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后的頭兩天，我?guī)缀跏窃诨杷卸冗^的。

一方面是那晚在迷霧嶺的驚嚇和狂奔耗盡了我所有力氣，另一方面，或許是我潛意識里拒絕醒來面對現(xiàn)實——那個荒謬絕倫、卻又真實得讓我頭皮發(fā)麻的夜晚。

周日晚上，我強迫自己洗了個熱水澡，吃了點東西，試圖把山林、濃霧、還有那頂詭*的猩紅轎子全都忘掉。

我甚至刪掉了手機里那張因為慌亂而拍得模糊不清的照片——那上面只有一片暈開的、令人不安的暗紅色光暈和幾個扭曲的影子，多看一秒都讓我心悸。

“都是幻覺，林薇。”

我對著浴室鏡子里的自己說，聲音沙啞，“你就是太累了，酒精上頭，產(chǎn)生了幻覺。

深山里怎么可能有那種東西？”

對，一定是這樣。

工作壓力、失戀打擊、酒精、還有那該死的能見度極低的濃霧……所有這些疊加在一起，讓我的大腦跟我開了一個惡劣的玩笑。

周一早上，鬧鐘準時響起。

我掙扎著爬起來，化了個比平時更濃的妝，試圖掩蓋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青黑。

擠在地鐵里，周圍是熟悉的汗味、香水味和手機外放短視頻的嘈雜聲，這讓我感到一絲畸形的安心。

這才是現(xiàn)實，北京打工人日常的現(xiàn)實。

首到我走進公司大樓，在電梯門的反光里，我似乎瞥見自己身后極快地閃過一抹刺眼的紅。

我猛地回頭。

身后只有幾個同樣行色匆匆、等著電梯的同事，穿著黑白灰的職業(yè)裝。

“林薇？

怎么了？”

同部門的同事小李疑惑地看我。

“沒……沒什么。”

我勉強笑笑，轉(zhuǎn)回身，心臟卻莫名跳得快了幾拍。

工位還是那個工位，堆積的文件、嗡嗡作響的電腦主機、還有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我深吸一口氣，坐下來，打開電腦，試圖用成堆的工作淹沒自己。

手指剛放在鍵盤上，一股極其幽微、若有若無的香氣忽然鉆入鼻腔。

那是一種極其特殊的冷香，不像任何一種我熟悉的香水或花香。

甜膩中帶著一絲詭異的腥氣，聞得久了，又仿佛有一股子難以言喻的、屬于野外的騷動感。

我皺了皺眉，抬頭西下嗅了嗅：“你們誰換新香水了？”

旁邊的同事茫然地抬起頭：“沒有啊。

沒聞到什么味道?！?br>
對面的同事也搖頭。

奇了怪了。

那這香味是哪兒來的？

我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袖，什么都沒有。

但那縷冷香依舊縈繞在我鼻端，揮之不去，甚至越來越清晰，固執(zhí)地往我腦子里鉆。

一整個上午，我都無法集中精神。

那份該死的香氣總在我試圖專注時出現(xiàn)，攪得我心煩意亂。

鍵盤敲擊聲、同事的討論聲、遠處打印機的嗡鳴……這些平日習以為常的白噪音，今天卻顯得格外刺耳，吵得我太陽穴突突地跳。

更讓我不安的是，我總覺得背后發(fā)涼。

那不是空調(diào)吹的冷風，而是一種……被什么東西牢牢盯著的、粘膩的冰冷感。

我?guī)状蚊偷鼗仡^看向身后的過道或玻璃隔斷外，除了偶爾走過的同事，空無一物。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影隨形。

“薇薇，你沒事吧？”

午飯時，小李端著餐盤坐到我對面，關(guān)切地問，“你臉色很差，一上午都心神不寧的，剛才周會匯報時也差點出錯，這可不像你。”

我舀著碗里的湯，沒什么胃口：“可能……可能還沒從周末徒步緩過來吧，有點累?！?br>
“哦，對了，你周末不是去那個什么迷霧嶺了嗎？

怎么樣？

好玩嗎？”

小李嚼著西蘭花，隨口問。

“迷霧嶺”三個字像是一根針，輕輕刺了我一下。

我眼前瞬間閃過那頂搖曳的紅轎子和那些模糊詭異的身影。

“……還行，就是霧太大了?！?br>
我含糊其辭，迅速岔開話題，“下午那個客戶的數(shù)據(jù)報告你幫我核對一下？”

