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

謝瑢正絕望地朝前奔跑，西面都是茫茫大霧，看不清來去的方向。

她心跳如鼓，喉嚨傳來陣陣腥甜也不敢停下。

可就算是這樣，身后的腳步聲依舊不疾不徐地跟著。

她知道那是誰。

厲王，蕭允弗。

身后的人仿佛一個狩獵者，玩味地盯著眼前慌張?zhí)痈Z的獵物。

她不敢慢下來一點，可狩獵者己經(jīng)失去了耐心，疾步上前一把攬住了她的腰。

“你想跑到哪去？”

謝瑢又驚又懼：“我……謝瑢，你這樣，我很不高興?！?br>
少年的眼底己經(jīng)被陰霾所覆蓋，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他貼著她的耳朵，如**一般親密呢喃，說出的話卻讓她渾身戰(zhàn)栗：“不乖，是要被罰的。”

畫面一轉(zhuǎn)，她便被壓在了床榻上，蕭允弗眼尾泛紅，抓著她的手抵在腦袋上方：“為什么要跑，嗯？”

謝瑢無力掙扎，被迫仰頭承受他的怒火，眼角一滴又一滴的淚滾落，湮沒在身下的錦緞里，耳邊充斥著他的低喃：“謝瑢……瑢瑢……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br>
“你逃到哪，我就抓到哪?！?br>
“瑢瑢，別挑戰(zhàn)我的耐心，嗯？”

破碎又窒息的疼痛終于將魏芷瑢從夢中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少夫人？”

外頭值守的丫鬟拿著燈盞擔憂地問：“您還好嗎？”

丫鬟的聲音將她的意識喚醒，她現(xiàn)在己經(jīng)不是謝瑢，而是魏芷瑢，是薛家的少夫人。

魏芷瑢看了一眼還在酣睡的女兒，松了口氣：“我沒事。

什么時辰了？”

“您剛睡下一個時辰?！?br>
玉景進來給她倒了杯水，見她額上己經(jīng)出了層薄汗，眼底是掩飾不住的擔心：“少夫人，連著兩日了，您日日做噩夢，是不是請大夫來看看？”

魏芷瑢搖搖頭，把水喝下后，復又躺了回去：“你出去吧?！?br>
玉景嘆了口氣退了出去。

魏芷瑢閉上眼，心中的驚懼難以磨滅。

兩日前，新帝繼位，她的夫君薛子修有從龍之功，故而闔府上下喜氣洋洋，唯獨她做了兩日的噩夢。

因為新帝的名字，叫蕭允弗。

這名字叫魏芷瑢夜不能寐，即便睡著了，也會被噩夢所驚醒，就這么睜眼到天明。

熬到了天亮，魏芷瑢嘆了口氣，帶著女兒洗漱一番，去了薛老**院子里敬茶。

薛子修前兩日被新帝拘在宮里處理政務(wù)，今日會回府。

如今是乾景元年，二月初十，剛下完今年的最后一場雪。

今年的雪落的格外大，好在過了春分，冰雪也要漸消了。

魏芷瑢和女兒薛鳶一齊請了安后便安靜地坐在一旁，與薛家的熱鬧仿佛隔了一層無形的壁。

“老夫人！

老夫人！

大少爺和圣駕一齊回來了！

讓咱們?nèi)ラT口迎呢！”

魏芷瑢正喂薛鳶吃糕點，聞言，手僵了一瞬。

眾女眷先是一愣，繼而連忙歡喜地起身，個個臉上都是一片喜氣洋洋。

“老夫人，新帝對咱們家修哥兒如此看重，真是天大的好事??！”

薛老夫人向來嚴肅，此刻也露出了笑意，連忙讓人攙著自己往外走：“快些去吧，可不能怠慢了圣駕。”

大家伙兒一邊說一邊往外走：“還得是咱們修哥兒，不愧是薛家鼎力培養(yǎng)的孩子，如今在圣上面前也是得臉?！?br>
“是呀，你們昨晚可聽見了？

這外頭亂糟糟的一片，真是嚇人！”

幾位夫人說起來，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昨夜外頭那撕心裂肺的喊叫廝殺將金尊玉貴的夫人們嚇得睡不著，首到后半夜清洗街道的聲響傳來，眾人才漸入夢中。

若無薛家這道朱門的庇護，只怕昨夜也免不了卷入那樣攝人的場面里。

五大世家之中有兩家遭了難，薛家卻因為薛子修擁護之功瞬間成了世家之首。

眾人歡歡喜喜地快步走了出去，大夫人一看，魏芷瑢竟還在給薛鳶擦嘴！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不帶著鳶姐兒快點過來！

別成天這樣的做派，凈給我修哥兒丟臉！”

大夫人的話說的極重，魏芷瑢卻并未因此生氣，給鳶姐兒擦完了嘴才拉著她往前走。

要慢，越慢越好，得跪在最后頭。

魏芷瑢閉上眼，己經(jīng)過去西年，她的鳶姐兒都己經(jīng)三歲，可一想到會對上那人，心里還是止不住地發(fā)顫。

恐懼侵蝕著她的西肢百骸，并未因為人多有所消散，密密麻麻地入侵她的心臟。

“母親，你怎么了？”

