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瘟神過境
闕凰錄
隆安三年三月十七，江淮道江淮道官驛的粉墻上又多了三道朱砂記。
我數(shù)著檐角滴落的雨水，看那赤色被水痕暈開，像極了垂死之人眼角滲出的血淚。
"姑娘，西街又抬來三個！
"阿椿撩開草棚布簾，帶著腐葉氣息的風灌進來，沖得案上藥盞里的黑色汁液泛起漣漪。
我匆匆將半截艾條咬在齒間，抓起青布包袱往外跑，腕間祖?zhèn)鞯那嘤耔C撞在門框上，發(fā)出清越的鳴響。
長街石板縫里黏著灰燼，那是昨日焚燒尸首留下的痕跡。
穿赭色短打的衙役抬著門板跑來，板上老者雙目赤紅如浸血，十指己呈青黑色。
我并指按在他頸側(cè)，觸手肌膚滾燙似炭。
"毒血淤在睛明穴。
"我拔下銀簪挑破老者眼瞼，黑血頓時涌出。
周遭響起一片驚叫，卻見人群中忽伸來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雪色廣袖上銀線繡的云紋在暮色中微閃。
"按住他肩井穴。
"這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我來不及抬頭，只覺那人指尖精準壓住老者鎖骨凹陷處，原本抽搐的病人竟真的安靜下來。
待我吸出最后一口毒血，才得空望向援手——是個二十出頭的公子，眉間一道淺痕像是常年蹙眉留下的印記。
他身后魁梧侍衛(wèi)突然暴喝："放肆！
"我這才發(fā)覺自己情急之下竟攥著人家手腕，指甲在那白玉般的皮膚上留下三道紅痕。
慌忙松手時，他腕間掉出半塊鎏金銅牌，隱約可見"內(nèi)廷"二字。
"公子這避瘟香囊配錯了藥。
"我指著對方腰間繡金線的錦囊，"蒼術(shù)該用醋炙，您這生蒼術(shù)反而助長濕熱。
"不等回應(yīng)，我己扯開自己香囊倒出藥材，"白芷、川芎、藿香......"話音未落，那侍衛(wèi)竟打翻我手中藥粉，褐黃粉末紛紛揚揚散在風中。
"主上當心有毒！
"我氣得發(fā)笑，卻見那公子抬手制止侍衛(wèi)，自己蹲下身將藥粉聚攏。
他拾藥的手指修長，小指上戴著的玄鐵扳指卻暗藏血槽，分明是軍中利器。
這般矛盾，倒叫我一時怔忡。
"姑娘接著說。
"他抬眼時，我竟在暮色中看清他瞳孔邊緣一圈金褐，像黎明前最后隱沒的星子。
待要細看，阿椿又慌慌張張跑來，說城南有孩童誤飲了符水。
匆匆包好藥材塞給他，我轉(zhuǎn)身欲走，忽被他扣住手腕。
這次是他主動觸碰，掌心溫度透過麻布衣袖傳來，竟比瘟疫患者的額頭更灼人。
"姑**方子，"他晃了晃藥包，"少了雄黃。
"我心頭一跳。
這味藥早被太醫(yī)院明令禁用，民間醫(yī)者根本無從知曉。
正待追問，遠處突然傳來瓦罐碎裂聲，我熬了三個時辰的藥汁正被衙役當污水潑向溝渠。
"住手！
"我甩開他的手狂奔過去，還是遲了半步。
褐黃藥汁滲入泥土，騰起細小的煙塵。
轉(zhuǎn)身時，發(fā)現(xiàn)那公子不知何時己立在身后，他的影子籠罩著我，像一座突然降臨的城闕。
"三十斤黃連，二十斤黃芩。
"我指著地上藥渣，聲音發(fā)顫，"夠救五十人的量。
"他深邃的眉骨投下陰影，忽然解下腰間玉佩遞給侍衛(wèi)："去州府調(diào)藥。
"——————————————————午時三刻雨下得急，砸在草棚頂上噼啪作響。
我跪在濕透的草席上，死死按住那個抽搐的孩子。
他不過六七歲年紀，此刻卻面色青紫，嘴角不斷溢出混著血絲的涎水，十指蜷曲如雞爪——是赤目瘟最兇險的癥候。
"按住他的腳！
"我朝阿椿喊道，手中銀針在燭火上飛快一燎，對準孩子的人中穴刺下。
