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流初涌
赤腳貴女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莊府各院的燈就陸續(xù)亮了起來。
周如音坐在鏡前，春杏為她梳頭。
烏黑的長發(fā)被挽成一個簡單的圓髻，只用一根銀簪固定。
她選了那件月白色的衫子，配一條藕荷色的褶裙，全身上下再無半點裝飾。
“姨娘，會不會太素了？”
春杏小聲問。
“素點好?！?br>
周如音看著鏡中的自己，“今日的主角不是我們。”
她說的沒錯。
當各房姨娘陸續(xù)來到正院的花廳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兩個人身上——夫人王氏，和坐在她下首的莊寒雁。
王氏穿著絳紫色纏枝牡丹紋的褙子，頭戴赤金點翠頭面，端坐在主位上，嘴角噙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銳利如刀。
莊寒雁則是一身天水碧的衣裙，只在發(fā)間簪了一朵新鮮的玉蘭花，清新脫俗。
她垂著眼喝茶，姿態(tài)優(yōu)雅從容，仿佛完全沒注意到那些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
“都來了。”
王氏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讓整個花廳安靜下來，“今日叫大家來，一是按例請安，二是有件事要說?！?br>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周如音感覺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某種深意。
“寒雁下月就要及笄了，老爺?shù)囊馑际且煤棉k一場?！?br>
王氏微笑道，“傅家那邊也遞了話，及笄禮后，兩家就開始商議婚期。
這是咱們莊家的大喜事，各房都要盡心準備，不可怠慢?！?br>
話音一落，花廳里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有人向莊寒雁道喜，有人眼神閃爍，有人低下頭掩飾情緒。
周如音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觀察著每個人。
柳姨娘坐在她對面，今日穿了件桃紅色的衫子，襯得肌膚勝雪。
她笑得最燦爛，說著“恭喜大小姐”時，眼睛卻瞟向王氏，帶著討好的意味。
可周如音注意到，她握著帕子的手有些緊。
“周姨娘。”
王氏忽然點名，“你心思細，針線也好，寒雁及笄禮上要穿的禮服，就交給你來監(jiān)制吧?！?br>
周如音放下茶杯，起身福了一禮：“夫人信任，妾身自當盡力。
只是妾身手藝粗陋，怕配不上大小姐的身份?！?br>
“你過謙了?！?br>
王氏擺擺手，“我記得你剛?cè)敫畷r，給老爺繡的那個扇套，老爺夸了好一陣子呢。”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周如音心里苦笑。
那時她剛?cè)敫?，還存著一點天真的念想，以為只要盡心伺候，總能得一點真心相待。
她花了一個月時間繡了個竹報平安的扇套，用的是最細的絲線，每一針都小心翼翼。
莊老爺收到時確實夸了幾句，可轉(zhuǎn)頭就忘了，那扇套不知被丟到了哪個角落。
“母親，不必勞煩周姨娘了?！?br>
莊寒雁忽然開口，聲音清泠泠的，“禮服的事，傅家己經(jīng)請了錦繡坊的師傅來做。”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復(fù)如常：“哦？
傅家倒是周到。
既然如此，周姨娘就幫著打打下手吧，畢竟你對料子也懂行?！?br>
“是?！?br>
周如音重新坐下，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同情，有譏諷，也有幸災(zāi)樂禍。
在這深宅大院里，連被安排差事都是一種地位的象征。
王氏當著眾人的面將任務(wù)交給她，又當著眾人的面被莊寒雁駁回，這無異于當眾打她的臉。
可她面上一點波瀾都沒有，依舊垂著眼，姿態(tài)恭順。
請安散了之后，各房姨娘陸續(xù)離開。
周如音走在最后，剛走出花廳沒多遠，就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周姨娘留步。”
她轉(zhuǎn)過身，看見莊寒雁朝自己走來。
陽光透過廊下的花格窗照在她臉上，那張年輕姣好的面容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卻達不到眼底。
“大小姐?！?br>
周如音福了一禮。
“姨娘不必多禮?！?br>
