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磚縫里滲著冰水，姜喬趴在草席上，聽見鐵銹大門“吱呀”開啟的聲音。

不是送藥的女官，是繡著銀線芙蓉的鞋尖，帶著龍涎香的氣息——只有姜柔才會用這么貴重的香粉，即便來冷宮，也要穿得像赴宴。

“姐姐這副樣子，倒讓我想起小時候偷喝酸梅湯被母親責罰的模樣?！?br>
姜柔蹲下身，指尖挑起她亂蓬蓬的鬢發(fā)，金鑲玉的護甲劃過她潰爛的臉頰，“不過那時你還有父親疼，如今呢？

太子哥哥說，你連冷宮的老鼠都不如?！?br>
姜喬想抬頭，喉間卻涌著腥甜。

視線里，姜柔的月白羽紗裙上繡著并蒂蓮，正是她及笄禮時穿過的紋樣。

原來早在那時，這朵白蓮花就披著她的皮，偷走了本該屬于她的一切。

“知道大哥是怎么死的嗎？”

姜柔忽然湊近，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結(jié)冰的耳垂，“他被寧王的鐵騎圍住時，還攥著給你帶的北疆蜜餞呢。

可惜啊，軍報被哥哥改成了‘貪功冒進’，父親氣得摔了帥印，連全尸都沒給他留?！?br>
指尖驟然掐進掌心，蝶形胎記在黑暗中發(fā)燙。

姜喬望著對方眼中跳動的惡意，終于想起前世在太子書房見過的場景：姜柔跪在地上替太子揉腿，發(fā)間別著的正是母親的翡翠簪，而她還傻乎乎地以為，庶妹是來替她求情的。

“還有朔弟弟，”姜柔從袖中取出個錦盒，打開來是半塊帶血的玉佩，“他臨咽氣前還喊著‘姐姐救我’，可你猜太子哥哥怎么說？

他說，留著將軍府的血脈，不如剜了心給新科狀元做藥引——你看，這玉佩還是我從他胸口扯下來的呢?！?br>
瓷片劃破掌心的痛，比不過心口的撕裂。

姜喬盯著那塊裂成兩半的玉佩，突然笑了——原來她早就知道，姜柔不是什么柔弱庶妹，是從娘胎里就帶著毒的惡種。

那些年的噓寒問暖，不過是為了讓她放松警惕，好把刀捅進她心窩。

“你以為太子會娶你做正妃？”

她突然開口，聲音像生銹的鎖鏈，“他連你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放過，就因為你姓姜——啪！”

一記耳光甩在臉上，姜柔的護甲劃破她唇角：“住口！

太子哥哥說過，等姐姐死了，就封我做太子妃！”

她站起身，用繡鞋碾過地上的碎玉佩，“你知道嗎？

當年柳姨娘給主母下毒時，我就在產(chǎn)房外看著。

她疼得滿地打滾時，還喊著‘阿喬要平安’，可你呢？

連她的嫁妝都守不住，活該全家替你陪葬！”

冷風卷著雪花灌進破窗，姜喬望著姜柔轉(zhuǎn)身時露出的裙擺——繡著鳶尾花的暗紋，和柳姨娘當年的帕子一模一樣。

原來從母親難產(chǎn)那天起，這對母女就踩著她的骨血往上爬，而她卻像個蠢貨，把敵人當親人養(yǎng)了十五年。

“姜柔，”她拼盡全力撐起身子，蝶形胎記在雪地泛著紅光，“你以為寧王會保你？

太子會愛你？

等沈家軍踏破城門那日，你跪在塵埃里求我時——夠了！”

姜柔猛地回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不過是將死之人，還敢詛咒我？”

她甩袖示意女官上前，玉瓶里的藥汁潑在姜喬傷口上，“喝了這碗藥，我便讓你去見大哥和朔弟弟，他們啊，在黃泉路上等你等得可急了——”瓷勺撬開牙關(guān)的瞬間，姜喬忽然咬住對方的手指。

姜柔尖叫著甩動手，鮮血滴在她腕間的胎記上，與記憶中的龍膽花重疊。

劇痛中，她聽見自己沙啞的笑聲：“下輩子，我定要你跪在將軍府祠堂，剜出心肝給母親賠罪——瘋子！”

姜柔擦著手上的血，惡狠狠地踢了她一腳，“來人，把藥灌進去！

明日還要用她的尸身，給太子哥哥的**大典祭旗呢?！?br>
黑陶碗砸在地上的聲音格外清晰，可姜喬己經(jīng)感受不到痛。

她望著頭頂西方的天空，雪花落在睫毛上，漸漸模糊了視線。

腕間的胎記突然發(fā)出強光，將冷宮石墻上的龍膽花刻痕照得透亮——那是她用指甲刻了三年的圖案，每一道都浸著血與恨。

意識消散前，姜柔的笑臉在眼前晃了晃，忽然變成十五歲及笄禮那日的模樣。

她捧著禮盒走進閨房，說“姐姐快試試這安神湯”，而她笑著接過，卻沒看見對方袖中藏著的烏頭粉。

原來所有的陰謀，都藏在最溫柔的笑意里，而她，首到死才看清。

“姜柔……柳氏……”她在心里默念著仇人的名字，蝶形胎記的紅光突然化作無數(shù)銀針，扎進記憶里每一個虛偽的笑容。

當?shù)谝坏窝獪I落在雪地上時，石墻的龍膽花突然活了過來，花瓣上凝結(jié)的水珠，竟成了她重生的鑰匙。

冷宮的鐵門再次關(guān)閉時，草席上的少女己然沒了氣息。

腕間的翡翠玉佩徹底碎裂，露出內(nèi)里刻著的“寧”字密文——那是寧王與柳氏勾結(jié)的鐵證，也是姜喬前世到死都沒解開的謎題。

而此刻，隨著她睫毛顫動，蝶形胎記的紅光漸漸沉入地底，為這一世的復仇，埋下第一顆帶血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