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的上官紫云蜷縮在母親懷里，數(shù)著她衣襟上繡的細(xì)碎青蘿花。

“愛要拐幾個彎，才來”云鳳的嗓音低柔，指尖輕輕點著他的眉心，像在畫一道看不見的符。

窗外雨聲漸密，瓦檐滴水成簾，偏院的老梅樹在風(fēng)里沙沙作響，仿佛也在跟著哼唱。

紫云記得，母親總愛哼這首《遇見》。

——那是她遇見父親那年，自己編的小曲。

許多年后，紫云才從老仆福伯的醉話里拼湊出父母的故事。

上官決明，上官家當(dāng)代家主，號稱“青冥劍尊”，化神期大能。

那年他獨闖幽冥山脈誅殺魔修，卻中了埋伏，重傷墜入寒溪。

云鳳只是個采藥的孤女。

她背著半筐月見草路過溪邊，見水中浮著一片染血的衣角。

“你的劍……很好看?！?br>
這是她對這個陌生男人說的第一句話。

上官決明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間草屋的矮榻上，傷口敷著搗碎的靈藥，而他的本命靈劍——青霄，正被那女子用布巾細(xì)細(xì)擦拭。

“劍修的本命劍，不能沾血太久。”

她低著頭，耳尖微紅，“我……我阿爹生前也是練劍的?！?br>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叫什么名字？”

“云鳳。”

“好名字?！?br>
他說，“像山間的云，自由自在?！?br>
——后來他才知道，她撒謊了。

她阿爹根本不是劍修，只是個被仇家**的落魄散修。

她從小跟著藥婆長大，認(rèn)得的靈藥比人多。

可上官決明還是把她帶回了上官家。

紫云出生那天，云鳳在院中種下一株“夜曇”。

“此花百年一開，開時如月華流照。”

他把嬰兒抱給虛弱的云鳳看，低聲道，“等它開花那日，我?guī)銈內(nèi)ダ隹囱??！?br>
云鳳笑著點頭，眼里映著燭光，亮得像星子。

可曇花終究是曇花。

大夫人南宮燕——上官決明正妻，南宮世家嫡女——在云鳳入府的第一天就摔了茶盞。

“一個沒有靈根的凡人，也配進(jìn)我上官家的門？”

上官決明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我的劍府，還輪不到別人指手畫腳。”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為云鳳撐腰。

紫云三歲生辰那夜，青冥城暴雨傾盆。

云鳳突然把他塞進(jìn)衣柜，冰涼的指尖在他掌心按了按。

“云兒，記住——”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父親愛你，我也愛你?！?br>
紫云低頭，看見手心里多了一枚殘缺的玉玨，邊緣還帶著母親的血。

門外傳來腳步聲。

“云姑娘?！?br>
大丫鬟春桃笑吟吟地推開門，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夫人念你體弱，特意賞的‘安神湯’?！?br>
云鳳沒有掙扎。

她接過碗，在春桃的注視下一口一口喝盡，唇角溢出一絲鮮紅，卻仍然溫柔地笑著。

“替我……謝謝夫人?！?br>
春桃滿意地點頭，轉(zhuǎn)身離去時，裙擺掃過門檻，濺起一片水花。

紫云從柜縫里看見，母親慢慢滑倒在地，袖中掉出一把短刃——她原本想反抗的。

可最終，她選擇了安靜地死去。

——為了讓他活下來。

春桃回來收尸時，發(fā)現(xiàn)三歲的孩童正跪在地上，用沾血的袖子給母親擦臉。

“小**倒是個孝子?！?br>
她嗤笑一聲，伸手去扯云鳳的衣領(lǐng)——夫人吩咐過，這賤婢身**何物件都要收走。

紫云突然撲上去，狠狠咬住她的手腕！

“??！”

春桃慘叫，甩手一記耳光。

孩童被摜在地上，唇邊沾著血，黑瞳幽深如潭。

“我記住你了?！?br>
他說。

春桃心頭一顫。

——那根本不像一個孩子的眼神。

三日后，上官決明戰(zhàn)死沙場的消息傳回。

南宮燕親自帶人抄了偏院，那株未開的夜曇被連根拔起，扔進(jìn)灶膛燒成了灰。

紫云跪在雨里，看著母親的**被草席一卷，丟去了亂葬崗。

福伯偷偷塞給他一塊飴糖。

“少爺，吃吧……吃了就不苦了?！?br>
紫云搖頭，把糖埋在了曇花的殘根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