莊寒雁虛扶了一下，“方才在母親面前，我沒有別的意思。
只是傅家確實己經(jīng)安排了錦繡坊，我也不好推辭。”
“大小姐言重了，傅家安排得周到，是大小姐的福氣。”
莊寒雁看著她，眼神里帶著探究：“姨娘入府有七年了吧？”
“是。”
“我聽說姨娘出身商賈之家，對綢緞布料很是在行?！?br>
莊寒雁的話看似隨意，“我那里有幾匹料子，拿不準該做什么，姨娘若有空，可否幫我看看？”
周如音心中一凜。
莊寒雁為何突然找她說這個？
是試探，還是別有目的？
“大小姐吩咐，妾身自當從命。
只是妾身見識淺薄，怕給不了什么好建議。”
“無妨，就當是姨娘幫我個忙?！?br>
莊寒雁微微一笑，“午后未時，我在聽雨軒等姨娘?！?br>
說完，她轉(zhuǎn)身離開，裙擺在青石板上掃過，沒有一絲聲響。
周如音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春杏己經(jīng)回來了。
見周如音進門，她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姨娘，東西當出去了。
李掌柜說那對耳環(huán)成色極好，給了這個數(shù)?！?br>
她在袖中比了個手勢。
三百兩。
比周如音預(yù)想的要多。
“可有被人看見？”
“奴婢從后門出去的，繞了三條街才去的當鋪，回來時也是繞路，應(yīng)當沒人注意?！?br>
春杏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這是銀票，李掌柜特地換成了小額的，方便使用。”
周如音接過布包，手指摩挲著里面的紙張。
三百兩，對于莊家來說不過是一頓飯錢，可對她而言，這是一顆種子，是她能自己掌控的第一筆錢。
“做得很好?！?br>
她將布包收好，“春杏，你哥哥是不是在碼頭上做事？”
春杏一愣：“是...我哥哥在碼頭的貨棧做搬運工?！?br>
“我想見見他。”
“姨娘？”
春杏睜大眼睛，“這...這不合規(guī)矩，若是被夫人知道...不讓她知道就是了?！?br>
周如音的語氣平靜，“你去安排，三日后，我要去城外的觀音廟上香?！?br>
春杏似乎明白了什么，點點頭：“奴婢明白了?！?br>
午后，周如音準時來到聽雨軒。
這是莊府西側(cè)的一個小院，臨水而建，環(huán)境清幽。
莊寒雁回府后，王氏便將這里撥給她住，表面上看是優(yōu)待，實則是將她安置在離正院最遠的地方。
周如音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一個丫鬟迎了出來。
那丫鬟十五六歲的模樣，生得眉清目秀，眼神卻很機警。
“周姨娘來了，小姐在里邊等著呢?！?br>
丫鬟福了一禮，“奴婢名喚青黛，是小姐的貼身丫鬟?！?br>
“有勞了?！?br>
周如音跟著她進了院子。
聽雨軒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院中種了幾叢竹子，風(fēng)吹過時颯颯作響。
正房的門開著，莊寒雁坐在窗邊的榻上，面前擺著幾匹布料。
“姨娘來了，快請坐?！?br>
莊寒雁示意她坐下，“青黛，看茶。”
青黛退下后，屋里只剩下兩人。
周如音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些布料上。
都是上好的料子，一匹月白色的云錦，一匹天水碧的軟煙羅，一匹鵝**的縷金紗。
“姨娘幫我看看，這幾匹料子做什么合適？”
莊寒雁將料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周如音伸手摸了摸。
云錦厚重華貴，適合做正式的禮服；軟煙羅輕薄飄逸，適合做夏衣；縷金紗在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適合做披帛或是裝飾。
她一一說了，條理清晰，見解專業(yè)。
莊寒雁聽著，眼神越來越深。
“姨娘果然懂行?！?br>
她端起茶杯，“我聽說，周家以前是做綢緞生意的？”
來了。
周如音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是，家父曾經(jīng)營一家小綢緞莊，妾身小時候常在店里幫忙，所以略知一二?！?br>
“那姨娘可知，京城現(xiàn)在哪家的綢緞最好？”
“錦繡坊的繡工最好，瑞祥記的料子最全，若是要便宜實惠的，東街的劉記不錯?！?br>
周如音回答得很流暢，“不過這些都是妾身從前聽說的，如今久居內(nèi)宅，也不知行情變了沒有。”
莊寒雁看著她，忽然笑了：“姨娘太謙虛了。
我前日去錦繡坊，聽那里的掌柜說，最近市面上出了些新紋樣的料子，很受年輕姑娘喜歡，是家叫‘如音閣’的小鋪子出的?！?br>
周如音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如音閣。