下午的工作效率依舊低得令人發(fā)指。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變本加厲，好幾次，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辦公桌隔板邊緣，有一抹極其快速的紅色影子閃過，但定睛看去，只有米白色的隔板。

還有一次，我去茶水間沖咖啡，明明記得剛把糖罐放在料理臺上，一轉(zhuǎn)身的功夫，它卻端端正正地跑到了旁邊的咖啡機頂上。

我拿著糖罐，愣了好一會兒。

是我記錯了？

下班時，我己經(jīng)筋疲力盡，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那種無孔不入的窺視感和時不時竄出來的怪異香味，幾乎讓我神經(jīng)衰弱。

回到租住的公寓，我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防盜門，長長吁了一口氣。

只有在這個完全私密的空間里，那股緊繃感才稍稍緩解。

我踢掉高跟鞋，換上拖鞋，打算去廚房煮碗面敷衍一下晚飯。

走過客廳時，我隨意瞥了一眼電視機的黑色屏幕。

屏幕像一面模糊的鏡子，映出我疲憊的身影和身后客廳的輪廓。

就在那輪廓里，緊貼在我身影之后，似乎……還有一個極其模糊的、穿著猩紅嫁衣的輪廓！

一抹刺目的紅，蓋著暗色的頭巾！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了！

猛地轉(zhuǎn)身回頭——客廳空空蕩蕩。

沙發(fā)、茶幾、綠植……一切如常。

傍晚昏暗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什么都沒有。

我心臟狂跳，手腳冰涼地站在原地，足足呆立了一分鐘。

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上來，比在森林里那一刻更加清晰、更加絕望。

因為這一次，是在我自己的家里。

我顫抖著手打開客廳所有能打開的燈，首到房間亮如白晝。

我神經(jīng)質(zhì)地檢查了每一個角落，窗簾后面，沙發(fā)底下，甚至衣柜里……一無所獲。

但那恐懼己經(jīng)扎根。

我食不知味地胡亂塞了幾口面包，早早地爬上了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留一盞昏暗的床頭燈開著。

我不敢關(guān)燈，仿佛光線是唯一能保護我的東西。

閉上眼睛，白天那些細微的異象和電梯、屏幕里驚鴻一瞥的紅影不斷在腦中交織回放。

是幻覺嗎？

一次是幻覺，兩次三次……也是嗎？

那晚在迷霧嶺，我到底撞見了什么？

我又到底……招惹了什么？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在極度的疲憊和恐懼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然后，我做夢了。

不再是零碎的片段和模糊的感覺。

夢里的場景清晰得令人窒息。

我又回到了那片被濃霧封鎖的密林，穿著單薄的睡衣，赤著腳，踩在冰冷潮濕的落葉上。

周圍寂靜無聲，只有我的心跳如擂鼓。

遠處，那頂猩紅的轎子無聲無息地停在那里，轎簾低垂。

一個身影背對著我，站在轎子前。

她穿著一身極其繁復華麗的古代嫁衣，猩紅的底，金線繡著詭異的、像是狐貍又像是纏枝花的紋樣，頭上蓋著同樣猩紅的蓋頭。

她一動不動。

我卻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地朝她走去。

雙腳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無法反抗。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甚至能看清她嫁衣上金線刺繡的細膩紋路，能聞到那股夢中都無比清晰的、甜膩又腥膻的冷香。

終于，我停在了她身后，不足一步之遙。

她緩緩地、緩緩地轉(zhuǎn)過身來。

蓋頭低垂，我看不到她的臉。

但一只蒼白得毫無血色、指甲卻涂著鮮紅蔻丹的手，從寬大的袖口中伸了出來，緩緩地、極其輕柔地撫上了我的臉頰。

冰冷的觸感，像是一條毒蛇爬過我的皮膚。

我渾身僵硬，無法動彈，連尖叫都發(fā)不出。

然后，我聽到一個聲音，不是從她蓋頭下傳來，而是首接響在我的腦海里，幽怨、冰冷，帶著一絲非人的詭異腔調(diào)：“看了我的轎子……拍了我的相……說了我的不是……你的債……還沒還……”那只冰冷的手滑到我的脖頸，輕輕掐住。

窒息感瞬間傳來！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彈坐起來，渾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喉嚨處仿佛還殘留著那冰冷的觸感和窒息般的痛苦。

床頭燈依舊亮著，臥室里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那不是夢。

絕對不是。

我顫抖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脖頸。

那里，赫然殘留著幾道清晰的、微微凸起的紅痕。

像是被什么冰冷尖銳的東西……輕輕抓撓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