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燕京城。

鵝毛般的大雪從天蒙蒙亮就開始下了，不到半個時辰，全城上下一片銀裝素裹。

年前車水馬龍的玄武大街，此刻也人煙稀少，整條大街靜悄悄的，仔細(xì)聽好像能聽到雪落下的簌簌聲。

街路的盡頭，有一少年騎著馬不知去往何處....少年策馬踏雪一路向北，在看到雪落山莊的牌匾后緩緩?fù)Ｏ隆?br>
這雪落山莊是京城名人貴客消遣娛樂的雅地，燙金的牌匾和華麗的裝潢宣示著這山莊的不凡。

身著狐毛橙色披風(fēng)的少年動作伶俐的翻身下馬，由于一路乘風(fēng)駕馬，少年的鼻子和嘴唇被風(fēng)雪凍得發(fā)紅，嘴邊不斷呼出白色的霧氣。

少年指尖微紅，面無表情的掃了掃馬背上竹箱的積雪，把馬交給一旁候著的小廝后，便背著箱子快步進入酒樓。

推開門，里面的景象和外面街道的冷清截然不同，熱氣先是撲面而來，隨后雜亂的聲音充斥著雙耳，說書的繪聲繪色，引得臺下觀眾拍手叫絕；食客們觥籌交錯、高談闊論；樓上樓下閃現(xiàn)著跑堂端茶送餐的身影。

好一個賓客滿座、熱鬧非凡的景象！

一眼尖的跑堂看清來人誰是，趕緊上前招呼：“哎呦！

大少爺，您來了！

梅花釀早就給您在后廚溫著呢?！?br>
“嗯，老規(guī)矩！”

少年高聲快速回復(fù)，一刻不停的往前走去，只留下少年清脆爽朗的聲音。

只見少年輕車熟路的穿過后廚，像是急于尋找什么東西，又略帶遲疑的進入一院子，隨后步伐放緩，止步于舊拱門前，輕聲低語道：“在這？”

雪依舊紛紛揚揚的下著，雪花飄在臉上，隨即便融化掉，天空陰沉沉的，即使院子被白雪覆蓋，也顯得灰撲撲的，將少年襯托的更加唇紅齒白。

少年金冠黑發(fā)，紅寶石發(fā)簪穿插在高高的馬尾當(dāng)中，一身狐毛橙色錦緞披風(fēng)裹身，里面穿著鎏金白錦的修身外衣，顯得整個人挺拔板正，也襯得人神采奕奕，好不吸人眼睛，站在這白茫茫的院子一角相當(dāng)突兀亮眼。

少年一雙杏眼眨了眨，抬手便推開了拱門，伴隨著吱吱呀呀的聲音，顯然是年久失修。

令人沒有想到的是，這破舊柴門的背后竟然是一幅讓人眼前一亮的畫面。

“安年果然沒騙我?！?br>
少年驚喜于眼前的美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可愛的虎牙。

只見映入人眼簾的是一樹樹錯落有致的紅梅，霎時間使得這冰天雪地的地方回溫變暖、寒意驟減，寒冷的空氣里混著陣陣梅花的凜香，梅花被壓在白雪下但朵朵盛開，好像是和這大雪打著較量。

將竹箱安放在亭子中后，少年邁著松快的步伐走到一梅樹下，凍得有點微微發(fā)僵的手指撥弄著枝頭的梅花，積雪颯颯的落在肩上倒也毫不介意。

少年人好雅興，雪中漫步賞梅，一抹橙衣穿梭在紅梅白雪當(dāng)中，時而顯現(xiàn)時而隱沒，使得這靜謐的梅園一下就生動了起來。

有如此雅興的不只少年一人，不遠(yuǎn)處一閣樓窗戶大開，也有二人賞著這片紅梅。

原來這雪落山莊前面是人來人往的酒樓，后面卻是梅林圍繞依山坡而建的私人豪宅。

身著華服的男子喊到：“子鳴兄，你看！

還是這燕京城有趣的人多啊，那有個冒雪賞梅的少年?！?br>
被喊的男子緩緩抬起頭，熱茶的水汽飄在削瘦的下巴處，一雙柳葉眼輕抬，漫不經(jīng)心的看向遠(yuǎn)處那橙衣少年，只一撇就將目光收回，慢條斯理的抿了一口茶，隨后起身走到其旁邊說道：“世子說的不錯，不愧是大宋的都城，有趣的人斷然不少，我從皖南回來也很是期待的?！?br>
說完男子看向遠(yuǎn)處的梅林，心里默默到“期待親眼見你畫一幅畫。”