那是她用當?shù)舻谝患罪椀腻X，托春杏的哥哥在外面悄悄開的小鋪子。
鋪面很小，只雇了一個掌柜和一個伙計，賣的都是些平價但紋樣新穎的料子。
她不敢用自己的名，只取了名字中的一個“音”字，加上“如”字，拼成了“如音閣”。
“竟有這樣的事？
妾身倒是沒聽說過。”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許是些小本生意，入不得大小姐的眼。”
“我倒覺得未必。”
莊寒雁放下茶杯，“能想出用‘西季花卉’系列來做主題的掌柜，定是個有想法的人。
春之桃李，夏之荷蓮，秋之菊桂，冬之梅蘭，每一季推出一個系列，價格又親民，難怪生意好?！?br>
周如音的手心開始出汗。
莊寒雁連“西季花卉”系列都知道，她到底查到了多少？
“姨娘覺得，這家鋪子的掌柜，是個什么樣的人？”
莊寒雁問得漫不經(jīng)心，眼神卻如刀。
周如音垂下眼，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妾身未曾見過，不敢妄言。
不過能做這樣生意的，想必是個懂得變通的人。
綢緞生意不好做，大鋪子壟斷了高端市場，小鋪子若想生存，總得有些新意。”
“懂得變通...”莊寒雁重復(fù)著這西個字，若有所思，“姨娘說得對，在這世上，不懂變通的人，總是活得艱難。”
兩人又說了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一炷香后，周如音告辭離開。
走出聽雨軒時，她的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
莊寒雁知道了。
就算不知道如音閣是她的，也一定察覺到了什么。
今天的這場談話，既是試探，也是警告。
回到自己的院子，周如音關(guān)上門，在桌前坐下。
春杏見她臉色不好，忙問：“姨娘，可是大小姐為難您了？”
“不是為難?！?br>
周如音搖搖頭，“是提醒?！?br>
她想起莊寒雁最后說的那句話：“姨娘是個聰明人，應(yīng)當知道，有些路走錯了可以回頭，有些路走錯了，就是萬劫不復(fù)?！?br>
萬劫不復(fù)。
這西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心頭。
周如音打開妝匣，看著里面那本薄薄的賬冊。
如音閣開張三個月，己經(jīng)賺了八十兩銀子。
雖然不多，卻是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
她計劃著，等再攢些錢，就擴大鋪面，增加品種，甚至...甚至有一天，能像父親那樣，堂堂正正地經(jīng)營自己的生意。
可現(xiàn)在，莊寒雁的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在這深宅大院里，她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
如音閣的事能瞞多久？
若是被王氏知道，她會是什么下場？
若是被莊老爺知道，又會如何？
“姨娘，您怎么了？”
春杏擔心地問。
周如音閉上眼，許久，再睜開時，眼里有了決斷。
“春杏，告訴你哥哥，如音閣的生意暫時收縮，新紋樣的料子先不出了，只賣些普通的。
掌柜和伙計的工錢照發(fā)，讓他們低調(diào)些。”
“可是姨娘，咱們好不容易...照我說的做?！?br>
周如音的語氣不容置疑，“現(xiàn)在不是冒頭的時候。”
她走到窗邊，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
正是**，槐花開得正盛，香氣隨風(fēng)飄來，甜得發(fā)膩。
在這深宅大院里，想要活下去，就要懂得收斂鋒芒。
就像這槐花，開得再盛，一陣風(fēng)雨過后，也就零落成泥。
可她不甘心。
周如音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窗欞。
她想起父親教她打算盤時說的話：“音兒，你要記住，算盤上的珠子，該進的時候進，該退的時候退，但心里那本賬，要清清楚楚?！?br>
進退。
進退。
她退了一步，不代表她會一首退下去。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忽而又振翅飛走，消失在天空盡頭。
周如音望著那片天空，許久，輕聲對春杏說：“三日后去觀音廟的事，照常安排?！?br>
“是?！?br>
她要見春杏的哥哥，她要了解更多外面的情況。
如音閣暫時收縮，但不代表她會停下腳步。
在這深宅大院里，她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更多的...**。
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周如音站在那片光影里，眼神逐漸堅定。
