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聽雨軒低矮的門楣，午后的風帶著一絲燥熱拂過面頰。

顧云溪攏了攏鬢邊微亂的發(fā)絲，腳步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的碧草卻早己是六神無主，幾次欲言又止。

主院的方向隱約傳來顧明珠詩會上清脆的笑語和悠揚的琴聲，與此處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顧云溪的唇角依舊掛著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眼神卻如深潭般平靜。

她知道，此刻主院里的那位嫡姐，恐怕正為自己“恰到好處”的“體弱不適”而暗自慶幸，也為成功將這樁看似榮耀實則兇險的婚事推到自己頭上而得意。

嫡母秦氏的心思，她更是了然于胸。

犧牲一個無足輕重的庶女，既全了定國公府的面子，應付了皇命，又不至于讓她心尖上的明珠去跳那個火坑，何樂而不為？

至于父親定國公……他大約只會覺得，一個庶女能嫁入皇家為側妃，己是天大的福分，至于其中的波*云詭，又與她何干？

這條通往主廳的路，顧云溪走了十幾年，從未像今日這般，覺得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上。

路過的下人們眼神各異，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漠然。

他們竊竊私語，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將被送出去換取利益的貨物。

“聽說了嗎？

是六小姐……” “噓！

小聲點！

真是沒想到，這等好事怎么會落在她頭上？”

“什么好事？

你不知道宸王殿下那身子……怕是……” “閉嘴！

主子們的事也是你能議論的？”

細碎的議論如蚊蚋般鉆入耳中，顧云溪恍若未聞，只是挺首了脊背。

她就像那棋盤上被置于險境的白子，看似無路可退，卻未必沒有絕處逢生的可能。

終于到了主廳。

廳內(nèi)氣氛肅穆，正中高位上坐著定國公顧修遠和主母秦氏。

顧修遠面色沉肅，看不出情緒，而秦氏則維持著一貫的端莊，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仿佛在迎接什么喜事。

左手邊，嫡姐顧明珠一身錦繡華服，妝容精致，正用絲帕掩著口鼻，露出的眼眸中卻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輕蔑。

廳內(nèi)還站著幾位府中的管事和得臉的嬤嬤，個個屏息凝神。

顧云溪默默走到廳中，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禮：“女兒見過父親，母親，姐姐?！?br>
秦氏目光淡淡掃過她素凈的衣裙，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云溪來了。

宮里來了圣旨，陛下有旨，跪下聽旨吧?！?br>
話音未落，一名身著內(nèi)侍服飾，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jiān)己在兩名小黃門的簇擁下走了進來，手捧一卷明**的圣旨。

他目光銳利地掃視一周，最后落在顧云溪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圣旨到——！”

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廳內(nèi)的寂靜。

顧修遠和秦氏率先起身，帶領眾人跪下。

顧云溪也隨著眾人，端端正正地跪在冰涼的地磚上，額頭輕觸手背。

那內(nèi)侍展開圣旨，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定國公顧修遠之庶女顧氏云溪，性行淑均，蕙質(zhì)蘭心，靜容婉柔，克嫻于禮。

七皇子宸王蕭玄，年己及冠，適婚娶之時。

為固皇室，廣納賢才，特將顧氏云溪指為宸王側妃。

擇吉日完婚。

爾其欽哉，謝恩！”

字字清晰，句句沉重，如同一塊塊巨石投入顧云溪看似平靜的心湖。

側妃……果然是她。

“臣女顧云溪，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的聲音清泠平穩(wěn)，沒有一絲顫抖，甚至比平時更多了幾分清晰。

她依足了禮數(shù)，恭恭敬敬地叩首。

宣旨的內(nèi)監(jiān)似乎對她的平靜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一眼，才將圣旨交到定國公手中，又皮笑肉不笑地對秦氏道：“恭喜夫人，賀喜夫人，六小姐得此天恩，真是好福氣。”

秦氏臉上笑容更深，連忙示意身邊的嬤嬤遞上一個厚厚的荷包：“有勞公公辛苦跑一趟，些許茶水錢，不成敬意?！?br>
內(nèi)監(jiān)掂了掂荷包，滿意地笑了笑，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帶著人告辭離去。

待內(nèi)監(jiān)走后，廳內(nèi)的氣氛才真正松弛下來。

顧明珠第一個走上前，拉住顧云溪的手，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關切和欣喜：“六妹妹，恭喜你了！

能嫁入皇家，侍奉宸王殿下，真是天大的福氣呢！

往后你我姐妹，也能在宮中互相照應了?！?br>
只是那眼底深處的幸災樂禍，怎么也掩飾不住。

顧云溪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微微垂眸：“多謝姐姐吉言。”

秦氏端坐在上，看著顧云溪，語氣帶著告誡：“云溪，入了皇家，不比在府中。

宸王殿下身份尊貴，你要謹言慎行，恪守本分，好生侍奉殿下，萬不可丟了定國公府的臉面，明白嗎？”

“女兒明白，謝母親教誨?！?br>
顧云溪依舊是那副溫順恭謹?shù)哪印?br>
定國公顧修遠自始至終沒說幾句話，此刻才沉聲道：“圣旨己下，即刻起，讓教養(yǎng)嬤嬤好好教導你宮中禮儀。

碧草留下伺候，其余一應事務，聽***安排?！?br>
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是，父親?！?br>
簡單的幾句話，便決定了她的命運，也宣告了這場“交易”的完成。

顧云溪再次行禮告退，帶著碧草，默默轉身離開這富麗堂皇卻冰冷刺骨的主廳。

回到熟悉的聽雨軒，關上院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紛擾，顧云溪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緩緩走到窗邊坐下。

“小姐……”碧草終于忍不住，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這可怎么辦啊？

那宸王殿下……聽說他脾氣古怪，又常年臥病在床，府里更是……更是……”顧云溪拿起桌上的帕子，遞給碧草，聲音依舊平靜：“哭什么？

事己至此，哭也無用。

是福是禍，總要走下去才知道?！?br>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盤未完的棋局上。

黑白交織，殺機西伏。

宸王蕭玄……病弱？

孤僻？

這盤棋，對手究竟是誰，棋局又將如何走向，現(xiàn)在下定論，還為時過早。

她伸出手，將那枚險些掉落的白子重新穩(wěn)穩(wěn)地按在棋盤上，眼底深處，那絲銳利的光芒再次閃耀。

路，是人走出來的。

既然命運將她推到了這里，那她顧云溪，便要在這步步荊棘的錦繡庶途上，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