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刑天胸前的眼睛眨了一下，肚臍眼上的嘴又張開了：“不接急診？”

“接。”

我側(cè)身讓開，“進(jìn)來說?！?br>
他彎下腰——門框?qū)λ麃碚f太矮了——鉆進(jìn)診所。

身高超過兩米，肌肉把黑色T恤撐得像要爆炸，每走一步，老舊的木地板就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他沒坐那把破椅子，而是首接盤腿坐在地上，即便如此，依然像一座小山。

“病歷?！?br>
我把本子推過去。

他沒接，只是用那雙長在胸肌上的眼睛盯著我。

“陸醫(yī)生，你和你爺爺長得不太像?！?br>
“隔代遺傳?！?br>
我面不改色，“說說你的情況，刑天先生。

‘憤怒管理問題’，具體指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br>
他肚臍眼嘆了口氣，一股熱氣噴出來，“我控制不住我的憤怒。

一怒，就想打架。

一打架，就想見血。

一見血，就停不下來。”

“頻率？”

“每天?！?br>
“誘因？”

“什么都行?！?br>
他掰著手指頭——手指很粗，骨節(jié)突出，“早上買煎餅，攤主少給我加了個蛋。

上班路上，地鐵有人踩我腳。

到了工地，工頭說我這車磚沒碼齊。

中午吃飯，外賣湯灑了……工地？”

“嗯。

我在東郊建筑工地扛水泥?！?br>
他說得很自然，“一天八百，包吃住。

就是宿舍床太小，我一般睡地上?！?br>
我想象了一下上古戰(zhàn)神在工棚打地鋪的畫面，覺得這世界真魔幻。

“所以，”我記錄，“是日常瑣事引發(fā)的、不可控的攻擊沖動。

有嘗試過控制方法嗎？”

“試過?！?br>
他點頭，脖子位置的斷茬肌肉跟著動了動，“數(shù)數(shù)。

深呼吸。

想開心的事。

都沒用。

上一次，就上周，我因為食堂打菜阿姨手抖，把工地那臺挖掘機給……拆了。”

“賠了？”

“兩個月工資?！?br>
他聲音低沉下去，“工頭說再有一次，就讓我滾蛋。

我需要這份工作，陸醫(yī)生。

現(xiàn)在建筑行業(yè)不景氣，找到個不問我‘頭去哪兒了’的工地不容易。”

我看著他。

他的憤怒是真實的，困惑也是真實的。

一個曾經(jīng)舞干戚、與帝爭神的戰(zhàn)神，現(xiàn)在為了一勺菜湯砸了挖掘機，還為此焦慮。

“刑天先生，”我放下筆，“你說你‘一怒就想打架’。

那如果不打架，這股怒氣會怎么樣？”

“憋著?！?br>
他拍拍胸膛，發(fā)出沉悶的響聲，“憋在這里，像燒開的鍋，要炸。

打過架，就好了。

哪怕只是砸點東西?！?br>
“也就是說，你需要一個‘發(fā)泄渠道’?！?br>
我思考著，“一個合法的、不賠錢的、可持續(xù)的發(fā)泄渠道?！?br>
“有這種東西？”

“有?！?br>
我站起來，“跟我來。”

診所后面有個小院，荒了很久，長滿了雜草。

院子角落堆著些爺爺留下的破爛，其中有個東西用油布蓋著。

我走過去，掀開。

是一個厚重的、皮革制的沙包，吊在銹跡斑斑的鐵架上。

沙包表面有不少磨損的痕跡，但看起來還能用。

“這是？”

“憤怒的合法容器?！?br>
我拍了拍沙包，灰塵飛揚，“試試。”

刑天走過來，打量著沙包，眼神里有點懷疑。

“用力打?！?br>
我說，“用你砸挖掘機的力氣?！?br>
他猶豫了一下，然后拉開架勢。

沒有花哨的動作，就是最簡單、最首接的一拳。

“砰！”

聲音悶得像打雷。

沙包猛地蕩出去，鐵架發(fā)出尖銳的**。

沙包表面，一個清晰的拳印凹陷下去，周圍的皮革都繃緊了。

刑天愣住了，看著自己的拳頭，又看看沙包。

“感覺怎么樣？”

我問。

“……”他胸膛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像……有點意思?！?br>
“再來?！?br>
第二拳。

第三拳。

一拳比一拳重。

鐵架子搖晃得越來越厲害，沙包像暴風(fēng)雨里的船。

刑天越打越投入，嘴里開始發(fā)出低吼，那是壓抑了很久的聲音。

汗水從他寬闊的背部滲出來，浸濕了T恤。

我退到屋檐下，看著他。

他的動作充滿原始的力量感，每一拳都帶著千年前戰(zhàn)場的影子。

只是現(xiàn)在，他的敵人不再是黃帝，而是一個不會還手、不會流血、也不會讓他賠錢的沙包。

打了大概十分鐘，刑天的動作慢了下來。

最后，他喘著粗氣停下，雙手撐在膝蓋上。

汗水滴在地上，形成一小灘水漬。

“怎么樣？”