路還長，她一步一步走。
周如音坐在鏡前，春杏為她梳頭。
烏黑的長發(fā)被挽成一個簡單的圓髻，只用一根銀簪固定。
她選了那件月白色的衫子，配一條藕荷色的褶裙，全身上下再無半點裝飾。
“姨娘，會不會太素了？”
春杏小聲問。
“素點好?！?br>
周如音看著鏡中的自己，“今日的主角不是我們。”
她說的沒錯。
當各房姨娘陸續(xù)來到正院的花廳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兩個人身上——夫人王氏，和坐在她下首的莊寒雁。
王氏穿著絳紫色纏枝牡丹紋的褙子，頭戴赤金點翠頭面，端坐在主位上，嘴角噙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銳利如刀。
莊寒雁則是一身天水碧的衣裙，只在發(fā)間簪了一朵新鮮的玉蘭花，清新脫俗。
她垂著眼喝茶，姿態(tài)優(yōu)雅從容，仿佛完全沒注意到那些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
“都來了。”
王氏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讓整個花廳安靜下來，“今日叫大家來，一是按例請安，二是有件事要說?！?br>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周如音感覺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某種深意。
“寒雁下月就要及笄了，老爺?shù)囊馑际且煤棉k一場?！?br>
王氏微笑道，“傅家那邊也遞了話，及笄禮后，兩家就開始商議婚期。
這是咱們莊家的大喜事，各房都要盡心準備，不可怠慢?！?br>
話音一落，花廳里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有人向莊寒雁道喜，有人眼神閃爍，有人低下頭掩飾情緒。
周如音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觀察著每個人。
柳姨娘坐在她對面，今日穿了件桃紅色的衫子，襯得肌膚勝雪。
她笑得最燦爛，說著“恭喜大小姐”時，眼睛卻瞟向王氏，帶著討好的意味。
可周如音注意到，她握著帕子的手有些緊。
“周姨娘。”
王氏忽然點名，“你心思細，針線也好，寒雁及笄禮上要穿的禮服，就交給你來監(jiān)制吧?！?br>
周如音放下茶杯，起身福了一禮：“夫人信任，妾身自當盡力。
只是妾身手藝粗陋，怕配不上大小姐的身份?！?br>
“你過謙了?！?br>
王氏擺擺手，“我記得你剛?cè)敫畷r，給老爺繡的那個扇套，老爺夸了好一陣子呢。”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周如音心里苦笑。
那時她剛?cè)敫?，還存著一點天真的念想，以為只要盡心伺候，總能得一點真心相待。
她花了一個月時間繡了個竹報平安的扇套，用的是最細的絲線，每一針都小心翼翼。
莊老爺收到時確實夸了幾句，可轉(zhuǎn)頭就忘了，那扇套不知被丟到了哪個角落。
“母親，不必勞煩周姨娘了?！?br>
莊寒雁忽然開口，聲音清泠泠的，“禮服的事，傅家己經(jīng)請了錦繡坊的師傅來做。”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復(fù)如常：“哦？
傅家倒是周到。
既然如此，周姨娘就幫著打打下手吧，畢竟你對料子也懂行?！?br>
“是?！?br>
周如音重新坐下，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同情，有譏諷，也有幸災(zāi)樂禍。
在這深宅大院里，連被安排差事都是一種地位的象征。
王氏當著眾人的面將任務(wù)交給她，又當著眾人的面被莊寒雁駁回，這無異于當眾打她的臉。
可她面上一點波瀾都沒有，依舊垂著眼，姿態(tài)恭順。
請安散了之后，各房姨娘陸續(xù)離開。
周如音走在最后，剛走出花廳沒多遠，就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周姨娘留步。”
她轉(zhuǎn)過身，看見莊寒雁朝自己走來。
陽光透過廊下的花格窗照在她臉上，那張年輕姣好的面容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卻達不到眼底。
“大小姐?！?br>
周如音福了一禮。
“姨娘不必多禮?！?br>
莊寒雁虛扶了一下，“方才在母親面前，我沒有別的意思。
只是傅家確實己經(jīng)安排了錦繡坊，我也不好推辭。”
“大小姐言重了，傅家安排得周到，是大小姐的福氣。”
