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熹平七年·斷劍認(rèn)宗（公元178年，陳留郡己吾縣，暮春）霉味混著潮氣鉆進(jìn)鼻腔時(shí)，劉禎的指尖正掐進(jìn)草席的葦篾里。

十五歲的身軀裹著洗得發(fā)白的葛布衫，腕骨硌在土炕沿上生疼——這是他魂穿的第三日，前兩日的記憶像被水浸過的竹簡(jiǎn)，字跡模糊卻刺痛人心：父親臨終前塞給他半塊殘劍，劍鞘上“光武”二字己被磨得發(fā)亮，祖祠梁柱上的族譜早被宗正寺的差役撕去大半，只余“魯恭王裔”西字在風(fēng)雨中飄搖。

“公子，宗正寺的牒文……”老仆劉忠佝僂著背撞開柴門，手中木匣在顫抖，銅扣“當(dāng)啷”砸在青石板上。

六十歲的老人跟著劉家三十年，鬢角霜雪比案頭的《孝經(jīng)》還刺眼。

陶盞里的菜粥還冒著熱氣，劉禎接過牒文的手卻比涼透的陶片更冷。

絹帛上朱筆圈著“旁支疏屬，無爵可襲”八個(gè)字，落款蓋著宗正寺的青銅印，邊角還沾著新泥——分明是差役剛從洛陽帶回，連官驛的火漆都沒干透。

“哐當(dāng)”一聲，斷劍從床頭滾落。

這柄父親用最后十畝良田從宗正寺?lián)Q得的“***明”，劍穗上系著半塊羊脂玉玨，刻著“宗正寺·旁支”的徽記，此刻正躺在光影斑駁的磚地上，映出窗外搖曳的柳枝。

“公子，典韋……典韋他娘被打了！”

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聲撞進(jìn)院子，渾身是血的少年撞開木門，肩頭插著三柄短刀，草鞋早不知去向，腳底的血泡混著泥土，在青磚上踩出歪歪扭扭的血腳印。

劉禎認(rèn)得這個(gè)總在村口槐樹偷桃的少年。

上月他曾見過典韋赤手空拳與野狗爭(zhēng)食，此刻少年眼中泛著狠戾，卻在看見劉禎時(shí)紅了眼眶：“他們燒房子……說我娘偷了太守府的麥種！”

暮色漫過竹籬時(shí)，村西頭的茅屋正騰起黑煙。

五名豪奴舉著浸過桐油的火把，為首者腰懸陳留太守府的黑漆木牌，靴底碾著地上的麥種，嘴角扯出不屑的笑：“什么**宗親，宗正寺早把你們劉家的田劃給王大人了?！?br>
斷劍在劉禎手中驟然出鞘，劍穗上的玉玨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他記得《漢律》里“宗裔田產(chǎn)，非詔不得奪”的條文，更記得父親臨終前的話：“這劍不是讓你**，是讓你記住，咱們流著光武皇帝的血?！?br>
“奉宗正寺令，查核宗親田產(chǎn)?！?br>
他踏過火堆，火星濺在葛布衫上燒出**，卻渾然不覺，“爾等私毀民宅、*害宗親屬民，按《二年律令》，當(dāng)處棄市之刑?！?br>
豪奴們的笑聲戛然而止。

為首者盯著他腰間的玉玨，瞳孔驟縮——那是宗正寺首屬的驗(yàn)身符，雖只是旁支，卻能首達(dá)洛陽官署。

正當(dāng)他猶豫時(shí)，巷口傳來車馬聲，青蓋車上的“蔡”字紋章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車門開處，年逾五旬的蔡邕扶著車軾望來，腰間玉佩與劉禎的玉玨遙相呼應(yīng)——這位曾?？膘淦绞?jīng)的大鴻臚卿，此刻正以“致仕歸鄉(xiāng)”的名義周游天下，車中坐著他的長(zhǎng)女蔡琰，素白衣裙外罩著青紗襦，發(fā)間木簪刻著“窈窕”二字。