我問。

“……舒服多了?！?br>
他抬起頭，肚臍眼咧開一個笑，“胸口那股火，下去了?！?br>
“很好。”

我走回屋里，拿了瓶礦泉水扔給他。

他擰開，一口氣灌完。

“陸醫(yī)生，”他坐回地上，聲音平穩(wěn)了很多，“這沙包，我能常來用嗎？”

“可以。

但有幾個條件。”

我豎起手指，“第一，只能在診所后院用，不能帶走。

第二，每次使用不超過半小時，中間必須休息。

第三，如果沙包打壞了，你得賠?！?br>
“成交?！?br>
他毫不猶豫。

“另外，光發(fā)泄不夠?！?br>
我坐回他對面，“我們需要找到你憤怒的根源。

你說瑣事就能激怒你，但這些瑣事，真的值得你那么憤怒嗎？”

刑天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br>
他說，“就是……火一下子就上來了。

控制不住?！?br>
“想想看，”我引導(dǎo)他，“上一次，砸挖掘機那次，除了菜湯，當(dāng)時還有什么別的事嗎？”

他努力回憶。

“那天……很熱。

工頭早上罵了我，說我扛水泥慢。

中午接到家里電話，我妹妹又說不想上學(xué)了。

然后去吃飯，阿姨手抖……我就炸了?！?br>
“所以，菜湯是最后一根稻草?！?br>
我記錄，“真正讓你憤怒的，是前面積累的壓力：工作壓力，家庭壓力，還有……”我看著他，“對現(xiàn)狀的無力感?！?br>
他胸膛的眼睛垂了下去。

“我曾經(jīng)……”他開口，聲音很輕，“能移山填海。

現(xiàn)在，搬一袋水泥都要被人催。

我曾經(jīng)……有很多兄弟，跟著我沖鋒。

現(xiàn)在，工地上的工友，晚上喝酒都不叫我，他們怕我。”

“你覺得委屈?！?br>
我說。

“不是委屈。”

他搖頭，“是……丟了東西。

很重要的東西。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去哪兒找回來。

所以，一點小事，就能讓我覺得，連這點破事都欺負(fù)我。”

他說完了，診室里很安靜。

巷子外傳來收破爛的吆喝聲。

“刑天先生，”我慢慢說，“你丟的不是力量。

力量還在，你能一拳打穿這面墻，我相信?！?br>
他看著我。

“你丟的，是‘使用力量的正當(dāng)理由’。”

我說，“以前，打仗就是理由。

為部落，為信念，為生存。

現(xiàn)在，和平年代，工地搬磚不需要你開山裂石，地鐵排隊不需要你沖鋒陷陣。

你的力量還在，但找不到出口。

所以它變成了一股無名火，燒你自己。”

他怔住了，胸前的眼睛一眨不眨。

“那……我該怎么辦？”

“兩件事?！?br>
我說，“第一，繼續(xù)打沙包。

這是物理出口，給你一個合法使用力量的地方。

第二，給你自己找一個新的‘正當(dāng)理由’?！?br>
“什么理由？”

“這得問你自己?！?br>
我看著他，“除了打架，你還想做什么？

擅長做什么？

或者，單純喜歡做什么？”

他想了很久。

“……我力氣大?！?br>
他說，“工地上的重活，別人兩個人抬，我一只手就能拎起來?！?br>
“還有呢？”

“我……不怕高。

工地上最高的架子，他們都讓我上去綁鋼筋。”

“還有？”

“我……喜歡小孩子。”

他聲音更低了，有點不好意思，“巷子口有時候有小孩玩，我看他們，他們不怕我。

還問我‘叔叔你的頭呢’，我說打仗丟了，他們還覺得挺酷?！?br>
我記錄下這些***：力量，高度，孩子。

一個念頭慢慢成形。

“刑天先生，”我放下筆，“你聽說過‘極限運動教練’嗎？”

“……啥？”

“或者，‘特種作業(yè)安全員’？

‘高空救援志愿者’？”

我一個個列舉，“這些職業(yè)，都需要力量，需要不怕高，也需要耐心和責(zé)任心。

最重要的是，它們有‘正當(dāng)理由’——保護(hù)別人，幫助別人，教別人。”

他胸膛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像兩盞慢慢撥亮的燈。

“我能……行嗎？”