莊寒雁看著她，眼神里帶著探究：“姨娘入府有七年了吧？”
“是。”
“我聽說姨娘出身商賈之家，對綢緞布料很是在行?！?br>
莊寒雁的話看似隨意，“我那里有幾匹料子，拿不準該做什么，姨娘若有空，可否幫我看看？”
周如音心中一凜。
莊寒雁為何突然找她說這個？
是試探，還是別有目的？
“大小姐吩咐，妾身自當從命。
只是妾身見識淺薄，怕給不了什么好建議。”
“無妨，就當是姨娘幫我個忙?！?br>
莊寒雁微微一笑，“午后未時，我在聽雨軒等姨娘?！?br>
說完，她轉(zhuǎn)身離開，裙擺在青石板上掃過，沒有一絲聲響。
周如音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春杏己經(jīng)回來了。
見周如音進門，她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姨娘，東西當出去了。
李掌柜說那對耳環(huán)成色極好，給了這個數(shù)?！?br>
她在袖中比了個手勢。
三百兩。
比周如音預(yù)想的要多。
“可有被人看見？”
“奴婢從后門出去的，繞了三條街才去的當鋪，回來時也是繞路，應(yīng)當沒人注意?！?br>
春杏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這是銀票，李掌柜特地換成了小額的，方便使用。”
周如音接過布包，手指摩挲著里面的紙張。
三百兩，對于莊家來說不過是一頓飯錢，可對她而言，這是一顆種子，是她能自己掌控的第一筆錢。
“做得很好?！?br>
她將布包收好，“春杏，你哥哥是不是在碼頭上做事？”
春杏一愣：“是...我哥哥在碼頭的貨棧做搬運工?！?br>
“我想見見他。”
“姨娘？”
春杏睜大眼睛，“這...這不合規(guī)矩，若是被夫人知道...不讓她知道就是了?！?br>
周如音的語氣平靜，“你去安排，三日后，我要去城外的觀音廟上香?！?br>
春杏似乎明白了什么，點點頭：“奴婢明白了?！?br>
午后，周如音準時來到聽雨軒。
這是莊府西側(cè)的一個小院，臨水而建，環(huán)境清幽。
莊寒雁回府后，王氏便將這里撥給她住，表面上看是優(yōu)待，實則是將她安置在離正院最遠的地方。
周如音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一個丫鬟迎了出來。
那丫鬟十五六歲的模樣，生得眉清目秀，眼神卻很機警。
“周姨娘來了，小姐在里邊等著呢?！?br>
丫鬟福了一禮，“奴婢名喚青黛，是小姐的貼身丫鬟?！?br>
“有勞了?！?br>
周如音跟著她進了院子。
聽雨軒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院中種了幾叢竹子，風(fēng)吹過時颯颯作響。
正房的門開著，莊寒雁坐在窗邊的榻上，面前擺著幾匹布料。
“姨娘來了，快請坐?！?br>
莊寒雁示意她坐下，“青黛，看茶。”
青黛退下后，屋里只剩下兩人。
周如音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些布料上。
都是上好的料子，一匹月白色的云錦，一匹天水碧的軟煙羅，一匹鵝**的縷金紗。
“姨娘幫我看看，這幾匹料子做什么合適？”
莊寒雁將料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周如音伸手摸了摸。
云錦厚重華貴，適合做正式的禮服；軟煙羅輕薄飄逸，適合做夏衣；縷金紗在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適合做披帛或是裝飾。
她一一說了，條理清晰，見解專業(yè)。
莊寒雁聽著，眼神越來越深。
“姨娘果然懂行?！?br>
她端起茶杯，“我聽說，周家以前是做綢緞生意的？”
來了。
周如音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是，家父曾經(jīng)營一家小綢緞莊，妾身小時候常在店里幫忙，所以略知一二?！?br>
“那姨娘可知，京城現(xiàn)在哪家的綢緞最好？”
“錦繡坊的繡工最好，瑞祥記的料子最全，若是要便宜實惠的，東街的劉記不錯?！?br>
周如音回答得很流暢，“不過這些都是妾身從前聽說的，如今久居內(nèi)宅，也不知行情變了沒有。”
莊寒雁看著她，忽然笑了：“姨娘太謙虛了。
我前日去錦繡坊，聽那里的掌柜說，最近市面上出了些新紋樣的料子，很受年輕姑娘喜歡，是家叫‘如音閣’的小鋪子出的?！?br>
周如音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如音閣。
那是她用當?shù)舻谝患罪椀腻X，托春杏的哥哥在外面悄悄開的小鋪子。
鋪面很小，只雇了一個掌柜和一個伙計，賣的都是些平價但紋樣新穎的料子。