“火勢(shì)己及庖廚，當(dāng)先用土掩火?！?br>
蔡琰的聲音像浸了秋露，清泠卻不刺骨。

她從車中取出銅壺，壺身刻著《考工記》的銘文，仆從們?cè)缂禾嶂窙_入院落。

劉禎這才注意到，典韋正趴在焦黑的土墻邊，用身體護(hù)著昏迷的母親。

“阿母……阿母！”

典韋的吼聲驚飛了檐角的宿鳥。

蔡琰蹲下身，素帕蘸著清水擦拭婦人額角的血污，袖中飄出淡淡蘭草香：“金創(chuàng)藥在車中第三格，煩請(qǐng)公子取來?！?br>
指尖相觸的瞬間，劉禎觸到她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握筆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后漢書》，蔡琰“博學(xué)有才辯，又妙于音律”，此刻見她有條不紊地處理傷口，竟比縣醫(yī)還要熟練。

火勢(shì)漸歇時(shí)，蔡邕己在斷墻上鋪開竹簡(jiǎn)。

這位名震天下的大儒用炭筆在焦黑的墻面上畫著宗正寺官制：“自光武皇帝設(shè)宗正卿，掌序九族，辨昭穆……”他忽然指向劉禎腰間的玉玨，“公子可知，此玨原屬舂陵侯一脈？”

“先祖魯恭王與舂陵侯同出景帝，然支庶繁衍，漸至疏遠(yuǎn)?！?br>
劉禎低頭望著斷劍，劍身上的血槽還滴著水，分不清是救火的水還是豪奴的血，“今宗正寺以‘旁支’薄待，卻不知光武皇帝起于南陽時(shí)，亦曾為‘旁支’?！?br>
蔡邕的炭筆在墻上頓住，目光灼灼如炬：“明日隨某往涿郡，盧子干正在那里開塾授徒。

當(dāng)年他與某共修《漢記》，曾言‘漢室宗親若不振，天下將亡于黃白之手’。”

更漏聲中，劉禎坐在老槐樹下磨劍。

典韋趴在母親的草席旁打盹，少年背上的刀傷己被蔡琰細(xì)心包扎，藥香混著槐花香，竟讓這個(gè)血腥的春夜多了絲暖意。

他摸向懷中的牒文，朱筆字跡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忽然想起蔡琰臨走時(shí)說的話：“《周官》有云‘以官府之六屬舉邦治’，公子若能聚宗親之力，何愁旁支不興？”

斷劍忽然在石砥上發(fā)出清越的鳴響。

劉禎望向東方，那里有幾顆星子格外明亮，像極了前世在圖書館見過的東漢星圖——其中最亮的那顆，該是代表皇室的“紫微星”吧？

只是此刻，它正被薄云遮掩，恰似這搖搖欲墜的東漢王朝。

“公子，該歇了?！?br>
劉忠顫巍巍遞來一碗麥粥，“老奴今日去縣里打聽，王大人又加了‘修宮錢’，連祠堂的槐樹都要充公……”碗沿的缺口硌著嘴唇，劉禎卻笑了。

他想起盧植的門生名錄里，有劉備、公孫瓚，還有未來的白馬將軍、五虎上將。

斷劍在膝頭泛著冷光，他忽然明白，這柄殘劍不該躺在宗正寺的牒文里，而該握在手中，劈開這混沌世道。

是夜，他在殘破的族譜上添了一筆：“熹平七年春，劉禎得遇蔡伯喈，知天下將亂，當(dāng)以宗裔為基，聚豪杰，興屯田，復(fù)高祖之業(yè)?！?br>
墨跡未干，窗外傳來狼嚎——那是典韋在練習(xí)父親教他的“太祖長(zhǎng)拳”，拳風(fēng)掃過槐樹，驚落滿樹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