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冷光刺得我眼睛發(fā)疼，最后一份PPT剛修改完發(fā)送，時間己經跳到了凌晨一點十七分。

我**酸脹的脖頸，習慣性地刷新了一下朋友圈。

一條半小時前的動態(tài)讓我的手指僵住了——高中同學張倩發(fā)布了一張婚紗照，配文是：“七年長跑，終成眷屬。”

照片上的張倩笑靨如花，那身潔白的婚紗卻像針一樣扎進我的眼睛里。

曾幾何時，我也以為自己會穿上那樣的婚紗，和那個人并肩站在親友面前。

就在三天前，相戀五年的男友用一條措辭“體貼”的微信消息，為我們的感情畫上了句號。

理由現實得令人窒息——“薇薇，你很好，但我在老家的事業(yè)剛起步，你留在北京的發(fā)展更好，我們誰也不可能為對方放棄一切，不如就此別過。”

沒有爭吵，沒有第三者，甚至沒有一面最后的告別。

五年的感情，輕飄飄地敗給了距離和現實。

我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胸腔里堵得發(fā)慌。

我需要離開這里，立刻，馬上。

離開這間堆滿了回憶的出租屋，離開這座令人窒息的城市，哪怕只是短暫片刻。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了一個戶外徒步APP，目光鎖定在一條位于鄰省交界處的冷門線路——“迷霧嶺原始森林輕徒步+露營，體驗極致寧靜”。

“極致寧靜？”

我扯出一個自嘲的笑，“現在我需要的就是這個?！?br>
我?guī)缀跏菆髲托缘匮杆傧聠瘟搜b備租賃和行程名額，甚至沒有仔細查看詳情和天氣預警。

去他的PPT，去他的業(yè)績考核，去他的五年感情。

*兩天后，我背著沉重的登山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六個陌生驢友和一名向導身后，呼****清冷的空氣，心里那點逃離的**早己消耗殆盡，只剩下疲憊和后悔。

迷霧嶺，名副其實。

自打我們中午進山以來，乳白色的霧氣就從未徹底散去，反而隨著夕陽西下愈發(fā)濃重，纏繞在參天古木之間，能見度有時不足十米。

“大家加把勁！”

年輕的向導小陳走在最前面，聲音透過霧氣傳來，顯得有些模糊，“營地就在前面的山坳平地上，到了就能生火做飯休息了！”

我落在隊伍末尾，喘著粗氣，只覺得背包肩帶勒得肩膀生疼。

我開始懷疑自己沖動之下的決定是多么愚蠢——用一場身心俱疲的徒步來治療情傷？

我真是瘋了。

到達營地時，天光幾乎完全隱匿。

眾人迅速分工，搭帳篷、收集干柴、點燃篝火。

熱乎的速食湯和壓縮餅干下肚，身體回暖，氣氛才終于活躍起來。

有人拿出了便攜音箱放著輕柔的音樂，有人帶來了小瓶裝的白酒，互相傳遞分享。

我接過那個銹跡斑斑的銀色酒壺，猶豫了一下，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一路燙進胃里，卻奇異地驅散了些許積壓在心口的寒意。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聽著旁人笑鬧，自己卻一言不發(fā)。

酒精模糊了理智，卻放大了悲傷和委屈。

男友決絕的側臉、張倩幸福的婚紗照、寫字樓里冰冷的玻璃幕墻……無數畫面在我腦中交織翻滾。

“我……我去那邊走走?！?br>
我猛地站起身，聲音沙啞，不等旁人回應，便抓起頭燈，踉蹌著走向營地外的密林深處。

“哎！

林薇！

別走遠，這地方晚上……”向導小陳的提醒聲從身后傳來，但我充耳不聞，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靜靜待一會兒，或者大哭一場。

冷冽的霧氣瞬間包裹了我，頭燈的光柱在濃霧中切割出有限的光明。

腳下的落葉和枯枝發(fā)出窸窣的聲響，更反襯出森林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走了多遠，首到營地的喧嘩徹底被隔絕，我才靠著一棵粗糙的樹干滑坐下來，淚水終于決堤。

我哭了很久，首到酒意上頭，頭暈目眩。

就在我準備掙扎著起身返回時，一陣極其怪異的聲音順著風飄了過來。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動物啼鳴。

像是……嗩吶？

和某種清脆的敲擊樂。

聲音極細極遠，斷斷續(xù)續(xù)，詭異地穿透濃霧，鉆進我的耳朵。

在這荒無人煙的原始森林深夜，怎么會有樂聲？

我晃晃昏沉的頭，懷疑自己醉得太厲害出現了幻聽。

但那樂聲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甚至還夾雜著許多模糊的、細碎的腳步聲，正朝著我所在的方向而來。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我的脊椎爬升，酒醒了大半。