草簾突然被掀開，冷風夾著雨絲灌進來。
我頭也不抬地呵斥："閑雜人等出去！
""需要幫忙嗎？
"這聲音清冷如玉磬，在一片嘈雜中格外分明。
我抬眼望去，是那個二十出頭的公子，一襲素白錦袍被雨水打濕了大半，卻絲毫不顯狼狽。
他眉目如墨畫就，鼻梁高挺，唇線抿得極緊，此刻正單手撩著簾子，另一手持著把青竹傘，傘面上的雨水匯成細流，滴滴答答落在靴邊。
"你會針灸？
"我手上不停，銀針又刺入孩子合谷穴。
"略通。
"他走進來，將傘靠在門邊，雨水順著他的袖口滑下，在青石地面上積成一小灘。
沒等我吩咐，他己蹲下身，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按住孩子的太淵穴。
我注意到他指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腕骨處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袖子，袖口用銀線繡著極精致的云紋。
"熱毒攻心，要放血。
"我遞過三棱針。
他接過時，指尖與我相觸，冰涼如玉。
只見他手法嫻熟地在孩子十宣穴上快速點刺，黑血頓時涌出。
孩子慘叫一聲，掙扎得更厲害了。
"按住他！
"我喝道。
他二話不說，單手便將孩子牢牢制住，小臂上繃起的肌肉線條透過濕透的衣袖若隱若現(xiàn)。
我趁機又下了幾針，孩子的抽搐終于漸漸平息。
"好了。
"我長舒一口氣，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前襟早己被汗水和雨水浸透，黏膩地貼在身上。
他遞來一塊素白帕子："擦擦。
"帕子質(zhì)地柔軟，角落繡著個極小的"琰"字。
我道了謝，胡亂抹了把臉，聞到帕子上淡淡的沉水香氣，混著一絲墨香。
"公子的針法很準。
"我一邊收拾針包一邊說，"學過醫(yī)？
""家學。
"他簡短答道，目光落在孩子青紫未褪的臉上，"還要用什么藥？
"我報了幾味藥名，他略一思索，從懷中取出個錦囊："犀角粉，可合用？
"我吃驚地接過。
這錦囊做工精細，打開一看，里面的犀角粉成色極佳，顯然是上等貨色。
尋常人家怎會有這個？
"多謝。
"我不動聲色地收下，"公子貴姓？
""姓景。
"他頓了頓，"單名一個琰字。
"———————————————————申時三刻我終于得空坐在廊下歇息。
暮色里飄來一縷粥香，抬頭見他正用青竹筒舀著白粥。
"姑娘一日未食了。
"他將竹筒遞來，袖口沾著灶灰，與通身氣度極不相稱。
我怔忡接過，溫熱的筒壁貼著掌心。
"他摘下面具擦拭，側(cè)臉被晚霞鍍上金邊。
我這才看清他眉間一粒朱砂小痣，宛若丹青妙手偶然滴落的朱砂。
粥是蓮子熬的，清甜中帶著苦味。
我小口啜飲，忽覺肩頭一沉——竟是他的外袍。
"三月風厲。
"他說話時并不看我，專注地削著一截桃木，"姑娘明日若還要施針，可用這個墊手。
"木屑紛飛間，漸漸顯出簪子的輪廓。
我望著他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幼時在醫(yī)書上見過的句子："朱砂點眉，君子如玉。
"———————————————————酉時暮色漸濃，他站在染血的草棚前幫我分揀藥材。
當發(fā)現(xiàn)我藥箱底層的金瘡藥瓷瓶上竟有御用紋樣時，他指尖微微一頓。
我不知該如何解釋，這是三年前那位途經(jīng)災區(qū)的年輕天子，賜給救治傷患的醫(yī)者的恩賞。
更不知此刻蹲在泥濘中幫我搗藥的，正是大楚第五代君主蕭景琰。
他玄色靴面上沾著藥渣，像史官筆下落錯的墨點，注定要暈染開我們往后數(shù)十年的糾纏。
