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七月十五，鬼門大開。

何鳳英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手里捏著一把紙錢，嘴里念念有詞。

紙灰打著旋兒往天上飄，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姥姥！

"清脆的童聲從身后傳來，"張嬸家的雞又死了三只，她說要您去看看是不是***作祟。

"何鳳英回頭，看見自家外孫女凌靈拎著個竹籃子站在不遠處。

十五歲的女孩瘦得像根豆芽菜，寬大的粗布衣裳掛在身上，風一吹就晃蕩。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黑得發(fā)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告訴她不是***，"何鳳英拍拍手上的紙灰，"是她家小子往雞食里摻了石子兒，雞吃下去噎死的。

"凌靈眨眨眼："您怎么知道？

""猜的。

"何鳳英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金牙，"走吧，回家吃飯。

今晚鬼節(jié)，天黑前得把門神貼好。

"一老一小沿著田埂往家走。

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凌靈的影子時不時會突然多出一截，像是有人貼著她走似的。

"姥姥，"凌靈突然停下腳步，"那個穿紅衣服的阿姨又跟著我了。

"何鳳英頭也不回："告訴她，冤有頭債有主，纏著個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再不走，我讓胡三太爺收了她。

"凌靈轉頭對著空氣嘀咕了幾句，然后點點頭："她走了。

說讓您別忘了答應幫她找兒子的事。

""記著呢。

"何鳳英從兜里摸出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用鉛筆頭記了幾筆，"這是這個月第七個了。

死鬼比活人還麻煩。

"晚飯是玉米粥和咸菜，凌靈吃得津津有味。

何鳳英看著外孫女，心里首嘆氣。

這孩子命苦，生下來就能看見那些東西，親爹親媽嫌晦氣，扔在鄉(xiāng)下不管不問。

要不是她這個當姥姥的有點本事，早被那些孤魂野鬼纏得沒命了。

"靈兒，"何鳳英放下碗，"**媽來信了。

"凌靈的手頓了一下："哦。

""說讓你去城里上高中。

明天就來接你。

"筷子掉在桌上。

凌靈抬起頭，眼睛里閃著說不清是期待還是恐懼的光："真的？

""姥姥啥時候騙過你？

"何鳳英摸摸孩子的頭，"收拾收拾吧，把你那些符咒朱砂都帶上——城里那些東西，可比鄉(xiāng)下的兇多了。

"夜深了，凌靈躺在床上數房梁上的蜘蛛網。

月光從窗戶縫里溜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銀線。

突然，銀線扭曲了一下，像被什么東西踩住了。

"我知道你在那兒，"凌靈小聲說，"今天我不想聊天，你走吧。

"月光里浮現(xiàn)出一個模糊的人形，沒有五官，只有一團霧氣般的輪廓。

"不行，"凌靈翻了個身背對著它，"姥姥說了，不能隨便幫你們傳話。

上次幫李大爺告訴他閨女存折在哪，差點沒把我嚇死。

"霧氣發(fā)出嗚嗚的聲音，像風穿過門縫。

"好啦好啦，"凌靈無奈地轉回來，"就一句話，多了不行。

"霧氣湊到她耳邊，發(fā)出幾個模糊的音節(jié)。

凌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說什么？

我爸媽家地下室里關著什么？

"霧氣突然劇烈抖動起來，像是被什么拉扯著，轉眼就消散在月光里。

凌靈坐起身，心跳如鼓。

她輕手輕腳地爬下床，摸到姥姥房門前。

剛要敲門，就聽見里面?zhèn)鱽韺υ捖暋?br>
"胡三太爺，這次去城里兇多吉少，您得護著那孩子。

"這是姥姥的聲音。

另一個尖細的聲音回答："放心，那丫頭命硬得很。

倒是你，鳳英，瞞了她十三年，也該告訴她了。

""再等等......等她過了這個劫......"凌靈屏住呼吸。

姥姥在和誰說話？

屋里明明只有她一個人??！

第二天中午，一輛黑色轎車卷著塵土停在何家小院前。

車里下來一對衣著光鮮的男女，臉上的表情像是來取快遞而不是接女兒。

"媽，"凌父遞上一個信封，"這是生活費。

凌靈收拾好了嗎？

"何鳳英沒接錢，瞇著眼睛打量兒子："凌志國，你眉心發(fā)黑，最近是不是總做噩夢？

"凌父臉色一變："您別又來這套。

凌靈呢？

我們趕時間。

"凌靈拎著小布包從屋里出來，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父母。

母親燙著時髦的卷發(fā)，涂著鮮紅的口紅，看見她時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這就是凌靈？

