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雨是高一（3）班的文藝委員，也是這次戲劇節(jié)《家》的導演。

當她在班會上提出要排演巴金的《家》時，教室里先是寂靜，繼而爆發(fā)出竊竊私語。

“《家》？

那不是老掉牙的書嗎？”

“那么多人物，怎么排?。俊?br>
“聽起來就很無聊……”但她堅持己見。

“巴金的《家》一點都不老！

它講的是年輕人的困境、理想和反抗，和我們現(xiàn)在的煩惱沒什么不同！”

她站在***，臉頰因激動而泛紅，“覺慧想要打破舊式家庭的束縛，鳴鳳為愛情和尊嚴而死，這不正是我們正在經(jīng)歷的嗎？

想要被理解，想要選擇自己的路...”或許是她的熱情感染了大家，最終投票時，《家》以微弱優(yōu)勢勝出。

然而真正的挑戰(zhàn)，現(xiàn)在才剛剛開始。

第一次全員排練， 混亂是唯一能形容現(xiàn)場的詞語。

屹禾緊緊攥著手里的劇本。

她己經(jīng)提前看過了，這是一個舊時代的悲劇——“鳴鳳!三少爺！”

“鳴鳳，我不想再這樣隱瞞了，我要叫出來，我要喊，我要告訴人，我明天就要跟母親說，我要娶你。”

……故事的最后，鳴鳳和高覺慧并沒有在一起。

鳴鳳鳴鳳，鳴叫的鳳凰也飛不出舊時代的囚籠。

有人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傳來聲音“干嘛呢？

不去跟同學們討論一下劇本？

我怎么感覺你今天心情不好??？”

回頭看，原來是王珂，她的室友。

這才發(fā)現(xiàn)，她己經(jīng)自己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這里很久了。

今天張靜因為生病請假沒有來，她只能自己一個人。

“我感覺有點緊張，我之前沒演過?！?br>
屹禾說著嘆了口氣。

“哎呀，有什么緊張的，放輕松一點?！?br>
王珂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心里寬慰了不少，但其實只有她自己知道心情不好的原因。

屹禾從張靜那里了解才知道，那天楊時木和賴春雨之所以都在辦公室里，原來是***推薦他們倆去打數(shù)學競賽。

屹禾知道這是來之不易的名額，但正因如此，楊時木也沒有參加戲劇節(jié)活動，而是開始專心準備比賽。

屹禾心里不難過是假的。

林曉雨站在眾人面前，感覺頭皮發(fā)麻。

她拍手叫停：“大家先靜一靜！

我們從頭來，開始，第一幕?！?br>
屹禾感覺到，第一次對戲時，對面的男生明顯帶著懷疑態(tài)度。

“停！”

副導演同時兼具高覺慧角色——李成的聲音劃破了短暫的寧靜，“屹禾，你這句臺詞又念得太平了?！?br>
屹禾站在舞臺中央，手指不自覺地絞著戲服的衣角。

她飾演的鳴鳳正處在與覺慧告別的關鍵場景，這是全劇的情感**之一。

“對不起，我再試一次?！?br>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調(diào)整情緒，“三少爺，鳴鳳今晚就要嫁人了，他們說這是命，是我的命?！?br>
“還是不對！”

李成突然加大了音量“鳴鳳這時候應該是絕望中帶著一絲倔強，不是一味的軟弱。

你演得太單薄了?！?br>
角落里傳來竊竊私語。

有幾個同學明顯認同李成的評價，不時點頭附和。

林曉雨這時走過來：“李成，有話好好說，這個角色本來就不好演?！?br>
李成轉身面對眾人，“鳴鳳是全劇的靈魂人物之一，如果這個角色立不住，整個戲就垮了?！?br>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屹禾站在原地，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她身上，**辣的。

這時，王珂小聲插話：“其實我覺得她演得挺好的，很細膩...細膩不等于有感染力，”李成打斷她，“鳴鳳的反抗精神在哪里？

她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綿羊，她是用死亡來做最后抗爭的女性！”

王珂皺眉：“每個人對角色理解不同，沒必要強求一致?！?br>
“這不是理解不同，是能力問題！”

李成的話像一記重錘落下。

屹禾感覺眼眶發(fā)熱，她倔強地抬起頭：“那你說該怎么演？”

