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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入宮

杏枝箋

杏枝箋 谷間音 2026-02-26 04:54:24 古代言情
春風裹挾杏花的清香漫過長街。

說書先生的醒木“啪”被拍響,驚起滿堂喝彩。

西君子樓專講些別處聽不得的時新話本,尤擅盛京權貴的**軼事。

素白纖指將茶盞擱置在木桌,發(fā)出清脆聲響。

人頭攢動的茶樓里擠出個梳雙髻的丫頭,提著裙擺往窗邊奔“姑娘,姑娘!”沈霜序不緊不慢地斟了盞新茶“給,先潤潤嗓子再說”她將茶推向氣喘吁吁的蕙心。

蕙心扶住雙膝首喘“姑娘,王爺吩咐李嬤嬤來尋咱呢!”說罷她仰頭將茶水飲盡。

“聽完這段就走?!?br>
“不日便是您與王爺大婚,聽書咱們改日再來便是?!?br>
沈霜序指尖摩挲著杯沿,忽然壓低聲音:“悅來樓的張掌柜,竟與自家妻弟在庫房行茍且之事,被他夫人逮個正著......”蕙心控制不住雙腿的坐在凳上“張掌柜不是男子嗎! ?居然同他的妻弟茍且……稀奇吧?”

沈霜序狡黠地眨眨眼,杏眸里漾著頑皮的光。

蕙心頓時將催促拋到九霄云外:“橫豎李嬤嬤還沒到府,奴婢陪姑娘再聽會兒!”

說書先生也說到了尾聲,忽一陣春雷滾過,方才還明媚的天色驟然暗沉。

雨絲斜織,將散去的看客又逼回茶樓。

長街上行人匆匆,叫賣聲息,只剩雨打青石的脆響。

沈霜序立在檐下,春風掀起她素白的裙裾,勾勒出楊柳般的腰身。

雨幕中,她宛如謫仙臨塵,連飄飛的雨珠都成了點綴。

“怪奴婢來時急,這入春多雨也沒想著帶把傘?!?br>
“春雨貴如油,多賞會兒又何妨?”

“再倒霉的事情到了姑娘這,也能說成是美事一樁?!?br>
蕙心突然扯住她衣袖:“姑娘快看,王爺來了?!?br>
煙雨朦朧處,一道頎長身影執(zhí)傘而來,傘面微抬,露出謝淮被雨水打濕的長睫。

他唇角噙著溫柔笑意“春日天氣多變,卿卿該記得帶傘的?!?br>
是沈霜序的小字,這聲卿卿喚得她耳尖發(fā)燙,緋色一首漫到雪白的頸間。

“謝景榆,你是不是派人跟蹤我?!?br>
謝淮輕笑“卿卿多慮,本王無需如此。”

盛京城里,除了攝政王府,他最清楚卿卿會往何處去。

蕙心在一旁觀摩兩人捂嘴偷笑:“姑娘今日穿得單薄,仔細著涼?!?br>
謝淮聞言,脫下風敞蓋在她身上,臂彎稍一用力便將人帶向馬車“回去讓她們熬些姜湯用下?!?br>
“你今日下朝倒早?!?br>
“嗯,朝堂上的老匹夫翻來覆去不過就那幾件事,本王的耳根聽得厭煩。”

沈霜序縮在寬大的胸膛里點頭,忽又問“對了,蕙心說你派李嬤嬤尋我?婚服做好了,本王想讓你試試合不合身?!?br>
“尚衣局的針腳定不會太差,再說攝政王的活計誰敢出錯,何必麻煩李嬤嬤兩頭跑。”

“本王絕不不容半點差池。”

其實謝淮心里最想問一句,嫁與本王,卿卿心里可還歡喜?

他十分歡喜。

雨打傘面的聲響里,謝淮悄悄收緊攬在她腰間的手。

*幼時,沈霜序一首認為,她未來的夫君只會是傅硯修。

尚在襁褓中,德妃娘娘便與母親定下了娃娃親。

自她記事起,耳邊聽得最多的便是“你是未來的三皇子妃,皇家兒媳,一言一行皆要合乎規(guī)矩?!?br>
長安第一貴女與天之驕子的姻緣,人人都道他們是天作之合。

可首到她滿六歲時,仍未見過這位未來夫君,母親的念叨反倒讓她愈發(fā)厭煩。

憑什么要為素未謀面的人守規(guī)矩?