被稱作世子的男人為當(dāng)朝陛下親弟弟裕王爺?shù)拈L子，宋景昕。

宋景昕驚奇的看向望梅深思的人，“期待？

身為左相嫡子又被譽為我大宋朝第一才子的秦瀟公子，年紀(jì)輕輕就名利雙收，還深得太子重用，我還真好奇什么人能入得了你的眼?！?br>
看著秦瀟避而不語的樣子，宋景昕輕輕扇著扇子心里暗暗道:“我同他自幼玩耍，他雖十歲離京，但每年我都去皖南辦差和他相聚，別看秦瀟平日能說會道，但是沒幾個真能入得了他眼的，還頭一次聽說有讓他期待的人?！?br>
秦瀟余光里撇著扇著扇子狐疑的看著他的宋景昕，還是忍不住說道：“殿下，這是在冬日?！?br>
“你懂什么，”宋景昕奚落到：“你腦子里除了西書五經(jīng)就是家國大事，怎懂得這風(fēng)雅情趣？

這是京城第一才女詩落落的畫作，她的畫可是不可多得！

我可是命人用上好的紫檀裝裱成的扇子。”

說完一臉得意的向自己多年的好友展示手中的扇子。

秦瀟敷衍的瞥了一眼，無語到：“世子想得到一幅畫豈不是輕而易舉？”

宋景昕也一臉無語道：“兄弟，你剛回京城，哥不批評你孤落寡聞，哥給你普及普及學(xué)業(yè)和朝堂之外的事，以后你在國子學(xué)交友別讓人覺得咱宋朝第一才子是個書**。

這詩落落呢，是文壇大家詩墨聞的孫女，自小繪畫天分極高，前些年京城的名人雅士都競相收藏她的畫，可是不知怎得前年她不在將她的畫公之于眾，現(xiàn)在她的畫作更是千金難求。”

秦瀟又一臉無語到：“不知世子還對丹青這么上心？

世子說的這些在下確實不知，但是我聽聞這位才女貌若天仙?。俊?br>
宋景昕剛要反駁就看到橙衣少年竟然在竹箱掏出紙墨筆硯準(zhǔn)備畫畫。

宋景昕心中了然，將收攏扇子指向窗外眼睛轉(zhuǎn)向秦瀟道：“子鳴，他你可曾聽聞？”

也不等秦瀟回答接著說到：“他可是右丞相的兒子。”

這回秦瀟一改之前淡漠的神情，心中一閃兒時的片段，語氣有一點急切但又故作沉穩(wěn)的問道：“你確定？”

“會作畫，能自由出入這山莊內(nèi)部的，這般年歲的，據(jù)我這個燕京百曉生所知，這么癡迷作畫的，整個燕京城只數(shù)他一人。

所以我敢肯定，此人就是被國畫大師蘇先生稱作繪畫鬼才的坯子——江烊，江曉楓?！?br>
秦瀟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手不自覺的攥緊了茶杯，他有點不可思議，這么快就遇見了。

心中感嘆這似曾相識的場景，他與江烊第一見面也是在這寒冬里，初次見的時候江烊還帶他滑過冰。

宋景昕一臉八卦的繼續(xù)到：“不過要說起右丞的兒子，他可是太慘了，明明是嫡長子，怎奈親娘早逝，右丞為了仕途再娶正妻，這下嫡長子變長子，一字只差可待遇差遠(yuǎn)了。”

宋景昕感嘆道。

秦瀟再次沉默不語，眼眸微瞇，視線透過窗外傲雪凌霜的紅梅，皚皚落下的雪花被眼睛虛化掉，只鎖住那一抹橙色，注視著揮動著畫筆的少年。

秦瀟手松開茶杯，脫口而出道：“有趣?！?br>
宋景昕知道二位從小不對付，聽到秦瀟喃喃自語，想著對方不在京好久，決定為其補充一下。

用扇子戳了戳了對方，神色八卦道：“誒，我告訴你，他現(xiàn)在可比小時候還張狂，他幼年時畫作還公之于眾，后來不知怎地，不在人前作畫，又不送畫與人，甚至連畫作也鮮少公開，他畫的畫本就無人理解的了，要不是故去的蘇先生稱譽他，又憑借**右丞的地位，他哪能在燕京的丹青大家中排的上名號？”

他伸出五個手指在秦瀟面前晃了晃，“據(jù)我所知，這燕京城不出五個人手里有他的畫作，神秘高傲的很?！?br>
宋景昕霹靂吧啦的說完，又問道：“子鳴，小時候你們不對付，這今后要同在一個屋檐下，你作何打算？”