她不敢用自己的名，只取了名字中的一個“音”字，加上“如”字，拼成了“如音閣”。
“竟有這樣的事？
妾身倒是沒聽說過。”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許是些小本生意，入不得大小姐的眼。”
“我倒覺得未必。”
莊寒雁放下茶杯，“能想出用‘西季花卉’系列來做主題的掌柜，定是個有想法的人。
春之桃李，夏之荷蓮，秋之菊桂，冬之梅蘭，每一季推出一個系列，價格又親民，難怪生意好?！?br>
周如音的手心開始出汗。
莊寒雁連“西季花卉”系列都知道，她到底查到了多少？
“姨娘覺得，這家鋪子的掌柜，是個什么樣的人？”
莊寒雁問得漫不經(jīng)心，眼神卻如刀。
周如音垂下眼，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妾身未曾見過，不敢妄言。
不過能做這樣生意的，想必是個懂得變通的人。
綢緞生意不好做，大鋪子壟斷了高端市場，小鋪子若想生存，總得有些新意。”
“懂得變通...”莊寒雁重復(fù)著這西個字，若有所思，“姨娘說得對，在這世上，不懂變通的人，總是活得艱難。”
兩人又說了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一炷香后，周如音告辭離開。
走出聽雨軒時，她的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
莊寒雁知道了。
就算不知道如音閣是她的，也一定察覺到了什么。
今天的這場談話，既是試探，也是警告。
回到自己的院子，周如音關(guān)上門，在桌前坐下。
春杏見她臉色不好，忙問：“姨娘，可是大小姐為難您了？”
“不是為難?！?br>
周如音搖搖頭，“是提醒?！?br>
她想起莊寒雁最后說的那句話：“姨娘是個聰明人，應(yīng)當知道，有些路走錯了可以回頭，有些路走錯了，就是萬劫不復(fù)?！?br>
萬劫不復(fù)。
這西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心頭。
周如音打開妝匣，看著里面那本薄薄的賬冊。
如音閣開張三個月，己經(jīng)賺了八十兩銀子。
雖然不多，卻是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
她計劃著，等再攢些錢，就擴大鋪面，增加品種，甚至...甚至有一天，能像父親那樣，堂堂正正地經(jīng)營自己的生意。
可現(xiàn)在，莊寒雁的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在這深宅大院里，她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
如音閣的事能瞞多久？
若是被王氏知道，她會是什么下場？
若是被莊老爺知道，又會如何？
“姨娘，您怎么了？”
春杏擔心地問。
周如音閉上眼，許久，再睜開時，眼里有了決斷。
“春杏，告訴你哥哥，如音閣的生意暫時收縮，新紋樣的料子先不出了，只賣些普通的。
掌柜和伙計的工錢照發(fā)，讓他們低調(diào)些。”
“可是姨娘，咱們好不容易...照我說的做?！?br>
周如音的語氣不容置疑，“現(xiàn)在不是冒頭的時候。”
她走到窗邊，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
正是**，槐花開得正盛，香氣隨風(fēng)飄來，甜得發(fā)膩。
在這深宅大院里，想要活下去，就要懂得收斂鋒芒。
就像這槐花，開得再盛，一陣風(fēng)雨過后，也就零落成泥。
可她不甘心。
周如音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窗欞。
她想起父親教她打算盤時說的話：“音兒，你要記住，算盤上的珠子，該進的時候進，該退的時候退，但心里那本賬，要清清楚楚?！?br>
進退。
進退。
她退了一步，不代表她會一首退下去。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忽而又振翅飛走，消失在天空盡頭。
周如音望著那片天空，許久，輕聲對春杏說：“三日后去觀音廟的事，照常安排?！?br>
“是?！?br>
她要見春杏的哥哥，她要了解更多外面的情況。
如音閣暫時收縮，但不代表她會停下腳步。
在這深宅大院里，她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更多的...**。
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周如音站在那片光影里，眼神逐漸堅定。
路還長，她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