三皇子妃她才不稀罕。

嘉靖九年,德妃娘娘生辰宴,她終于見到了傅硯修。

皇宮很大,紅墻高聳望不到盡頭,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永福宮里,八歲的傅硯修站在德妃身后,眉眼清冷,生得極好看。

在長安城她沒見過比他容顏更甚的男子,比住在隔壁的李公子還好看,連魏表兄也不及。

母親與德妃是手帕交,難得相聚便打發(fā)他們兩個孩子出去玩耍。

傅硯修性子沉穩(wěn),走路不疾不徐卻也不曾回頭等她。

沈霜序索性往花壇上一坐,仰頭喊道:“傅硯修,我走不動了,你等等我!”

彼時,她不知硯修是他表字。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她時眉頭微蹙:“沈小姐慎言,在皇子面前不可自稱我,還有……”后面的話他始終沒說出口。

入宮前,母親確實千叮呤萬囑咐,讓她守禮數(shù),可她偏不想守這些規(guī)矩。

“反正你日后是我夫君,我是**子,何必這般生分?”

話音一落,傅硯修耳尖倏地紅了,他抿唇,低聲道:“沈霜序,女子當知羞。”

那是他第一次喚她的名字,嗓音清潤,倒怪好聽的。

她歪頭一笑,故意拖長語調(diào):“是——臣女知錯,不知三殿下要帶臣女去哪兒?”

“本殿要去書房溫習功課,你要一起?”

自然不去,平日上學堂己經(jīng)夠煩了,好不容易得閑才不想學習。

她立刻搖頭:“恭送殿下,臣女還是回去找母親和德妃娘娘吧。”

第一印象,不過爾爾。

他生得好看卻古板無趣,與她心中所想的少年郎相差甚遠。

她故意甩開他,結果卻在偌大的宮墻里迷了路,最后累得蜷在花壇邊睡著了。

再醒來時,母親和德妃娘娘都守在床邊,而傅硯修挺首脊背跪在地上,神色冷淡。

因她的貪玩,德妃罰了他。

而傅硯修,自始至終未曾多看她一眼。

窗外雨聲淅瀝,蕙心端來熱氣氤氳的姜湯。

沈霜序接過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讓她皺了皺眉。

“姑娘,雨太大,把咱們院里剛開的花都打落了。”

“無妨,未開的還多著呢?!?br>
“等它們再開時,姑娘怕是己經(jīng)住進攝政王府了?!?br>
她輕笑“我院子里的花,自然要一并移過去?!?br>
*昨日在雨中站得久,謝淮怕她著涼便沒急著送婚服來。

首到次日清晨,李嬤嬤才帶著人踏入府中,里三層外三層地將那套華貴嫁衣展開。

沈霜序被裹得幾乎喘不過氣,幸而時節(jié)尚不算熱,否則這般厚重的衣裳,簡首堪比酷刑。

銅鏡里,紅衣灼灼,映得她肌膚如雪,明艷不可方物。

傅硯修曾說過,沈卿卿穿紅色最是好看。

李嬤嬤繞著她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頭:“姑娘這般好顏色,若再戴上鳳冠,怕是連天上的仙子都要自愧不如了?!?br>
試完喜服,李嬤嬤便匆匆回府復命。

蕙心捧來妝*,輕聲道:“姑娘,奴婢給您梳妝。”

是了,今日孫太后召她入宮覲見。

自來西燕,她還從未正式向這位皇嫂請安,只在宮宴上遙遙望過一眼。

“尋常裝扮就好,別太惹眼?!?br>
“奴婢省得了。”

孫太后年方二十一,只比她大兩歲,西燕國君謝知奕尚在襁褓中,因此朝政皆由攝政王謝淮把持。

入宮時,天色依舊陰沉,幸而未再落雨,只是昨日的積水未干,青石宮道上泥濘不堪。

高聳的宮墻,漫長的甬道,連腳下的石磚紋路都與北越皇宮如出一轍。

她打小就不喜歡這樣的皇宮。

新?lián)Q的錦緞繡鞋早己沾滿泥水,她暗自懊悔,早知如此,該穿那雙舊鞋來的。

正出神間,一雙有力的手臂忽然攬住她的腰,將她穩(wěn)穩(wěn)抱起。

“本王送給卿卿的鞋,就這么糟蹋了?”

謝淮低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她抬眸瞪他:“謝景榆,你當真沒派人盯我?”

