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西十五年春，蘇州閶門外。

虎丘山的玉蘭開得潑天潑地，沈琬卿卻覺著那白慘慘的花瓣像極了喪儀用的紙錢。

她攥緊手中繡到一半-的荷包，金線牡丹的蕊心還差三針——阿瑪說過，今歲萬壽節(jié)的貢品里，必要有這"金玉滿堂"的意頭。

"姑娘仔細(xì)腳下！

"貼身丫鬟蘅蕪急急拽住她杏色裙裾。

石板橋下浮著幾盞破碎河燈，猩紅綢面上"太子千秋"的字樣被魚群啃噬得支離破碎。

琬卿心里一緊，想起昨夜里阿瑪在書房焚毀的密信，灰燼里隱約現(xiàn)出"索額圖"三個(gè)焦黑的字。

山塘街忽起喧嘩。

賣糖畫的老漢掀了攤子，琉璃似的鳳凰碎在青石板上，粘住一片染血的柳葉。

琬卿尚未來得及驚呼，便見個(gè)玄色身影撞進(jìn)杏花簾里——那人懷中焦尾琴裂了七弦，腰間羊脂玉牌碎紋如冰，正與她妝*暗格里的殘玉生出共鳴。

"求姑娘..."他抬頭時(shí)，左頰刀傷滲出的血珠滾落琴身，在"飛泉"銘文旁洇出朵紅梅。

琬卿嗅到鐵銹味里混著沉水香，這味道她在阿瑪接待欽差時(shí)聞過，是宮里才有的御制香料。

追兵的馬蹄聲碾碎市聲。

琬卿扯下帷帽輕紗裹住他傷口，指尖觸到玉牌裂隙里暗藏的金絲紋路——那分明是前明皇室才能用的鏨刻法。

蘅蕪己機(jī)警地掀起貨郎擔(dān)下的暗格，二十斤重的《古今圖書集成》壓著暗格里未繡完的龍袍料子，金線纏住他染血的手指。

---暮色漫過滄浪亭時(shí)，琬卿才看清他的眼睛。

那眸色比太湖石更沉，倒映著她發(fā)間顫巍巍的累絲點(diǎn)翠簪——正是去年萬壽節(jié)，阿瑪命她仿制董鄂妃遺物的那支。

"在下顧明璋。

"他撫過琴腹暗格，取出一卷泛黃的《溪山琴?zèng)r》，"姑娘可曾見過這般筆跡？

"琬卿的絹帕險(xiǎn)些落地。

這字跡她再熟悉不過——去歲阿瑪奉命監(jiān)造《佩文韻府》，書案上那些被朱筆勾去的禁忌詩句，末尾都*著同樣的"棲云"閑章。

窗外驚雷驟起，雨珠子砸在"仰止齋"匾額上，她突然看清那"齋"字缺了最后一橫，正是《南山集》案發(fā)后禮部新頒的避諱令。

"顧公子可知棲云二字犯忌？

"她將茶盞推過去，盞底冰裂紋恰與玉牌裂痕相合。

明璋的指尖在案上叩出《鷗鷺忘機(jī)》的調(diào)子，檐角鐵馬應(yīng)聲而響，驚飛了梁間筑巢的雨燕。

三更梆子響過，蘅蕪擎著的琉璃燈忽明忽暗。

琬卿望著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腕間翡翠鐲子磕在妝*暗格上，里頭半塊玉牌突然泛起血色紋路——那裂紋竟是一幅未完成的輿圖，最北端赫然標(biāo)著"寧古塔"三個(gè)蠅頭小楷。

次日雞鳴時(shí)分，沈府后巷傳來焦糊味。

琬卿推開雕花窗，見城南方向騰起滾滾濃煙，正是顧氏琴坊所在。

一片燃著的琴譜殘頁飄落窗臺(tái)，上頭的《梅花三弄》工尺譜里，藏著半闕血寫的《賀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