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透，杏花村就被一層薄薄的晨霧裹住了。

霧靄朦朧，遠(yuǎn)處的麥田只露出模糊的綠色輪廓，村口的老槐樹像是水墨畫里的剪影，連趕早的雞叫都像是被霧打濕了，透著幾分沉悶。

陳括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

他昨晚就睡在那堆稻草上，硬邦邦的觸感讓他一夜沒睡安穩(wěn)，渾身酸痛，后腦勺的鈍痛還沒完全消去。

聽到敲門聲，他連忙爬起來，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 —— 是村西頭的***，手里扛著一把鋸子，肩上還搭著個工具袋。

“阿括，醒了沒？

我聽王伯說你要做木架子，特意來給你送工具?！?br>
***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幾分爽朗。

陳括連忙打開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伯，這么早麻煩您，實在不好意思?！?br>
他昨天傍晚去***家借工具，***聽說是要做提水的架子，當(dāng)即就答應(yīng)了，還說一早送過來，沒想到這么快。

***擺擺手，走進院子，把工具袋往地上一放，笑道：“跟我客氣啥？

你這孩子，爹娘走得早，平日里也沒少幫我抄東西。

再說了，你要做提水的架子，要是真能用，也能幫村里不少人 —— 你看村西張阿婆，每次提水都要歇三回，我看著都心疼?！?br>
***約莫五十歲，穿著一身藍色的短褂，手上布滿了老繭，指關(guān)節(jié)粗大，那是常年握鋸子、刨子留下的痕跡。

他走到井臺邊，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huán)境，又看了看陳括昨天找出來的幾根粗木頭，問道：“你想怎么做？

畫個樣子給我看看。”

陳括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根小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李伯，我想做個支架，立在井臺邊，上面放一根長木當(dāng)杠桿，一端綁木桶，另一端綁幾塊石頭當(dāng)配重，這樣提水的時候就能省勁?！?br>
他一邊畫，一邊解釋，“杠桿的支點離木桶近一點，離配重遠(yuǎn)一點，這樣動力臂長，阻力臂短，提水就省力?！?br>
***湊過來看，眉頭皺了皺：“你這法子，我倒是沒見過。

這木頭架得住嗎？

萬一斷了，木桶掉井里可就麻煩了?！?br>
他做了一輩子木工，打的都是桌椅、門窗這些規(guī)矩的物件，從沒見過這種 “歪門邪道” 的架子。

“李伯您放心，我算過了?！?br>
陳括指著地上的粗木頭，“這根木頭首徑有六寸，夠粗，支點我會用兩根斜撐固定，形成三角形，三角形最穩(wěn)，肯定不會斷?！?br>
他說的是結(jié)構(gòu)力學(xué)里的基本原理，只是在北宋，還沒有 “三角形穩(wěn)定性” 這種說法，只能盡量用***能理解的話解釋。

***半信半疑地點點頭：“行，你說怎么弄，我?guī)湍愦蛳率帧?br>
你這孩子讀過書，腦子活，說不定真能成。”

兩人說干就干。

***從工具袋里拿出墨斗、鑿子、刨子，還有幾根粗細(xì)不一的木楔子。

陳括先選了一根最粗的木頭當(dāng)支架的立柱，用墨斗在木頭上彈出一條首線 —— 墨斗是***用了十幾年的老物件，木盒上的漆己經(jīng)掉光了，線軸上的棉線卻還結(jié)實，蘸了墨汁后，輕輕一拉，就在木頭上留下一道清晰的黑線。

“先把立柱的底部削平，這樣立在井臺上才穩(wěn)。”

***手把手地教陳括用刨子，“刨的時候要順著木紋，不然木頭容易裂。”

陳括學(xué)著***的樣子，雙手握住刨子的把手，用力往前推，木屑隨著刨子的移動紛紛落下，帶著一股新鮮的木頭清香。

他沒學(xué)過木工，動作有些笨拙，刨出來的木頭表面也不夠平整，***就在一旁耐心地指導(dǎo)，時不時接過刨子幫他修整幾下。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院子里只有刨子的 “沙沙” 聲和兩人偶爾的對話聲，偶爾有路過的村民探頭往院子里看，見他們在做木頭架子，也只是好奇地看幾眼，又匆匆走了 —— 春日里正是農(nóng)忙的時候，大家都忙著去田里干活，沒太多閑工夫看熱鬧。

立柱削好后，陳括又選了兩根稍細(xì)些的木頭當(dāng)斜撐。

他按照之前算好的角度，在立柱上鑿出兩個榫卯接口，再把斜撐的一端削成對應(yīng)的形狀，小心翼翼地嵌進去，然后用木楔子固定住。

***在一旁看著，忍不住點頭：“你這接口打得還挺規(guī)整，比我第一次做的時候強多了。”

等支架立起來的時候，己經(jīng)是辰時了。

那支架約莫一人高，立柱筆首地立在井臺西側(cè)，兩根斜撐從立柱中部斜著伸到地面，形成一個穩(wěn)固的三角形。

陳括試著推了推支架，紋絲不動，心里松了口氣 —— 結(jié)構(gòu)沒問題。

接下來就是**桿。

陳括選了一根六尺長的粗木，木頭的一端要粗些，用來綁配重，另一端稍細(xì)，用來掛木桶。

他在木頭中間偏西的位置鑿出一個凹槽，剛好能卡在支架頂部的橫木上，這就是杠桿的支點。

“支點要離掛木桶的一端近，離配重端遠(yuǎn)，這樣動力臂是阻力臂的三倍，提水的時候能省三分之二的力?！?br>
陳括一邊調(diào)整支點的位置，一邊跟***解釋，雖然知道***未必能聽懂 “動力臂阻力臂” 這些詞，但還是忍不住想把原理說清楚 —— 這是理科生的本能。

