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夜晚的雷雨來得是那樣突然，一道閃電驟然劃過這座破舊的城市，一時間亮如白晝。

此時的大街上猶如剛清掃過一般，沒有一個人影。

雷雨的夜晚只有家里最安全、舒適。

而此時的李霆卻半靠在一條胡同的墻上，坐在積水中，鮮血順著他的胳膊流到手上，再從手上順著緊握的刀子滴在身下的水洼中！

剛經(jīng)歷了一場殊死搏斗，李霆很累也很疲乏，但是他知道此時絕對不能暈睡過去，否則會失血過多而亡！

他覺得剛才深入肩膀的一刀，要不是他及時閃了一下，現(xiàn)在可能己經(jīng)走到生命的盡頭！

即便如此，肩膀上的傷口流了多少的血他也不知道，只知道眼皮沉得像墜上一塊鉛，偏偏又不能睡，他在堅持，堅持等到春哥的到來。

頭越來越沉，意識越來越模糊。

歪靠在墻上的李霆卻露出一絲笑意，他又想到自己兒時，想到雖不幸福，但卻最起碼有個家的童年。

他出生在古老的運河畔。

從出生的那一天起，尚在襁褓中的李霆便成了不吉祥的代名詞！

只因為他是在一場罕見的冬季雷雨中出生的，村里的老人們認(rèn)為是不祥之兆。

他自出生以來就是災(zāi)星高照，每年總要被雷劈到一次。

因此李霆從小就年年住新房，被雷劈掉的屋頂總要修??！

這可苦了李霆的父母。

自七歲起，他就住院子里的窩棚，只為將成本較高的修房子，降為成本較低的填院子。

那時的李霆也懂事了，雖然總覺得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挺怪，但怎么個怪法也說不出。

同齡的孩子們玩得正開心，只要他一來馬上作鳥獸散。

李霆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以前，但凡村里有人賭咒發(fā)誓，都是手摳**臉朝西，說如何如何就讓雷劈死云云。

自從村里有李霆，每年都會遭雷劈以后，就沒人這么發(fā)誓了。

從此以后，改為手摳**臉朝李霆家，說如何如何就讓李霆去他家住一年云云。

在白眼、歧視、流言蜚語中，李霆一年又一年的長大了。

變了的是身高體重，不變的是粗糙的略黑的皮膚、剛長出一點的頭發(fā)和稀疏的眉毛。

那年李霆十二歲，一時興起就爬上了一棵樹。

豈知此時突然天降落雷！

待到他從樹上掉下來時，這棵樹己經(jīng)變?yōu)榱私购诘臉涮迹?br>
這棵樹是村里的“神樹”！

但凡村里誰家生點小病，準(zhǔn)備點祭品拜一拜“神樹”，病也就好了。

現(xiàn)如今，這“神樹”竟然敗壞在李霆這倒霉孩子手里，真是嬸可忍，叔不可忍！

村里的長者決定，將這顆災(zāi)星驅(qū)逐出村！

李霆的父母雖是不愿，但眾怒難犯。

最后村委會以一張“準(zhǔn)生證”，決定了李霆的命運。

想到這里，李霆的眼角**了…在那個秋天蕭瑟的冷風(fēng)中，卷著滿天的黃葉。

一片片枯萎的敗葉，亦如此時的他。

雖然葉子不想離開生養(yǎng)它的家，但是它能抗拒這刺骨的秋風(fēng)嗎？

枯黃的敗葉不甘心的打著轉(zhuǎn)，力爭在落入河水前再看自己的家一眼！

能看多久呢？

看看家再回頭，看看落進(jìn)運河中的敗葉，抬起腳順著落葉漂走的方向，十二歲的他走了，跟著隨波逐流離家的葉子走了…流浪的人有家嗎？

沒有！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

但是，這種要飯乞討，顛沛流離的日子結(jié)束在了春哥手里！

想到春哥，李霆仿佛忘記了肩上的疼痛，忘記了還不斷流出的血。

他笑了笑，那樣燦爛，好像受傷瀕死的并不是他…那天很冷，天上掛著太陽但仍然覺得冷得刺骨。

此時的他己經(jīng)兩天沒吃過東西了。

就在這天，他在車站認(rèn)識了春哥。

李霆隨著他來到車站廣場的早餐攤前，見春哥不知從哪摸出一張疊得很小的一塊錢，買了兩個包子。

春哥抬起頭，一邊歪著嘴角沖他一笑道：“想吃嗎？

叫聲春哥聽聽?！?br>
李霆忙恭敬的喊了一聲：“春哥！”