秦瀟的一雙鳳眼目不轉(zhuǎn)睛的觀詳少年作畫，“興許他不像小時那般和我作對了呢？”

“??？

你可別被他這眼下的這般人畜無害的模樣迷惑，據(jù)我所知，他實則就是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混子，我聽說他在國子學(xué)里那是仗勢欺人、作威作福的，沒人敢同他做同桌的?！?br>
宋景昕繼續(xù)揣測道：“這小子是個混不吝的，萬一他找你麻煩怎么辦？

你真沒做打算？

左相和右相向來不合，秦叔貶到皖南離不開右相那老狐貍的謀劃，你是左相的兒子，他是右相的兒子，你倆這要是在一個學(xué)堂，這不得雞飛狗跳??？”

茶香西溢縈繞在秦瀟的鼻尖，待宋景昕說完才轉(zhuǎn)向好友，眼里沒有一絲波動的回答道：“誰知道呢。”

兩人說話的這會兒功夫，對面己然停筆，秦瀟看著被梅花遮擋一半臉頰的少年嘴邊呼出一團薄霧，不知嘴里說著什么，但是俯視的視角能看出少年笑盈盈的神色，顯然是很滿意剛剛的畫作。

這時宋景昕又拿扇子戳了戳他，急吼吼的說：“落落！

詩落落！

子鳴，她這是要干什么！

倆人私下見面？

不會是幽....”秦瀟冷眼打斷：“世子慎言，不會是，有這么多仆從跟隨。”

說完臉上神色暗下，眼神犀利的望向那名女子。

宋景昕啞然，打開扇子鮮少的正經(jīng)道：“子鳴兄提醒的在理，是在下一時語無遮攔了?！?br>
江烊打量眼前的一行人，一個氣質(zhì)不凡的女子身旁圍繞著七八個身形高大的隨從，心想道：“我揍過的人的姐姐找上門來了？”

還不等江烊詢問，那邊的女子往前走了幾步停下，自報家門道：“***，許久未見，我是詩落落?！?br>
許是察覺了江烊的警覺和疑惑又解釋道：“聽聞***在此處作畫，特此前來拜會。”

江烊從一臉懵中更陷入一臉懵，但還是禮貌客氣的問道：“許久未見？

抱歉啊，姑娘，我這人記性不太好，咱倆認(rèn)識？

拜會？

既然你知道我，就清楚我不喜歡在人前作畫，不知可有什么可拜會的。”

聽完女子面露一絲尷尬但仍耐心且大方的回道：“***，兩年前你看過我的畫，在蘇先生的府邸，你在我一眾的作品中說七歲孩童畫的梅花比我十七歲畫的梅花要好的多?！?br>
說完抬眼看向江烊，臉不知是凍得微紅還是其他什么原因。

這次輪到江烊尷尬面露歉意但不知說什么，本來在雪中畫畫的手有點凍得僵硬，聽完眼前女子的說辭感覺整個身子僵了僵，心里暗暗罵道：“好好好，我之前這么會說話就應(yīng)該少說點?！?br>
江烊此時想穿回去給兩年前的自己兩拳，江烊還沒找好什么開脫的話，就又聽到對方繼續(xù)說道：“我不是來埋怨曉楓兄的，我是來感謝曉楓兄的，當(dāng)年很多人吹捧我的畫，我有點沉迷大家的話語了，是你點醒了我，畫畫不是迎合大家的口味而是展現(xiàn)自己對于事物的理解和表達，我這兩年靜心畫畫，我找回了我最初繪畫的初心。”

姑**臉更紅了，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江烊，嘴里又小聲說道：“雖然當(dāng)時確實有過怨你出言不遜，但是你的另一句我也一首記得，你說想看看我七歲的畫?！?br>
江烊聽完來龍去脈心里松了一口氣，心里暗暗道：“嚇?biāo)罓斄?，我還沒和七個壯漢互毆過呢?！?br>
江烊將雙手聚攏覆到嘴上哈了一口氣搓了搓手道：“不必感謝，不必感謝，聽你一說我想起來一些，你可是那個畫梅花很拿手的姑娘，我當(dāng)時不是很會表述，我想說的呢，呃，就是你剛剛說的初心那個意思，但是我還是說一聲抱歉哈，我沒想到隨口一說就對你造成這么大的影響?！?br>
說完江烊撓了撓頭歉意一笑，很久沒和同好談?wù)撨^丹青水墨了，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么，支支吾吾道：“呃......你我同是喜好丹青筆墨，又難得有同樣繪畫的初衷。”

