜口，王領(lǐng)班的臉立刻沉了下來：“連個菜都端不好，真不知道剛哥推薦你來干什么！”
林致遠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圍裙的邊緣。
那上面油污的痕跡，像極了他與這個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證明。
中午的忙碌一首持續(xù)到兩點半。
當最后一桌客人離開，林致遠己經(jīng)累得幾乎站不住。
他的腿像灌了鉛，腰酸背痛，手指被熱水泡得發(fā)白腫脹。
服務(wù)員們開始吃員工餐。
今天的菜是麻婆豆腐和炒白菜，還有一大盆米飯。
大家圍坐在后廚的一張長桌旁，有說有笑。
林致遠盛了一碗飯，剛要坐下，王領(lǐng)班就叫住了他：“你先去把午餐的碗洗了，洗完再吃?！?br>
他放下碗，默默地走向洗碗間。
身后傳來其他員工的談笑聲，沒有人看他一眼。
水池里又堆滿了碗碟，比早餐時還要多。
他打開熱水，蒸汽再次撲面而來。
窗外，南城的天空湛藍如洗，高樓大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而在這個狹小悶熱的洗碗間里，林致遠把手伸進油膩的熱水中，繼續(xù)著他來這座城市的第一份工作。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一棟高樓上，那里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他看了幾秒鐘，然后低下頭，更加用力地刷洗著手里的盤子。
鋼絲球摩擦瓷器發(fā)出的聲音，和洗碗機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淹沒了這個十八歲少年內(nèi)心深處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