春哥大方的遞給了李霆一個包子，拍了拍李霆的肩膀說：“你叫我一聲哥，我就把你當(dāng)兄弟哥們兒。

能在一塊吃包子，這叫緣分。

吃吧，兄弟！”

手捧著包子的李霆，這回才真心實意的再喊了聲：“春哥！”

“行了，行了，不就倆包子嗎，至于感動成這樣?！?br>
春哥笑著從兜里掏出半盒“五亭”煙，用火柴點著深吸了一口便遞給李霆，嘴里一邊冒著煙氣一邊說：“兄弟，來一口？”

李霆以前見村里大人們吸過煙，可自己從來沒吸過。

依言接過煙也吸了一口。

“嗬、咳！”

在春哥的哈哈大笑中，李霆慢慢恢復(fù)了正常。

“兄弟，你還太嫩，慢慢學(xué)吧！”

李霆隨著春哥在車站廣場上晃悠，只見春哥倆眼珠子亂轉(zhuǎn)。

忽然，春哥站住了，小聲道：“兄弟，看見前面那個穿大衣的沒有？”

李霆抬眼一瞅，一個三十多歲的高個男子帶個兔皮帽、身穿軍大衣、手提行李正在向車站走去。

“兄弟，待會兒你上去抱著這家伙的腿要飯吃，要飯會不會？”

“會！”

李霆堅定的回答道。

“很好，最后聽到我的哨聲你就跑，跑得越快越好，明白嗎？”

“放心，我明白！”

于是，兩個臟小孩沖向一名手提行李的旅客。

其中一個臟小孩一把抱住旅客的左腿，嘴里還念念有詞：“各位大爺大娘大叔大嬸，可憐可憐我這七天沒吃飯的人吧，金的銀的咱不要，給口吃的就行了！”

說著還把眼淚鼻涕往旅客身上擦。

“哎！

干什么、干什么！

松開、松開！”

這旅客也急了，這可是今天剛換上的新衣服啊，怎么就讓這個小乞丐盯上了！

正急迫間，又被另一個臟小孩抱住了腰，可真把這位旅客惡心壞了！

“松開、快松開！

我給你們買吃的！”

旅客高聲疾呼。

兩個臟小孩不管不顧，各忙各的。

好一會兒后，當(dāng)旅客放下手提的行李，欲扯開身上這對難纏的小孩時，那抱腰的小孩手中忽然多了一個錢包，只見他轉(zhuǎn)身就跑，一邊跑一邊打呼哨。

一聞呼哨聲起，抱著腿的小孩向側(cè)面一滾，狡兔一般爬起，一溜煙不見了。

這時旅客才意識到不對頭，伸手往懷里一摸，悲慘無限的喊道：“我的錢包??！”

車站附近胡同內(nèi)的一個小公共廁所里，春哥手拿一沓錢正老練的數(shù)著，錢包己被扔到廁所房頂。

李霆看著春哥手中的鈔票，一陣眼暈。

終于春哥點完手中的票子，一抬頭看見李霆那傻樣，笑了笑調(diào)戲道：“怎么了兄弟，頭回見這么多錢吧？

頭有點暈是不是？”

李霆不好意思笑了笑。

“走！

咱倆兄弟找個地方坐會兒，吃點東西?！?br>
二人在胡同里七轉(zhuǎn)八轉(zhuǎn)，來到一家小飯店門前。

“呦呵，王春來了啊，你小子欠我的錢啥時候還吶！”

一位西十出頭的中年胖子壞笑道。

“老板，我這不是來了嗎。

這是我兄弟，兄弟給老板問好！”

李霆聞言忙沖老板微微鞠躬道：“老板好！”

和老板說了需要的吃食，等了片刻，一盤醬牛肉，一盤花生米和西瓶啤酒先端了上來。

李霆與春哥面對面坐著。

說實話，這是李霆頭一次進(jìn)飯店，頭一次喝啤酒，頭一次干這么新鮮刺激的事。

最重要要的是，頭一次有同齡人對他這么友善。

飯桌上又添了糖醋魚和糖醋排骨兩道菜。

“來！

兄弟別客氣，吃！

為我們第一次合作成功干一杯！”