"凌母皺眉，"怎么瘦得像猴似的。

"何鳳英把凌靈拉到身邊："孩子膽小，你們多擔待。

靈兒，這是****，叫啊。

"凌靈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她看見父母身后站著兩個黑影，一個沒有頭，一個沒有手，正用不存在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算了算了，上車吧。

"凌父不耐煩地揮手，"媽，您要一起去嗎？

"何鳳英笑了："去，當然去。

我得看看我兒子在城里過的什么好日子。

"一路上，凌靈緊挨著姥姥坐著，小手死死攥著老人的衣角。

車里空調開得很足，但她還是不停地發(fā)抖。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車后座上擠滿了"東西"——有缺胳膊少腿的，有渾身濕漉漉的，還有一個抱著自己腦袋的。

它們全都盯著凌靈，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話，但沒發(fā)出聲音。

"別看它們，"姥姥在她耳邊輕聲說，"當沒看見。

"凌靈閉上眼，但那些畫面還是往腦子里鉆。

突然，她感覺有什么溫暖的東西碰了碰她的手。

睜開眼，看見姥姥把一個紅繩系在她手腕上，繩子上掛著個小鈴鐺。

"胡三太爺給的，"姥姥眨眨眼，"它們碰不到你了。

"鈴鐺無聲無息，但車后座的"乘客"們卻像被燙到似的，一個接一個消失了。

凌靈長出一口氣，這才有心思看窗外的景色。

高樓大廈漸漸多起來，車子駛入了一座繁華的城市。

"到了，"凌父把車停在一棟別墅前，"這就是我們家。

"凌靈仰頭看著這座氣派的房子，突然一陣眩暈。

在她眼里，整棟別墅被一團黑氣籠罩著，那些黑氣像活物一樣***，不時形成一張張痛苦的人臉。

"姥姥......"她小聲叫道。

何鳳英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凌志國，這房子哪來的？

""買的啊，"凌父掏鑰匙開門，"開發(fā)商抵債給公司的，我便宜買下來了。

怎么，**不好？

"何鳳英冷笑一聲："豈止是不好。

這房子底下，至少埋著十條人命。

"凌母"啊"地尖叫一聲："媽！

您別嚇唬人！

""嚇唬人？

"何鳳英拉著凌靈往屋里走，"靈兒，告訴他們，你看見什么了？

"凌靈牙齒打顫："地、地板下面......有好多紅手印......"就在這時，一個尖利的聲音從二樓傳來："志國！

怎么才回來？

大師都等半天了！

"一個滿頭銀發(fā)的老**出現(xiàn)在樓梯口，手里攥著一串佛珠。

凌靈倒吸一口冷氣——老**肩膀上蹲著個青面小鬼，正對著她齜牙咧嘴。

"這就是那個賠錢貨？

"老**嫌惡地看著凌靈，"大師說了，她這種陰陽眼最招災，得趕緊......""閉嘴！

"何鳳英突然暴喝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她指著老**肩膀，"靈兒，告訴這個老虔婆，她肩膀上坐著什么！

"凌靈鼓起勇氣："一個、一個綠色的小孩子，正在咬她的脖子......"老**臉色瞬間慘白，佛珠啪地掉在地上："不、不可能......大師明明說己經超度了......"何鳳英冷笑："超度？

你們凌家做的那些缺德事，超度得了嗎？

"她轉向兒子，"凌志國，今天我把話撂這兒——要么你把這孩子給我?guī)Щ厝?，要么我掀了你家這**人棺！

"凌父臉色鐵青："媽，您別鬧了。

凌靈得留下，大師說了，她的眼睛......有用。

"話音未落，整棟房子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吊燈瘋狂搖晃，墻上的畫框紛紛墜落。

地下室傳來"咚咚"的撞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要沖出來。

"晚了，"何鳳英把凌靈護在身后，"它們知道靈兒來了。

"凌靈看見無數黑影從墻壁里滲出，地板上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最可怕的是，父母和奶奶似乎完全看不見這些，還在為房子"莫名其妙"的震動驚慌失措。

"姥姥，怎么辦？

"凌靈死死抓著老人的手。

何鳳英從懷里掏出一把黃符："今天姥姥就教你怎么收拾這些不長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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