我下意識地熄滅了頭燈，屏住呼吸，將自己徹底隱藏在樹干后的黑暗里。

樂聲漸近，霧氣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擾動，流動翻滾起來。

然后，我看到了。

一列模糊的身影在濃霧中緩緩行進。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兩個模糊的紅點，像是燈籠，在霧氣中幽幽晃動。

接著，更多的輪廓顯現出來。

西個身影走在最前，吹著嗩吶、敲著鑼鈸，動作僵硬而整齊，但那樂聲扭曲變調，完全不似人間歡慶的吹打，反而凄厲得像是在送葬。

隊伍中間，是一頂由西個“人”肩扛的、搖曳的猩紅轎子。

轎子樣式古樸得像是從古裝劇里走出來的，沒有任何現代照明，卻自發(fā)地透出一種暗沉不詳的紅光，映得周圍霧氣都泛著詭異的緋色。

轎子前后，是更多影影綽綽的隨行身影，穿著樣式古怪的、紅黑相間的寬大服飾，沉默地走著。

沒有交談，沒有歡笑，只有那扭曲的樂聲和無數雙腳踩在落葉上的、沙沙沙的密集聲響。

我的心臟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破胸腔。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放大。

我看清了——那些“人”走路的姿態(tài)極其古怪，輕飄飄的，仿佛腳不沾地。

他們的面容隱藏在濃霧和陰影里，模糊不清，但偶爾轉過來的側臉，輪廓尖削，完全不似常人！

更讓我頭皮發(fā)麻的是，那頂猩紅的轎子窗簾，隨著行進微微晃動。

某一瞬間，簾角掀起，我隱約瞥見里面端坐著一個蓋著紅蓋頭的身影。

一支迎親隊伍？

在凌晨一點多的原始森林深處？

強烈的恐懼攫住了我，但酒精帶來的莽撞和失戀積壓的憤懣，此刻卻以一種極端扭曲的方式爆發(fā)出來。

憑什么？

憑什么世上只有我這么倒霉？

連這種鬼東西都能成雙成對？

一股莫名的、近乎自毀的沖動驅使著我。

我顫抖著手，從口袋里摸出手機，解鎖，點開相機。

“咔嚓！”

清脆的快門聲和刺眼的閃光燈，在這死寂詭異的場景中，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

剎那間，那扭曲的樂聲戛然而止。

所有細碎的腳步聲也瞬間消失。

整個世界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寂靜。

那列隊伍的所有身影，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齊刷刷地停在了原地。

然后，在一片死寂中，那些轎子前后的身影，包括那幾個吹打的樂手，他們的頭顱……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詭異的節(jié)奏，一寸一寸地……轉向了我藏身的方向！

濃霧依舊遮蔽著他們的面容，但我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冰冷、死寂、非人的“目光”，穿透了霧氣和黑暗，牢牢地鎖定了我！

極致的恐懼瞬間沖垮了酒精帶來的虛假勇氣。

我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轉身，發(fā)瘋般地向營地跑去。

我不敢回頭，拼命邁動如同灌鉛的雙腿，耳畔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臟的狂跳。

我感覺那冰冷的“注視”如芒在背，感覺那死寂的沉默比任何追逐的腳步更令人窒息。

不知跑了多久，營地的火光終于出現在視野里。

我?guī)缀跏菗溥M去的，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不成樣子。

“怎么了？！”

向導小陳第一個沖過來扶住我。

“隊、隊伍……紅、紅轎子……好多……好多人……”我語無倫次，牙齒咯咯打顫。

其他隊員圍攏過來，聽完我斷斷續(xù)續(xù)、充滿驚恐的描述，場面一時寂靜。

小陳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變得異常難看，他猛地抬頭，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壓低聲音急促地問：“你……你沒對他們說什么吧？

或者……做了什么？”

我猛地想起自己那聲伴隨著快門的、帶著哭腔和怨恨的詛咒——“看什么看！

有什么好看的！

都成雙成對……了不起??？！”

我眼前一黑，癱軟在地。

小陳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慘白，喃喃道：“壞了……你不但沖撞了……還拍了照，說了大不敬的話……”他猛地站起身，對所有人吼道：“立刻回帳篷！

無論聽到什么聲音，絕對不準出來！

不準回應！

天亮立刻下山！”

那個夜晚，我蜷縮在睡袋里，渾身冰冷。

帳篷外，濃霧中似乎始終縈繞著若有若無的、凄涼的嗩吶聲，還有極輕極輕的、像是許多雙腳擦過帳篷外落葉的聲響，沙沙，沙沙……以及，一個女人幽怨冰冷的嘆息，貼著我的帳篷，若有似無地縈繞了一夜。

“看了我的轎子……拍了我的相……說了我的不是……你得……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