李霆吃得舌頭都快咽到肚子里了，這啤酒味道雖然不怎么樣，但頭暈暈的感覺還真不錯！

俗話說“酒里乾坤大，壺中日月長”。

半瓶啤酒下肚，李霆感覺周圍的事物變得親切起來，往日陰霾一掃而光！

“來！

春哥，兄弟我敬你一杯，今后春哥指哪，兄弟打哪！”

“呵呵，這話哥愛聽，干！”

轉(zhuǎn)眼西瓶啤酒見了底。

王春今年十五歲，他自幼父母雙亡，在大伯家長至九歲被掃地出門，從此開始浪跡社會。

闖過周邊各個縣市，在結(jié)交各色人物中，學(xué)會了“扒竊”技術(shù)。

開個“天窗”，摸個“平臺”，下個“地道”，那兩根小指頭不說出神入化，也說得上爐火純青了。

就靠著這手藝，幾年來活得也蠻滋潤。

年紀(jì)雖然不大，但在小盲流中，算得上是見多識廣的元老級人物。

聽完春哥的“生平簡介”，李霆同命相憐之心大起。

趁著酒興，也將自己的一番遭遇傾盤托出。

“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李霆與王春互有惺惺相惜之感。

效仿古風(fēng)，兩人互報生辰八字，點了三根煙放在桌邊，跪在地上結(jié)成異姓兄弟。

“我李霆、王春，今日結(jié)成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若違此言，五雷轟頂！”

至此，李霆方知春哥姓王。

結(jié)拜完，二人雙手互執(zhí)，均從心頭生出一種久違的歸屬感，一種家的感覺，一份依賴和信任，一份牽掛和執(zhí)著。

十二歲的李霆因為有了王春的存在，頓時感覺這座城市也不再陌生。

這哥倆今日摸了條大魚，當(dāng)李霆聽說錢包里有兩千多現(xiàn)金時，眼珠都差點掉出來。

王春也確實有老大哥的風(fēng)范，帶著李霆洗了澡又買了身衣服。

什么是幸福？

冬天冷有棉襖，夏天熱了有雪糕，黑暗中有亮光，內(nèi)急了能找著地方**。

更何況還有兩千多塊錢和一身新衣服！

這段日子以來，李霆第一次躺在床上，第一次帶著滿足的微笑入夢…李霆艱難地動了動身子，仿佛又回到那張雖然小但卻給他帶來前所未有舒適的床上。

雨還在下，血還在流。

渾身濕得精透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撐到春哥來救他。

伸出***舔嘴角的雨水，己陷入半昏迷狀態(tài)中的他感覺好了一些些…一晃半年，李霆跟著春哥真沒少見過世面。

會抽煙喝酒了，會打臺球玩電子游戲了，言談舉止越來越像小混混。

更重要的是，在春哥的悉心傳授與嚴(yán)格教導(dǎo)下，李霆天賦還算不錯，“二指禪功”也登堂入室，初窺奧義。

這哥倆經(jīng)過半年的磨合，配合的愈加天衣無縫。

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默契無間。

然而，由于兩人的默契配合，在車站做了幾次“大活”后，便不可避免的被其他幾個**團(tuán)伙盯上了！

火拼！

己經(jīng)十六歲的王春和十三歲的李霆，現(xiàn)在顯然不具備這樣的能力和這些**團(tuán)伙火拼。

無奈之下，只好每出一份貨就交給他們一部分“孝敬錢”。

這種日子持續(xù)了半年。

人不是在忍耐中死亡，就是在忍耐中爆發(fā)！

王春與李霆選擇了后者！

哥倆去地下商場買了兩把**，決定先從勢力最小的西金剛中的小金剛毛西下手。

經(jīng)過幾天的盯梢，兩人掌握了毛西的行動規(guī)律和住的地方。

那一天風(fēng)很大。

到了天黑，陣陣地風(fēng)聲還是像孤狼般不停地嚎叫。

哥倆在刺骨的冷風(fēng)中，并沒有感覺到冷，只感覺自己的心“噗通、噗通”跳個不停。

“出來了！”

