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八月，蟬鳴聲像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籠罩著這座南方小縣城。

陳落蜷縮在高低床的下鋪，鐵欄桿的陰影斜斜地切割著窗外刺眼的陽光。

她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數(shù)著這是得知中考成績后的第七天。

“己經(jīng)七天了嗎……”床頭的電風(fēng)扇發(fā)出茍延殘喘的嗡鳴，卻吹不散黏膩在皮膚上的暑氣。

桌上那張被反復(fù)揉皺又展平的招生簡章，邊緣己經(jīng)起了毛邊，像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夢想。

母親早上放在床頭的綠豆湯凝結(jié)了一層薄膜，幾只螞蟻正沿著碗沿試探性地爬行。

"阿落，媽去上班了。

"門外傳來母親刻意放輕的聲音，接著是防盜門合上的咔噠聲。

陳落把臉埋進枕頭里，聞到了自己頭發(fā)散發(fā)出的，久未清洗的油膩味道。

下午三點，她終于掙扎著爬起來，抓起那張招生簡章沖出家門。

熱浪撲面而來，柏油馬路蒸騰著扭曲的空氣。

小縣城的街道像一條曬干的咸魚，東頭是菜市場腐爛的菜葉味，西頭是汽車站柴油的刺鼻氣息。

她踢著一顆石子走過郵局、信用社、五金店——這些她閉著眼睛都能數(shù)出來的街景。

石子滾進護城河里，發(fā)出"咚"的一聲輕響。

陳落站在橋頭，望著墨綠色的河水載著塑料袋和泡沫飯盒緩緩流淌。

河對岸新開的樓盤掛著巨幅廣告："尊享人生，從學(xué)區(qū)房開始"。

她突然想起考前周佳佳說的話："我媽說，考不上重點就等著嫁人吧，反正女孩子..."當(dāng)時她氣得把鉛筆盒摔在地上，可現(xiàn)在，那個揉成團的簡章在她掌心又添了一道折痕。

"阿落。

"母親的聲音像一片羽毛落在肩頭。

陳落轉(zhuǎn)身時，看見母親還穿著銀行制服，胸口別著的工牌在陽光下反著光。

她這才想起今天是周三，母親應(yīng)該是請了假提前回來的。

母親蹲下身時，藏藍色的制服褲繃出膝蓋的輪廓。

陳落注意到她右手的創(chuàng)可貼——肯定是早上切菜又傷到了。

母親的眼睛里有血絲，但目光柔軟得像橋下的河水："你看這個。

"她從包里掏出一本相冊，翻開是陳落六歲畫的蠟筆畫，歪歪扭扭寫著"我的理想"。

"你小時候想當(dāng)宇航員，后來想當(dāng)獸醫(yī)，上個月還說想學(xué)建筑設(shè)計。

"母親的手指撫過那些泛黃的紙頁，"人生就像這本相冊，可以有很多頁的。

"陳落展開手中皺巴巴的紙，縣職高的招生簡章上，"美容美發(fā)"和"汽車維修"幾個字被她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凹痕。

"可是媽媽，"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母親突然抱住她，制服上帶著銀行空調(diào)的涼意。

陳落聞到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混合著淡淡的汗酸味。

這個擁抱太用力，以至于她聽見母親肩關(guān)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響聲。

淚水砸在母親肩章上，那枚小小的金屬徽章很快積了一小洼水。

三天后，陳落看著父母把兩盒西洋參、一箱進口水果搬上開往省城的大巴。

父親穿著唯一的那套西裝，后頸處己經(jīng)洇出汗?jié)n。

母親反復(fù)檢查著禮品盒上的緞帶是否系正，手指微微發(fā)抖。

"到了姑媽家要聽話。

"父親說這話時沒看她，只是盯著自己的皮鞋尖，"你表弟用的那個什么...電子詞典，爸給你也買了一個。

"火車啟動時，陳落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

站臺上，母親追著火車跑了幾步，手里還舉著她忘拿的保溫杯。

那個印著**圖案的杯子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閃爍的光點。

金陵的夜晚亮如白晝。

陳落躺在姑媽家客房的單人床上，聽著窗外永不停歇的車流聲。

這個折疊床比她家的還要窄，翻身時會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天花板上的光影不斷變換，對面寫字樓的霓虹燈把"24小時營業(yè)"幾個字投在墻上，像某種詭異的摩斯密碼。

她躡手躡腳去廚房倒水，路過客廳時看見茶幾上堆著的禮品盒——母親精挑細選的包裝此刻在姑媽家的水晶吊燈下顯得廉價而俗艷。

陽臺上的綠蘿在夜色里搖曳，她想起家里那盆仙人掌，不知道父親會不會記得把洗米水澆給它。

玻璃杯里的水微微晃動，倒映著窗外璀璨的燈火。

遠處高架橋上，車燈連成一條流動的金色河流。

陳落突然想起護城河上漂著的那個塑料袋，此刻大概己經(jīng)流進了某條不知名的小溪。

她輕輕碰了碰杯沿，對著虛空說："晚安，阿落。

"水面上她的倒影碎成一片粼光，又慢慢聚攏成完整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