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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1999

第1章 2000年夏,蟬鳴與冰棍

我們的1999 云煙極光 2026-02-27 16:06:47 現(xiàn)代言情
七月的清江縣,是被太陽烤得發(fā)白的。

熱浪像一塊無形的、濕重的毯子,裹著整條青石巷。

路面上的石板縫里,幾株頑強(qiáng)的野草也蔫頭耷腦。

巷子兩旁是擠擠挨挨的老房子,白墻早己不復(fù)潔白,斑駁地透出歲月的灰黑底色,瓦檐上爬著些青苔。

知了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把這午后的寂靜襯得更加漫長。

祝希悅趿拉著一雙舊塑料涼鞋,慢吞吞地從昏暗的屋里走出來。

堂屋的門檻被歲月磨得光滑锃亮,她習(xí)慣性地在上面蹭了蹭鞋底。

母親李桂蘭在里屋踩著縫紉機(jī),“噠噠噠”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像為這悶熱的午后打著節(jié)拍。

她想去巷口的小賣部買一根冰棍,橘子味的,或者赤豆的也行。

攥在手心里的五毛錢硬幣,被汗水浸得有些**。

剛走出院門,就聽見隔壁傳來一陣壓抑的爭吵聲,聲音不高,但字句清晰地從敞開的窗戶里溜出來。

“……就知道玩!

那破電腦是能吃還是能喝?

顧淵!

你聽見沒有?

這次期末要是再掉出前三,你看我怎么……”是顧老師,顧淵的父親。

他的聲音總是帶著一種粉筆灰般的干澀和嚴(yán)厲。

沒有聽到顧淵的回音。

通常都沒有。

祝希悅縮了下脖子,加快了腳步,仿佛那訓(xùn)斥也落了自己身上幾分。

她下意識(shí)地瞟了一眼顧家的窗戶,窗簾拉著一條縫,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她想象得出顧淵此刻的樣子——一定是垂著眼,盯著地板某處,嘴唇抿得緊緊的,像一尊沒有表情的石膏像。

巷子中段,孫闖家開的“衛(wèi)東錄像廳”牌子舊得掉色,但門口聚集的人氣卻最旺。

不過今天放的似乎不是**武打片,幾臺(tái)大腦袋電腦屏幕亮著,幾個(gè)半大小子圍在一臺(tái)后面,大呼小叫。

“闖子!

爆他!

爆他頭??!”

“哎呀笨死了!”

孫闖嘴里叼著根快化完的冰棍,雙手在鍵盤鼠標(biāo)上噼里啪啦地操作,身子隨著游戲里的動(dòng)作左右晃動(dòng),T恤衫后襟卷起一角,露出汗涔涔的脊背。

他眼角的余光瞥見路過的祝希悅,立刻分神,含混不清地嚷了一句:“哎,祝希悅!

過來看我打穿他!”

祝希悅臉一熱,沒搭理他,目不斜視地繼續(xù)往前走。

她能感覺到那些半大小子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來,夾雜著幾聲竊笑,讓她腳趾頭在涼鞋里都摳緊了。

孫闖見她不理,也不惱,嘿嘿一笑,又扭頭沉浸在他的戰(zhàn)斗世界里。

好不容易走到巷口小賣部門口,冰柜蓋一打開,冷氣混著各種香精色素的味道撲面而來,讓人精神一振。

她正要遞出手里的硬幣,旁邊一個(gè)輕輕柔柔的聲音響起來:“希悅,你也來買冰棍呀?”

是文瑾。

她穿著一條干凈的碎花裙子,手里拿著一本卷起來的《當(dāng)代歌壇》,封面上印著正紅的謝霆鋒。

“嗯?!?br>
祝希悅點(diǎn)點(diǎn)頭,挑了一根赤豆冰棍。

文瑾選了個(gè)小雪人,兩人并肩站在小賣部的屋檐下,小口小口地吃著。

冰棍融化得快,甜膩的糖水滴在灼熱的地面上,瞬間就洇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旋即又被蒸發(fā)。

“你看這期了嗎?

霆鋒給王菲寫歌了……”文瑾小聲說著,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對(duì)那個(gè)遙遠(yuǎn)繁華世界的向往。

祝希悅嗯啊地應(yīng)著,心思卻有點(diǎn)飄遠(yuǎn)。

她想著顧淵此刻是不是還在挨訓(xùn),想著孫闖那咋咋呼呼的樣子真討厭,想著下個(gè)禮拜開學(xué)就是初三了,班主任肯定又要強(qiáng)調(diào)中考的重要性……巷子深處,李桂蘭的縫紉機(jī)聲停了。

不知誰家收音機(jī)里,傳來模糊的歌聲:“……我的心,在等待,永遠(yuǎn)在等待……”蟬鳴依舊。

陽光把整個(gè)青石巷曬得晃眼,所有的心事和未來,都在這灼人的明亮里,蜷縮著,安靜地孕育。

一根冰棍吃完,祝希悅舔了舔木棍上最后一點(diǎn)甜味,心里那點(diǎn)因炎熱而起的煩躁,似乎也稍微平息了一些。

她正準(zhǔn)備和文瑾道別回家,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響。

郵遞員老張騎著那輛綠色的二八大杠,停在巷口的信箱群前,開始往外掏信。

其中一封,格外厚實(shí),信封是那種很少見的、印著某單位**的正式牛皮紙袋。

老張瞇著眼,看了看收件人姓名和地址,然后扯著嗓子,朝巷子里喊了一聲:“祝建國!

祝建**——掛號(hào)信!

市紡織廠來的!”

這一聲,像一顆石子,突然投進(jìn)了昏昏欲睡的午后池塘。

祝希悅看見母親李桂蘭幾乎是小跑著從院里出來了,手上還沾著些布料碎屑,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期盼和緊張的神情。

那一刻,祝希悅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她隱約覺得,這封來自父親單位的、非同尋常的厚信,或許會(huì)像第一塊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改變些什么。

但她說不清。

她只是看著母親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封信。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