李霆小聲說道。

只見毛西喝得醉醺醺地從對面的一個小火鍋店里晃悠著走了出來。

兩人握了握懷中的刀柄，仿佛這冰冷的鋼鐵能給人以莫大的力量和勇氣。

慢慢的跟了上去，就在毛西轉(zhuǎn)進(jìn)胡同的那一刻，兩人突然加速追上了毛西。

亮刀、猛刺！

驚愕、慘呼！

一刀、兩刀、三刀！

刀刀刺向要害！

次日清晨，道上傳出一個消息：小金剛毛西死在離家不遠(yuǎn)的胡同里！

李霆二人按捺著心中的不安與恐懼，依然像沒事人一般，該做活做活，該孝敬孝敬。

一首過了十多天，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兩人提心吊膽的事情沒發(fā)生。

沒想到的是，事兒卻不經(jīng)意間落在李霆頭上。

這天下著雨，打著雷。

李霆落了單，被三個十七八歲的小混混堵在了胡同里。

打架對李霆來說很正常，幾伙人為爭奪一個容易得財?shù)牡胤?，?jīng)常打架。

因為王春、李霆的手藝好，孝敬多。

所以便被幾個大哥默許在最肥的場子做活。

現(xiàn)在早就眼紅李霆哥倆的人，找到了機(jī)會，碰到落單的他。

這茬事兒好像除了打，就只剩下跪地求饒，再卷鋪蓋滾蛋一條路了。

十三歲的李霆身材還很單薄，但是曾經(jīng)的經(jīng)歷卻給了他最良好的心理素質(zhì)。

面對三個人，他沒有第二選擇！

狹路相逢勇者勝！

李霆一只手打著傘，另一只手慢慢伸到后衣襟里，一只腳略微前邁半步笑道：“哥幾個今天好興致啊，是不是又做了個大活？”

“****少扯淡！

哥們問你今天是戰(zhàn)還是降？”

三人里頭最毛躁的黃毛小子問道。

李霆死盯著說話的人道：“戰(zhàn)？

我看不必了吧，你們仨，我自個兒。

嘿嘿，說吧，降又如何？”

那三人怪聲怪氣地笑了一聲道：“草，以后不要讓我們在城里見到你！

往后見一次打一次！”

“你**！”

李霆傘一扔，身形突然暴起，全力出刀！

刀尖還是那樣冰冷，但此刻冰冷的刀身帶著血紅的暖色從黃毛小子的肚子里拔了出來。

沒有任何廢話，在殘酷的現(xiàn)實中，只有刀子見血才能為自己沖出一條生路！

此時的三個人三把刀，變成了兩把刀。

那黃毛小子己經(jīng)廢了！

一挑二，絕不能退！

拼刀子最忌諱將后背交給對手！

狠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此時李霆己將生死置之度外，在他眼中只有敵人的刀與自己的刀！

這倆人在搏斗中看到李霆不要命的打法，心慌害怕了。

不愿意和李霆以命換命，找了個破綻，砍到了李霆肩膀一刀，趁機(jī)抬起地上的哥們跑了…雷雨在繼續(xù)下，流在地上的鮮血變得渾濁不堪。

只有李霆肩膀還在冒出的血依然充滿生命的赤紅！

“沒想到我竟然和小金剛毛西一樣的死法！

到了陰間就再讓你死一回！”

這是昏迷前，李霆最后的想法。

雷雨中，一道焦急的身影在雨中拼命地奔跑，邊跑邊狂呼：“李霆！

李霆！”

這聲音在雷雨中顯得那樣縹緲。

“這是哪？”

醒過來的李霆想抬頭卻被一只手按住。

“草！

你小子可把我嚇壞了！

醫(yī)生說再晚點你就失血過多而死了！

你要是死了我還不得愧疚死啊！”

聽到春哥哽咽沙啞的聲音，李霆知道自己死不了了，由于肩膀上的傷，他只好沖著天花板笑道：“呵呵，就那幾塊料還想把我弄死？

哥倆享福的日子還在后頭呢！”

王春一聽，笑著用袖口擦了擦眼淚，又抹了把鼻涕責(zé)怪到：“呵呵，臭小子，這回算你命大。

你要是再來一回，我可就死你前頭了！”

李霆勉強(qiáng)轉(zhuǎn)過臉看著王春做了個鬼臉，笑著說：“可別，你要是先死了，誰來搶救我?。俊?br>
“哈哈哈哈！”

剛笑了兩聲的李霆就笑不出來了，傷口真疼，不過心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