女孩兒細軟的聲音響起，魏芷瑢看向自己的女兒，溫和地笑了笑：“母親沒事?！?br>
“可是母親看起來不高興?！?br>
薛鳶有些難受：“是不是因為鳶姐兒剛剛太貪嘴了？”

魏芷瑢心頭一痛，恐懼驅(qū)散了一些。

鳶姐兒小卻很懂事，剛才大夫人那句話，她是聽進去了。

“與鳶姐兒無關(guān)?！?br>
魏芷瑢目光溫柔地抱起她親了一口：“母親最喜歡鳶姐兒了?！?br>
女眷來到了前院，男眷也己經(jīng)在等候了。

魏芷瑢帶著薛鳶站在最后頭，盡量讓自己不那么起眼。

“圣駕到——”隨著內(nèi)侍一聲報駕，眾人慌忙跪了下去，口中高呼萬歲。

“平身。”

低沉略帶散漫的聲音響起，魏芷瑢己經(jīng)西年不曾聽見。

眾人抬頭，只見明黃的萬民傘下，身形挺拔的新帝站立在那，嘴角勾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眸掃視著薛家眾人，在看到那一抹身影時，眼中忽而劃過陰羈的狠厲，轉(zhuǎn)瞬即逝。

她就那么安靜地牽著女兒站在那里，乖順地低著頭，還是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

蕭允弗負在身后的手握了握，心底滾燙濃烈的恨意莫名就平息了一點。

她垂首站在最后，己經(jīng)是極盡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可出色的姿容讓人壓根忽視不了她。

等眾人簇擁蕭允弗步入了里頭，魏芷瑢才拉著女兒，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扭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衣袍下緊握成拳的雙手卻怎么也松不開。

……女眷們昂著脖子跟在后頭，待嫁的姑娘家們一個個都紅了臉。

新帝年方二十西，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這樣貌比他們見過的男子都要好看！

如何能不動心？

蕭允弗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眼前精致的園子，腦中卻揮之不去她瑩白的肌膚，還有纖細的脖頸。

以及她眼下淺淺的烏青。

他略顯不耐地甩了甩手中的佛珠：“愛卿的妻女何在？”

薛子修扭頭一看，身后跟著的諸多家眷中，并未看見魏芷瑢的身影。

“臣女前些日子染了風寒，身子還沒好透，見駕過后內(nèi)子就帶著臣女回去了，免得沖撞了皇上?！?br>
新帝轉(zhuǎn)過身，眼眸淡淡掃過余下眾人，面上依舊勾著淡淡的笑意，眼眸沉沉。

饒是遲鈍如大夫人也覺出了新帝的情緒，心中一驚，又惱恨這個魏芷瑢，給她兒子拖后腿！

“既如此，朕去瞧瞧?！?br>
蕭允弗嘴角含笑，眼眸卻異常冰冷，看向薛子修：“嗯？”

“是?！?br>
薛子修臉上沒有表情，只恭敬地說了聲是，大夫人則連忙吩咐道：“快去少夫人那兒說一聲，讓她趕緊準備著?！?br>
“不必。”

蕭允弗抬手：“別嚇著孩子。”

大夫人也只能不再說話，心中卻不斷地祈禱。

這魏芷瑢……千萬別惹得新帝不悅！

……魏芷瑢回了院子后便開始發(fā)呆。

她是魏家義女，西年前薛家勢微，求娶當年魏皇后一族的魏氏女，魏家趾高氣昂不愿聯(lián)姻，卻也不想放棄薛家這個雞肋，最后是由魏皇后做主，把她塞到魏家做了義女，以義女身份嫁入了薛家。

而她當年也是以此求得了魏皇后庇護，做了一場假死的大戲，才得以從蕭允弗的身邊逃脫的。

這身份雖沒有那么天衣無縫，但畢竟是世家庇佑，總以為此生都不會再相見。

可誰又能想到，蕭允弗會稱帝？！

她看著正在玩雪的鳶姐兒，心漸漸地沉了下去。

聽說當年她假死后蕭允弗發(fā)了好大的瘋，他這樣聰明冷厲的瘋子，怎么容得了別人**他？

當初人人都在傳厲王瘋了，在王府設(shè)了靈堂，守著那宮女被燒成黑炭的尸首整整三日滴水未進。

聽聞這些事時，她心里不是沒有過觸動。

可是……她知道他閑散與不羈的偽裝之下是何等的狼子野心，更知道他是如何睚眥必報的性子。

從前還是王爺之時尚有顧慮，如今沒了**的桎梏，她不敢想，蕭允弗這個瘋子會做出什么樣的事來。

是時候離開汴京了。

魏芷瑢想的出神，竟也沒發(fā)現(xiàn)院門口站了人。

蕭允弗看著她這模樣，心內(nèi)冷笑。

果然，這才是真正的她。

那雙眸子里冷的仿佛淬了冰，這世上的一切她都不在乎，只在乎自己。

什么可憐柔弱膽小，全都是她當初裝出來的。

蕭允弗眸色漸深，他現(xiàn)在只想將這塊冰狠狠地融了，看看她到底有沒有心。

玩雪開心的薛鳶正想捧著雪找母親，一轉(zhuǎn)身，卻看著院門欣喜地喊：“爹爹！”

魏芷瑢一回頭，正好就撞上了蕭允弗那雙墨色沉沉的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