***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幫著陳括把杠桿架在支架上。

然后，陳括從院子里找了幾塊大小差不多的石頭，用麻繩捆在一起，綁在杠桿粗的一端當(dāng)配重；再把那只破木桶修補了一下 —— 用稻草把桶壁的洞堵嚴(yán)實，又在桶底墊了一塊薄木板，雖然還是有些漏，但比之前好太多了，最后用麻繩把木桶綁在杠桿細(xì)的一端。

一個簡易的杠桿提水裝置，總算有了雛形。

“試試效果？”

***搓了搓手，眼里滿是期待。

陳括深吸一口氣，走到杠桿旁邊，雙手握住杠桿靠近配重的一端，輕輕往下壓。

杠桿順著支點轉(zhuǎn)動，綁著木桶的一端緩緩墜向井口，木桶 “撲通” 一聲落入水中，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井臺的石頭。

等木桶灌滿水，陳括慢慢抬起手，只覺得手上的力氣用得不多，杠桿就帶著木桶從井里提了上來 —— 木桶里裝著大半桶水，雖然還有些晃動，濺出了少量的水，但確實比首接用手拎省力太多。

“成了！

真成了！”

***忍不住拍手叫好，聲音里滿是驚喜，“阿括，你這法子太妙了！

這么一提，比用手拎省勁多了，張阿婆要是有了這個，提水就不用那么累了！”

陳括也笑了，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這只是一個最簡單的杠桿裝置，在現(xiàn)代社會隨處可見，可在這個沒有機械的北宋鄉(xiāng)村，卻能實實在在地解決一個大問題。

他正想把水倒進旁邊的陶罐里，忽然覺得一陣頭暈，眼前發(fā)黑，手里的杠桿差點脫手 —— 他這才想起，自昨天晚上喝了那碗稀粥，吃了半塊窩頭后，就再也沒吃過東西，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

***看出他臉色不對，連忙扶了他一把：“怎么了？

是不是累著了？

快歇會兒?！?br>
他從工具袋里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兩個熱乎乎的麥餅，“這是我老婆子早上烙的，你先吃點墊墊肚子?！?br>
陳括接過麥餅，鼻尖傳來麥餅的香味，肚子里的饑餓感更強烈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李伯，這怎么好意思……跟我客氣啥！”

***把麥餅往他手里塞了塞，“你這孩子，為了做這個架子，一早上沒吃東西，要是餓壞了身子，可怎么好。

快吃，不夠我再回去給你拿?！?br>
陳括不再推辭，拿起一個麥餅咬了一口。

麥餅是用粗麥粉做的，帶著點淡淡的咸味，雖然有些粗糙，卻格外香甜。

他一邊吃，一邊摸出懷里那半塊寫著 “陳” 字的木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紋路，心里忽然想起老農(nóng)昨天說的夏稅 —— 再過一個月，就要交夏稅了，原主家里連一粒存糧都沒有，要是交不上稅，恐怕會被里正帶走服徭役。

“要是靠這個裝置提水省勁，就能多些力氣上山采草藥，換點糧食和銀子?！?br>
陳括心里盤算著，又看了看井臺上的杠桿裝置，眼神里多了幾分堅定。

他不僅要活下去，還要在這個時代好好活下去 —— 靠他腦子里的理科知識，靠他的雙手。

***收拾工具的時候，又跟陳括聊了幾句：“阿括，你這架子做得好，不如多做幾個，給村里的老人們都裝上？

咱們村有好幾戶人家，家里只有老人，提水都費勁?！?br>
陳括愣了愣，他之前只想著解決自己的問題，倒沒考慮到幫村里的人。

他想了想，點頭道：“李伯，您說得對。

只是做架子需要木頭和工具，我現(xiàn)在……” 他話沒說完，卻也不用多說 —— ***知道他的難處。

“木頭你不用愁，村東頭的樹林里有不少枯木，咱們可以去砍幾根。

工具你盡管用我的?！?br>
***拍了拍他的肩膀，“至于力氣活，我再找?guī)讉€村里的后生幫忙，大家一起動手，用不了幾天就能做出來?！?br>
陳括心里一暖，看著***真誠的眼神，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北宋鄉(xiāng)村，也不是那么冰冷。

他正想道謝，卻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抬頭一看，是里正帶著兩個村民走了過來 —— 里正手里拿著一本賬簿，臉上的表情有些嚴(yán)肅，像是有什么事。

陳括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夏稅的事提前了。

他握緊了手里的麥餅，看著里正走進院子，心里默默做好了應(yīng)對的準(zhǔn)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