說完江烊臉也有點紅，這不是凍得，他感覺他一個大老爺們，平時和朋友扯東扯西能說會道的，現(xiàn)在支支吾吾的扭捏做派有點不好意思。

于是又干脆利落的說道：“要不，你來點評一下我剛畫的梅花吧”詩落落走到那幅畫的面前，眼睛看上一眼就再也挪不開，心里感嘆道：“這就是江烊的大寫意！

果然和傳聞一樣，看了讓人費解?！?br>
江烊所畫的是大寫意，不過不像常人的大寫意旁人還是可以看出一二的，而江烊的大寫意不管是懂不懂丹青的人，都覺得這是在亂畫。

詩落落看了好一會抬頭又看見眼前這位明眸皓齒的少年，心里又感嘆道：“好靚的少年郎！”

江烊察覺到了詩落落的目光，笑盈盈的道：“詩姑娘，是覺得在下的畫...”詩落落回神趕緊說道：“筆觸大膽，行筆流暢，給人以酣暢淋漓的感覺，讓人感到震撼?！?br>
詩落落指了指，將畫中的內(nèi)容陳述出：“盛開的梅花張揚恣意，含苞待放的梅花星星點點落在枝頭。

雖然不是著重去刻畫梅花的細(xì)節(jié)，但梅花朵朵盡情綻放的姿態(tài)畫的很傳神，畫出了凌寒獨自開的勇氣和傲氣，看久了又有一些疏離、凄美的感覺。

不是雪襯著花，是梅花和寒霜的較量，雖說畫的是寒梅，但看的我心頭一熱，有一種十分盡興的感覺，整幅作品的構(gòu)圖，筆觸，梅花的姿態(tài)都含有你自己對梅花的獨特理解?！?br>
聽到“盡興”二字的江烊眼前一亮，虎牙微露道：“你竟懂我的畫！

沒錯！

我畫的就是，就是這個意思，梅花獨自在這無人踏足的院子開放，即使無人欣賞，自己也盡興而放?！?br>
詩落落聽到對方的肯定臉不由一紅。

“今天我畫的這幅是這個冬天里畫的最爽利的一次。”

江烊欣喜若狂的說道。

詩落落抓了抓衣襟鼓起勇氣說到：“那，***，可不可以將這幅畫送于我？”

江烊聞言一愣，眨了眨眼睛，在畫卷后歪頭看向?qū)Ψ健?br>
落落趕緊又說道：“這幅畫給我感觸很深，你不是說我是懂這幅畫嘛，那我能珍藏它嗎？”

江烊當(dāng)機立斷的拒絕，雙手抱在胸前一只手摸著下巴說道：“我從不將我的畫送人?！?br>
落落急切的補充道：“不送也可以，那暫借，暫借可以嗎？

我想帶回家仔細(xì)觀摩觀摩，希望對我今后畫梅花有所幫助，這梅林是我親手一棵棵種的，我一首想有一天能在此畫出我自己滿意的作品，***今日所畫對我受益匪淺，只懇請公子暫借我一日，明天我會親自送還?！?br>
詩落落真誠的望向江烊，希望自己的言語能打動對方。

江烊看了看身后的梅林又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思索片刻說道：“既然這樣，也好，你是懂這幅畫的第二人，看來你會比我更珍惜這幅畫。”

江烊真的凍得身體都要僵硬了，遞過畫卷后搓了搓手說道：“好冷啊，快些回去吧，落落姑娘告辭，”又看了看自己的畫道：“妥善保存好它?！?br>
說完就背著竹箱打算離開。

“***，這里梅花開的甚好。”

詩落落命仆人遞上數(shù)枝梅花。

“就當(dāng)?shù)氖歉兄x***借畫于我?！?br>
江烊接過梅花道謝，又看了看自己的畫，轉(zhuǎn)身一邊向木門走去一邊揮手向自己的畫告別。

“呦呵，交流繪畫心得啊這是?！?br>
宋景昕坐回椅子上品嘗著梅花釀意味深長的說道。

秦瀟盯著抱梅遠(yuǎn)去的少年，不屑的想著，“交流心得？

說得好聽，不過是送自己的作品來追求女子，隨意打破自己的原則，我竟然喜歡這樣的人的畫作？

看來品行比兒時更劣了?！?br>
“子鳴，別在那邊站著了，快來嘗嘗我五堂弟雪落山莊的梅花釀?！?br>
秦瀟轉(zhuǎn)身回到座位臉色恢復(fù)平靜，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一口喝下，清辣可口，回味甘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