我數(shù)著檐角滴落的雨水，看那赤色被水痕暈開，像極了垂死之人眼角滲出的血淚。
"姑娘，西街又抬來三個！
"阿椿撩開草棚布簾，帶著腐葉氣息的風灌進來，沖得案上藥盞里的黑色汁液泛起漣漪。
我匆匆將半截艾條咬在齒間，抓起青布包袱往外跑，腕間祖?zhèn)鞯那嘤耔C撞在門框上，發(fā)出清越的鳴響。
長街石板縫里黏著灰燼，那是昨日焚燒尸首留下的痕跡。
穿赭色短打的衙役抬著門板跑來，板上老者雙目赤紅如浸血，十指己呈青黑色。
我并指按在他頸側(cè)，觸手肌膚滾燙似炭。
"毒血淤在睛明穴。
"我拔下銀簪挑破老者眼瞼，黑血頓時涌出。
周遭響起一片驚叫，卻見人群中忽伸來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雪色廣袖上銀線繡的云紋在暮色中微閃。
"按住他肩井穴。
"這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我來不及抬頭，只覺那人指尖精準壓住老者鎖骨凹陷處，原本抽搐的病人竟真的安靜下來。
待我吸出最后一口毒血，才得空望向援手——是個二十出頭的公子，眉間一道淺痕像是常年蹙眉留下的印記。
他身后魁梧侍衛(wèi)突然暴喝："放肆！
"我這才發(fā)覺自己情急之下竟攥著人家手腕，指甲在那白玉般的皮膚上留下三道紅痕。
慌忙松手時，他腕間掉出半塊鎏金銅牌，隱約可見"內(nèi)廷"二字。
"公子這避瘟香囊配錯了藥。
"我指著對方腰間繡金線的錦囊，"蒼術(shù)該用醋炙，您這生蒼術(shù)反而助長濕熱。
"不等回應(yīng)，我己扯開自己香囊倒出藥材，"白芷、川芎、藿香......"話音未落，那侍衛(wèi)竟打翻我手中藥粉，褐黃粉末紛紛揚揚散在風中。
"主上當心有毒！
"我氣得發(fā)笑，卻見那公子抬手制止侍衛(wèi)，自己蹲下身將藥粉聚攏。
他拾藥的手指修長，小指上戴著的玄鐵扳指卻暗藏血槽，分明是軍中利器。
這般矛盾，倒叫我一時怔忡。
"姑娘接著說。
"他抬眼時，我竟在暮色中看清他瞳孔邊緣一圈金褐，像黎明前最后隱沒的星子。
待要細看，阿椿又慌慌張張跑來，說城南有孩童誤飲了符水。
匆匆包好藥材塞給他，我轉(zhuǎn)身欲走，忽被他扣住手腕。
這次是他主動觸碰，掌心溫度透過麻布衣袖傳來，竟比瘟疫患者的額頭更灼人。
"姑**方子，"他晃了晃藥包，"少了雄黃。
"我心頭一跳。
這味藥早被太醫(yī)院明令禁用，民間醫(yī)者根本無從知曉。
正待追問，遠處突然傳來瓦罐碎裂聲，我熬了三個時辰的藥汁正被衙役當污水潑向溝渠。
"住手！
"我甩開他的手狂奔過去，還是遲了半步。
褐黃藥汁滲入泥土，騰起細小的煙塵。
轉(zhuǎn)身時，發(fā)現(xiàn)那公子不知何時己立在身后，他的影子籠罩著我，像一座突然降臨的城闕。
"三十斤黃連，二十斤黃芩。
"我指著地上藥渣，聲音發(fā)顫，"夠救五十人的量。
"他深邃的眉骨投下陰影，忽然解下腰間玉佩遞給侍衛(wèi)："去州府調(diào)藥。
"——————————————————午時三刻雨下得急，砸在草棚頂上噼啪作響。
我跪在濕透的草席上，死死按住那個抽搐的孩子。
他不過六七歲年紀，此刻卻面色青紫，嘴角不斷溢出混著血絲的涎水，十指蜷曲如雞爪——是赤目瘟最兇險的癥候。
"按住他的腳！
"我朝阿椿喊道，手中銀針在燭火上飛快一燎，對準孩子的人中穴刺下。
草簾突然被掀開，冷風夾著雨絲灌進來。
我頭也不抬地呵斥："閑雜人等出去！
""需要幫忙嗎？
"這聲音清冷如玉磬，在一片嘈雜中格外分明。