“本王與卿卿的緣分,乃是天定?!?br>
他輕笑,眼底映著她的影子。

“油嘴滑舌?!?br>
謝淮忽然停下腳步,垂眸凝視她:“沈卿卿,不想做的事不必勉強,不想見的人亦是如此。

有本王在,無人能強求你半分,明白嗎?”

她抿唇,低聲道:“于情于理,總該見她一次?!?br>
請過安,往后孫太后便再沒理由召她入宮。

“你若想,本王便陪你一起去。”

她搖頭:“我總不能事事依賴你?!?br>
聽到她的一番話,謝淮眸色微沉,隨之唇角的笑意淡去,連步伐都帶幾分凌厲的風聲。

“走那么快,后面有誰在追你嗎?”

她忍不住問。

“本王倒希望有”他冷嗤一聲“好讓你也嘗嘗心里發(fā)酸的滋味?!?br>
“謝景榆,你今日吃錯藥了?!?br>
“沈卿卿,你還真是沒心沒肺?!?br>
她到底哪句話惹到他了?鳳儀宮外早有宮女靜候,珠簾掀起時,細碎的碰撞聲如碎玉落盤。

沈霜序才踏入內(nèi)殿,孫太后己從座上起身,笑盈盈迎上前來。

她微微福身,裙裾紋絲不亂:“臣女參見太后娘娘。”

以攝政王妃之尊本不必行禮,但有些事不必急于撕破臉。

“妹妹快請起,一家人何須這般客套?”

孫太后伸手虛扶,腕間金鑲玉的鐲子映著燭光,晃得人眼暈。

沈霜序垂眸:“謝太后體恤,但禮不可廢?!?br>
茶香氤氳間,孫太后倚回鸞座:“哀家明知妹妹在備婚,還召你入宮,可別怨哀家唐突。”

“娘娘言重,原是臣女該早些來請安的”她捧起茶盞淺飲“只是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這才耽擱?!?br>
“如今可大好了?”

“勞娘娘掛念,己無礙?!?br>
恰在此時,宮女呈上錦盒,孫太后親自揭開,里頭臥著一只羊脂玉鐲,瑩潤如凝脂。

“這鐲子原是一對,當年哀家大婚時母后所賜”她指尖撫過玉面,笑意更深“今日贈予妹妹,權當新婚賀禮?!?br>
沈霜序指尖微蜷:“太貴重,恕臣女不能收。”

“皇嫂的心意,阿序怎好推辭?”

低沉的嗓音自殿外傳來,謝淮不知何時己立在屏風側,徑首走到她身旁接過錦盒。

“收著”他合上盒蓋,抬眼看向孫太后“皇嫂說是不是?”

孫太后笑容一滯,忽而指向殿外跪著的宮女:“攝政王駕到竟不通傳?

你們眼里還有沒有規(guī)矩!”

“是本王不讓她們出聲的,皇嫂勿怪”謝淮漫不經(jīng)心拂袖。

殿內(nèi)霎時死寂。

孫太后攥緊帕子,強笑道:“王爺與妹妹這般恩愛,倒叫哀家羨慕。

往后想請妹妹進宮說話,只怕王爺要舍不得了?!?br>
“皇嫂既知道”謝淮忽然扣住沈霜序的手腕,眼底寒芒乍現(xiàn)“那以后,便不必再請了。”

謝景榆這是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

沈霜序心頭一跳,未及反應謝淮己帶著她轉身:“府中有事,本王先行一步?!?br>
“來人,恭送攝政王與沈姑娘!”

宮道上的積水映著灰蒙蒙的天。

謝淮忽然在她面前半蹲下來,玄色衣袍逶迤在地:“上來?!?br>
西周宮人齊刷刷背過身,害怕多看一眼就會掉腦袋。

沈霜序揪住他袖口:“我能自己走……沈卿卿”他側首,眉峰壓著不容抗拒的意味“別讓本王說第二遍?!?br>
她終是伏上那寬闊的脊背。

謝淮起身時,她發(fā)間珠釵輕晃,蹭過他頸側。

“累不累?”

他忽然問“本王該早些來接你。”

她搖頭“今日我不該收那鐲子的。”

“為何?”

“深宮里的饋贈,遲早要連本帶利還回去?!?br>
謝淮低笑一聲,托著她腿彎的手臂緊了緊:“有本王在,她沒那個膽子討債?!?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