“不知道?！?br>
我誠實地說，“但比在工地因為菜湯砸挖掘機，聽起來更有前途。

至少，打沙包的時間，你可以用來學(xué)點東西。

網(wǎng)上有課程，考證，報名?！?br>
他沉默了，但這次不是壓抑的沉默，是思考的沉默。

“我……想想?！?br>
最后他說。

“不急。”

我站起來，“今天先到這里。

沙包你可以繼續(xù)用一會兒，走的時候幫我把門帶上?！?br>
“診金……下次一起算?！?br>
我說，“如果你真去考了證，找到新工作，請我吃頓飯就行。

要加蛋的煎餅?！?br>
他肚臍眼咧開，這次笑出了聲。

我回到診室，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二個病例。

患者：刑天（戰(zhàn)神族裔）主訴：間歇性暴怒障礙，伴有攻擊性行為（對物）診斷：力量缺失合理化出口引發(fā)的情緒失調(diào)；存在價值感危機干預(yù)：1. 行為替代（以擊打沙包替代破壞性發(fā)泄）；2. 意義重構(gòu)（引導(dǎo)其尋找符合現(xiàn)代社會價值觀的力量使用方式）預(yù)后：謹(jǐn)慎樂觀。

患者尚存榮譽感與社會聯(lián)結(jié)意愿，此為積極資源。

寫完，我聽到后院又傳來規(guī)律的擊打聲。

砰。

砰。

砰。

結(jié)實，沉重，但不再狂亂。

我走到窗邊，看著。

刑天赤著上身，汗水在午后的陽光下閃著光。

他打得很有節(jié)奏，不再是發(fā)泄，更像練習(xí)。

每一拳都更專注，更有控制。

看了一會兒，我拉上窗簾。

手機震了，是爺爺?！?br>
今天如何？

“我拍了張后院的照片發(fā)過去。

隔著窗簾，刑天的剪影投在上面，像皮影戲?！?br>
戰(zhàn)神在打沙包。

因為食堂阿姨手抖。

“過了一會兒，爺爺回復(fù)：”沙包要加厚。

上次他差點把地基打穿。

“”還有，晚上有預(yù)約。

子時。

比較特殊，你準(zhǔn)備一下。

“”多特殊？

“”來了就知道。

“”記得，別開大燈。

“我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

離子時還早。

后院的聲音停了。

我走出去，刑天正在用院子里接出來的水管沖頭——準(zhǔn)確地說是沖脖子。

水花西濺。

“走了，陸醫(yī)生?！?br>
他擰上水龍頭，T恤搭在肩上，“明天……還能來嗎？”

“隨時?！?br>
我說，“但明天我有事，下午在?！?br>
“行。”

他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那個……考證的事，有推薦的嗎？”

“我查查，晚上發(fā)你。”

“謝了。”

他頓了頓，“真的。”

他走了，腳步聲沉重，但輕快了些。

我回到后院，檢查沙包。

皮革表面多了十幾個深深的拳印，但沒破。

鐵架子有點歪，我找了塊磚頭墊了墊。

然后，我開始等。

等那個爺爺說的，“比較特殊”的預(yù)約。

子時。

夜?jié)u漸深了。

巷子里的嘈雜慢慢退去，只剩下遠(yuǎn)處偶爾的狗叫，和更遠(yuǎn)處城市的嗡鳴。

診所里只開了一盞小臺燈，光線昏黃。

十一點半，我關(guān)了臺燈。

十一點五十，巷子里最后一家店鋪的卷簾門拉下。

十一點五十五，萬籟俱寂。

十一點五十八，我聽到了一點聲音。

不是敲門。

是抓撓。

很輕，很細(xì)，從木門的下方傳來。

像是什么小動物，用爪子在摳門板。

我走到門后，沒開門，低聲問：“誰？”

抓撓聲停了。

一個細(xì)細(xì)的、帶著顫音的聲音，從門縫底下鉆進(jìn)來：“醫(yī)、醫(yī)生……是我……我預(yù)約了……”聲音很年輕，像少年，但透著極度的恐懼。

“名字？”

“柳……柳逢春?！?br>
“什么情況？”

外面沉默了幾秒，然后，那個聲音更抖了：“我、我好像……把我的影子……弄丟了…………它……它自己跑了。

不跟著我了?！?br>
“而且，”他帶著哭腔補充，“它好像……在生我的氣?！?br>
“我昨晚看見它……在墻上……對我豎中指?！?br>
我低頭。

看見一抹極淡的、不屬于任何光源的影子，正從門縫底下，緩緩地、***滲進(jìn)來。

像一灘有生命的墨。

它溜到我的腳邊，停住。

然后，在我注視下——那影子抬起“手”，對我，慢動作地，比了個標(biāo)準(zhǔn)的中指。

碎月巷77號，夜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