我抬眼望去，是那個二十出頭的公子，一襲素白錦袍被雨水打濕了大半，卻絲毫不顯狼狽。
他眉目如墨畫就，鼻梁高挺，唇線抿得極緊，此刻正單手撩著簾子，另一手持著把青竹傘，傘面上的雨水匯成細流，滴滴答答落在靴邊。
"你會針灸？
"我手上不停，銀針又刺入孩子合谷穴。
"略通。
"他走進來，將傘靠在門邊，雨水順著他的袖口滑下，在青石地面上積成一小灘。
沒等我吩咐，他己蹲下身，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按住孩子的太淵穴。
我注意到他指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腕骨處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袖子，袖口用銀線繡著極精致的云紋。
"熱毒攻心，要放血。
"我遞過三棱針。
他接過時，指尖與我相觸，冰涼如玉。
只見他手法嫻熟地在孩子十宣穴上快速點刺，黑血頓時涌出。
孩子慘叫一聲，掙扎得更厲害了。
"按住他！
"我喝道。
他二話不說，單手便將孩子牢牢制住，小臂上繃起的肌肉線條透過濕透的衣袖若隱若現(xiàn)。
我趁機又下了幾針，孩子的抽搐終于漸漸平息。
"好了。
"我長舒一口氣，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前襟早己被汗水和雨水浸透，黏膩地貼在身上。
他遞來一塊素白帕子："擦擦。
"帕子質(zhì)地柔軟，角落繡著個極小的"琰"字。
我道了謝，胡亂抹了把臉，聞到帕子上淡淡的沉水香氣，混著一絲墨香。
"公子的針法很準。
"我一邊收拾針包一邊說，"學過醫(yī)？
""家學。
"他簡短答道，目光落在孩子青紫未褪的臉上，"還要用什么藥？
"我報了幾味藥名，他略一思索，從懷中取出個錦囊："犀角粉，可合用？
"我吃驚地接過。
這錦囊做工精細，打開一看，里面的犀角粉成色極佳，顯然是上等貨色。
尋常人家怎會有這個？
"多謝。
"我不動聲色地收下，"公子貴姓？
""姓景。
"他頓了頓，"單名一個琰字。
"———————————————————申時三刻我終于得空坐在廊下歇息。
暮色里飄來一縷粥香，抬頭見他正用青竹筒舀著白粥。
"姑娘一日未食了。
"他將竹筒遞來，袖口沾著灶灰，與通身氣度極不相稱。
我怔忡接過，溫熱的筒壁貼著掌心。
"他摘下面具擦拭，側(cè)臉被晚霞鍍上金邊。
我這才看清他眉間一粒朱砂小痣，宛若丹青妙手偶然滴落的朱砂。
粥是蓮子熬的，清甜中帶著苦味。
我小口啜飲，忽覺肩頭一沉——竟是他的外袍。
"三月風厲。
"他說話時并不看我，專注地削著一截桃木，"姑娘明日若還要施針，可用這個墊手。
"木屑紛飛間，漸漸顯出簪子的輪廓。
我望著他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幼時在醫(yī)書上見過的句子："朱砂點眉，君子如玉。
"———————————————————酉時暮色漸濃，他站在染血的草棚前幫我分揀藥材。
當發(fā)現(xiàn)我藥箱底層的金瘡藥瓷瓶上竟有御用紋樣時，他指尖微微一頓。
我不知該如何解釋，這是三年前那位途經(jīng)災區(qū)的年輕天子，賜給救治傷患的醫(yī)者的恩賞。
更不知此刻蹲在泥濘中幫我搗藥的，正是大楚第五代君主蕭景琰。
他玄色靴面上沾著藥渣，像史官筆下落錯的墨點，注定要暈染開我們往后數(shù)十年的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