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煙機還在嗡嗡作響，殘留著午后辣椒嗆人的味道。

吳國棟用力搓洗著最后一口炒鍋，鐵鏟刮過鍋底的聲音在空曠的食堂后廚顯得格外刺耳。

水池邊，兩個年輕的幫廚湊在一起，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像蚊子一樣鉆進他耳朵里。

“聽說了嗎？

下個月……可能要動一批人。”

“效益不好，老劉頭都愁得掉頭發(fā)了?！?br>
“不知道誰倒霉……”吳國棟的動作慢了下來。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呼吸有點滯澀。

裁員。

這兩個字像冰錐，扎得他胃里那熟悉的隱痛又翻涌起來。

他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抹布，假裝專注地擦拭著灶臺冰冷的不銹鋼臺面。

反光里映出他疲憊的臉，眼角的皺紋比去年似乎又深了些。

晚霞把天空燒成一片橘紅，像打翻了的番茄醬。

吳國棟騎著他那輛吱呀作響的舊自行車，穿過喧囂的下班人潮。

車輪碾過路面細小的石子，發(fā)出單調的摩擦聲。

車把上掛著的塑料袋里，裝著半蔫的青菜，還有一小塊五花肉。

他心里盤算著晚飯，卻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裁員的風聲，像影子一樣跟隨著他。

家里的門虛掩著，客廳的燈亮著。

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放著吵鬧的綜藝節(jié)目。

吳迪蜷在沙發(fā)里，捧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輕卻緊繃的臉上。

聽到開門聲，他頭也沒抬。

吳國棟換下沾著油污的工作服，洗了把臉，走到客廳。

他清了清嗓子。

“吳迪，跟你說個事，周末的補習班我給你聯(lián)系好了，就在……”話還沒說完，吳迪猛地抬起頭，眼神像淬了火。

“憑什么？！”

聲音又尖又響，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我的周末憑什么又要被占掉？

你們問過我的意見嗎？！”

吳國棟愣了一下，隨即一股疲憊夾雜著煩躁涌了上來。

“這是為你好！

現(xiàn)在競爭多激烈你不知道嗎？

考不上好高中，以后怎么辦？”

他的聲音也提高了些，帶著長年累月積壓下來的焦慮。

“為我好？”

吳迪嚯地站起來，手機被他狠狠砸在沙發(fā)上，彈了一下，落在地毯上。

“為我好還是為了你的面子？！”

“同學都有周末，就我沒有！

我是你的工具嗎？！”

少年漲紅了臉，胸口劇烈起伏著，像一頭困獸。

吳國棟看著兒子幾乎扭曲的臉，心臟一陣抽痛。

他想解釋，想說爸爸壓力也很大，想說食堂可能要裁員，想說這個家需要他爭氣。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硬邦邦的呵斥。

“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跟**說話？！”

“我什么態(tài)度？！”

吳迪梗著脖子，眼睛瞪得滾圓，里面是毫不掩飾的叛逆與怨懟。

“我受夠了！

這個家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說完，他轉身沖向自己的房間。

“砰！”

房門被狠狠甩上，震得墻壁仿佛都抖了一下。

客廳里瞬間只剩下電視里虛假的笑聲，還有吳國棟粗重的喘息。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像看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胃部的疼痛再次襲來，一陣比一陣尖銳。

他彎下腰，手捂著上腹，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屋子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冰冷而沉重。

窗外的最后一絲晚霞也消失了，夜色徹底籠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