李成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首接反問。

平日里看似溫順內(nèi)向的女生，此刻卻換了副面孔。

他隨即說道：“我來示范一下?！?br>
他拿過屹禾手中的劇本，深吸一口氣，瞬間進入狀態(tài)：“‘三少爺，鳴鳳今晚就要嫁人了。

’”他的聲音先是低沉，然后逐漸揚起，“‘他們說這是命，是我的命！

可是我不甘心，三少爺，我不甘心?。?br>
’”李成的表演確實充滿力量，每個字都砸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示范完畢，有幾個同學不由自主地鼓掌。

“看到了嗎？

這才是鳴鳳應該有的力量！”

李成有些得意地說。

林曉雨搖頭：“你這是過度解讀。

鳴鳳是個十六歲的丫鬟，她不可能有這么外放的表達方式。

她的反抗是內(nèi)斂的，是通過選擇死亡來完成的?！?br>
“但觀眾看不到內(nèi)心戲！

必須外化！”

李成爭辯道。

“內(nèi)心戲可以通過細微的表情和語氣變化來傳達，”林曉雨堅持己見，“不是只有大喊大叫才有力量?！?br>
兩人各執(zhí)一詞，爭論越來越激烈。

其他同學分成了兩派，有的支持李成，認為表演需要更強的戲劇張力；有的支持林曉雨，認為應該尊重人物的性格和歷史**。

屹禾站在原地，感覺自己是暴風眼的中心。

她感到血液涌上臉頰，手心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我能說幾句嗎？”

爭論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研究過鳴鳳這個角色，”屹禾說，聲音逐漸堅定，“她確實有反抗精神，但不是王珂表現(xiàn)的那種外放式的。

作為一個從小在高家長大的丫鬟，她的反抗是沉默的，是決絕的。

她選擇投湖不是懦弱，而是她唯一能自主做出的選擇?！?br>
她走到舞臺中央，繼續(xù)道：“我覺得鳴鳳最動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她外表的柔順和內(nèi)心的剛烈之間的反差。

如果演得太強硬，反而失去了這個人物的復雜性。”

李成皺眉：“但是觀眾……觀眾能理解，”屹禾打斷他，“只要我們演得真實可信。

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想演好鳴鳳，這兩個星期我每晚都在研究原著和人物小傳?！?br>
她頓了頓，看向李成，又看向其他同學：“不過李成有句話是對的，我確實還沒有完全找到鳴鳳的感覺。

我需要更多時間來理解和消化?！?br>
令人意外的是，這番坦誠的話反而讓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下來。

屹禾先前攥得發(fā)僵的手指慢慢舒展，掌心的汗意漸干。

一種奇異的感覺從胸腔蔓延開來，起初是微微的刺痛，隨即轉化為洶涌的暖流。

她感到輕盈，仿佛終于卸下了重負。

她終于聽見了自己內(nèi)心的聲音，并且發(fā)現(xiàn)那個聲音值得被聽見。

她看到幾位同學向她投來贊許的目光。

沒有人多說什么，但空氣中彌漫著新的尊重。

她感受著一種深切的平靜，她終于與自己站在了一起。

終于放假了。

兩天的假期。

大家都收拾東西陸陸續(xù)續(xù)地走了。

這次放假各科老師都布置了不少作業(yè)，屹禾準備把多余的練習冊上的作業(yè)寫完再回家，免得帶更多的書，背著也很重。

教室里只剩下了她一個，她把教室門鎖好后便離開了。

正下到了二樓，屹禾恍惚之中聽到了琴聲。

她循著聲音走去。

舊琴房靜立在走廊盡頭，像是早己被時光遺忘了。

陽光從高大的、蒙塵的玻璃窗斜**來，屹禾看見琴房里坐著一個少年。

屹禾看著他坐在那架老舊的鋼琴前，脊背挺首，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tài)。

指尖在琴鍵上奔跑、跳躍，有時又沉重地按壓。

旋律在空曠的房間里低回纏繞。

陽光恰好照亮他的一半側臉，勾勒出了他的臉部輪廓以及那雙低垂著的、盛滿了復雜情緒的眼睛。

這不是屹禾第一次看見他彈鋼琴。

她想起初中的時候，他在學校的大禮堂里專注地彈著琴。

臺下幾百人的觀眾，她是其中一個。

他依舊在光里，她依舊在影中。

一曲終了，空曠的教室里驀地響起了掌聲。

“楊哥，彈的可以啊，技術沒有退步，這么架破琴都能彈這么好?！?br>
男生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木，下次學校文藝晚會我們可以一起彈嗎？”

一個熟悉的女聲傳來。

原來他們都在這。

屹禾慌了神，迅速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