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成為“宋家真千金”的日子，并不像童話故事里那樣，從此一帆風(fēng)順。

名義上，我回到了這個家的中心。

房間被換到了二樓朝陽的主臥，有專門的康復(fù)師和護(hù)理人員二十西小時待命。

父親宋建國沉默地承擔(dān)了所有最好的醫(yī)療費(fèi)用，母親李婉瑜試圖用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彌補(bǔ)過去的五年，甚至有些過度補(bǔ)償?shù)囊馕丁?br>
但裂痕一旦存在，就像摔碎的瓷器，即使用最完美的技術(shù)粘合，裂痕依然清晰可見。

最明顯的裂痕，來自宋哲，我的親哥哥，也是那場大火的始作俑者。

派對過后第二天早餐時，氣氛就有些微妙。

長長的餐桌上，我因?yàn)榱x肢還不適應(yīng)，坐下時動作緩慢而笨拙。

宋宴成下意識地想伸手扶我，我輕輕搖頭拒絕了。

我必須學(xué)會自己來。

宋哲坐在我對面，一首低著頭，用叉子漫無目的地戳著盤子里的煎蛋。

他比以前消瘦了很多，眼下的烏青透露著長期的不安。

“小蕓，今天的康復(fù)訓(xùn)練安排在十點(diǎn)，王醫(yī)生會過來?！?br>
宋宴成翻著平板電腦上的日程表，語氣一如往常地掌控全局，“下午約了設(shè)計師，來給你量尺寸做幾身新衣服?！?br>
李婉瑜立刻接話：“對對，多做一些，裙子、禮服都要。

我們小蕓以前……”她的話戛然而止，臉上掠過一絲尷尬。

她想說的是“以前沒機(jī)會穿”，但這無疑會勾起不快的回憶。

我笑了笑，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喝牛奶。

“我吃飽了?！?br>
宋哲突然推開椅子，站了起來，椅子腿與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他幾乎沒碰過的早餐。

“小哲，你才吃這么點(diǎn)……”李婉瑜擔(dān)憂地說。

“沒胃口?！?br>
宋哲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餐廳。

空氣瞬間凝固。

宋建國放下報紙，皺了皺眉，最終***也沒說。

李婉瑜的眼圈又開始泛紅。

宋宴成嘆了口氣，看向我：“小蕓，別介意，小哲他……需要時間?！?br>
我放下杯子，玻璃與桌面碰撞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時間？”

我輕聲重復(fù)，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人，“我們誰不需要時間呢？

我只是沒想到，需要時間適應(yīng)‘真相’的，反而是說出真相的人?！?br>
我的話讓餐桌上的氣氛更加沉悶。

我清楚地知道，宋哲的痛苦并非源于愧疚，至少不全是。

更多的，是一種被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的恐懼。

我保留了追究的**，這對他來說，是比首接懲罰更煎熬的折磨。

下午，設(shè)計師帶著助理和一大堆面料樣本準(zhǔn)時到來。

我像個洋娃娃一樣被他們擺弄著量尺寸。

李婉瑜興致勃勃地挑選著面料，不時問我意見。

“這款絲綢緞面的很適合你，小蕓，做一條晚禮服怎么樣？

下個月**爸生日宴可以穿?！?br>
我任由那塊冰涼**的料子貼在我的皮膚上，心里沒有任何波瀾。

這些華服美飾，更像是一種象征性的補(bǔ)償，試圖掩蓋皮囊之下依舊猙獰的傷疤和空洞的內(nèi)心。

量完尺寸，設(shè)計師和助理暫時離開，房間里只剩下我和李婉瑜。

她走到我身后，看著鏡子里我的身影，手輕輕搭在我穿著義肢的右腿位置，聲音哽咽：“我的女兒……受苦了。

媽媽對不起你，當(dāng)初要是……媽?！?br>
我打斷她，透過鏡子看著她淚光閃爍的眼睛，“都過去了?！?br>
這句話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一種劃清界限的**。

我不想一遍遍重溫那場大火，不想一次次接受這種帶著憐憫的道歉。

這只會提醒我，我們之間橫亙著無法跨越的五年鴻溝。

李婉瑜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疏離，她擦了擦眼角，勉強(qiáng)笑道：“對，過去了，以后都會好的?！?br>
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林珍珍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了進(jìn)來。

“阿姨，蕓姐姐，吃點(diǎn)水果吧。”

她笑容溫婉，舉止得體。

李婉瑜立刻迎上去，親熱地接過果盤：“哎呀，珍珍真貼心。

快過來，正好幫姐姐參考參考哪塊料子好看。”

看著她們自然而親昵的互動，我心中一片平靜。

這五年，是林珍珍陪在他們身邊，承歡膝下，這種感情是真實(shí)存在的。

我并不嫉妒，只是更清楚地認(rèn)識到，血緣關(guān)系并不能自動換來親密無間。

林珍珍乖巧地走過來，拿起一塊寶藍(lán)色的絲絨面料在我身上比了比，真誠地說：“這個顏色很襯姐姐的膚色?！?br>
“謝謝?！?br>
我朝她笑了笑。

對于這個陰差陽錯進(jìn)入宋家的女孩，我并無惡感。

某種程度上，她和我一樣，都是宋宴成那個“善意謊言”中的棋子。

晚飯后，我堅持自己操控輪椅回房間，拒絕了護(hù)理人員的幫助。

在二樓的走廊轉(zhuǎn)角，我看到了倚在窗邊抽煙的宋哲。

他聽到輪椅的聲音，轉(zhuǎn)過頭，看到是我，眼神復(fù)雜地閃動了一下，迅速掐滅了煙。

我們隔著幾米的距離對視著，走廊昏暗的燈光在我們之間投下長長的陰影。

“腿……還好嗎？”

他最終先開了口，聲音干澀。

“正在適應(yīng)。”

我回答，“比躺著等蟲子咬要好?！?br>
我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臉上，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我沒有再看他，操控輪椅從他身邊經(jīng)過。

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我聽到他用極低的聲音，幾乎像是耳語般地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br>
我沒有停下，也沒有回應(yīng)。

道歉很簡單，三個字而己。

但被火焰灼燒的疼痛，被至親遺忘的絕望，被否定存在的五年……這些重量，不是一句“對不起”能夠抵消的。

回到房間，我費(fèi)力地從輪椅挪到床上，看著天花板上華麗的水晶燈。

這個家，金光閃閃，卻處處透著冰冷的裂痕。

父母用物質(zhì)彌補(bǔ)心虛，兄長用沉默掩蓋恐懼，而那個替代了我五年的女孩，則小心翼翼地在夾縫中生存。

而我，宋蕓，這個名義上“回歸”的真千金，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這個家庭完美表象下的所有不堪。

康復(fù)之路漫長，而彌合這個家庭的裂痕，或許比生理上的康復(fù)更加艱難。

但我知道，我必須走下去。

不僅要用雙腿站起來，更要讓那個被火焰和謊言摧毀的自我，重新屹立不倒。

窗外，夜色深沉。

我閉上眼，不再去聽門外這個家里那些細(xì)微的、充滿裂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