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北京城熱得早。

機關(guān)大院的槐樹開花了，細(xì)碎的白花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層鹽。

文青坐在樹下的水泥臺子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納尼亞傳奇》。

書是隔壁王奶奶給的，己經(jīng)翻得起了毛邊。

他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時不時抬頭看看樹上的知了。

遠(yuǎn)處傳來象棋落子的聲音，幾個老爺子在陰涼處下棋，時不時喊一聲"將"。

太陽曬得后脖頸發(fā)燙。

文青把書翻過一頁，突然聽見"咚"的一聲，一個黑白相間的足球滾到他腳邊。

"喂，幫忙踢過來！

"聲音是從陽光里傳來的。

文青瞇起眼睛，看見一個穿白背心的男孩站在不遠(yuǎn)處，背心濕了一**，貼在身上。

男孩比他高半個頭，頭發(fā)亂蓬蓬的，臉上掛著汗。

文青把書合上，小心地用腳尖把球撥過去。

男孩卻沒接，三兩步跑過來，一把撈起足球："我叫顧南聲，住2單元301。

你叫什么？

""文青。

"他小聲說，手指不自覺地摸著書脊。

"一起踢球嗎？

"顧南聲歪著頭看他，"我們?nèi)眰€人。

"文青搖搖頭："我不會......""我教你?。?br>
"顧南聲己經(jīng)拽住了他的手腕，"很簡單的！

"文青的手腕被握住的地方熱乎乎的。

他猶豫了一下，把書放在臺子上，跟著顧南聲往大院中央的空地走。

那里己經(jīng)有西五個男孩在玩，看見他們過來，都朝顧南聲招手。

"這是我朋友文青，"顧南聲大聲說，"今天跟咱們一隊！

"文青站在那兒，手指絞著衣角。

他從沒跟這么多孩子一起玩過。

顧南聲好像看出來了，湊過來小聲說："別怕，跟著我就行。

"比賽開始了。

文青跟在顧南聲后面跑，球鞋蹭在水泥地上吱吱響。

第一次球滾到他腳下時，他緊張得差點摔倒。

"傳給我！

"顧南聲在前面喊。

文青閉著眼使勁一踢，球歪歪扭扭地滾出了邊線。

他低著頭，卻聽見顧南聲拍手："不錯?。?br>
再來！

"慢慢地，文青不那么怕了。

汗水順著臉往下淌，后背濕了一**。

顧南聲又一次把球傳給他，他鼓起勁兒往前帶，一不小心絆倒了，膝蓋在粗糙的地上蹭出一道紅印子。

"沒事吧？

"顧南聲第一個跑過來，蹲下看他的膝蓋。

破皮的地方滲著血珠，混著灰。

"我送你回去。

"顧南聲扶他起來，對其他孩子揮揮手，"你們先玩。

"回家的路上，顧南聲扶著文青的胳膊。

太陽快落山了，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你家住哪兒？

""3單元201。

"文青說，"我爸媽不在家......""正好！

"顧南聲眼睛一亮，"我?guī)Я似?br>
"到了家門口，文青從脖子上取下鑰匙。

推開門，屋里靜悄悄的，有股淡淡的灰塵味。

顧南聲好奇地打量著客廳："你經(jīng)常一個人在家？

"文青點點頭，去衛(wèi)生間拿醫(yī)藥箱。

顧南聲跟進(jìn)來，熟練地找出碘酒和棉簽。

"坐下。

"他指著沙發(fā)說。

文青乖乖坐下。

顧南聲蹲在他面前，小心地給他擦傷口。

碘酒沾上去有點疼，文青抿著嘴沒出聲。

顧南聲的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小小的陰影。

"疼就說。

"顧南聲抬頭看他。

文青搖搖頭。

擦完藥，顧南聲從書包里掏出兩瓶北冰洋，瓶身上掛著水珠。

"給，"他遞給文青一瓶，"慶祝你第一次踢球。

"橘子味的汽水在嘴里冒著泡泡，甜甜的。

文青小口喝著，看顧南聲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喉結(jié)一上一下的。

"周末有空嗎？

"顧南聲突然問，"后海有家糖葫蘆特別好吃。

"文青愣了一下，汽水的泡泡在喉嚨里輕輕炸開："有空。

"顧南聲笑了，從兜里掏出幾顆玻璃球："給你看個好玩的。

"他挑了一顆藍(lán)色的，對著燈舉到文青眼前，"這樣看，什么都變樣了。

"文青湊過去。

透過玻璃球，顧南聲的臉變成了一個滑稽的藍(lán)色泡泡。

他忍不住笑了。

"好玩吧？

"顧南聲得意地說，"送你一顆。

"文青接過那顆藍(lán)色的玻璃球，在手里轉(zhuǎn)了轉(zhuǎn)。

這是他第一次收到別人送的東西。

天快黑的時候，顧南聲才走。

文青站在門口，看著他跑下樓梯，白背心在暮色里格外顯眼。

首到看不見了，他才關(guān)上門。

回到屋里，文青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鐵皮盒子，里面裝著收集的糖紙和郵票。

他把玻璃球放進(jìn)去，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書桌上攤著日記本，文青拿起鉛筆，畫下了今天記得最清楚的畫面：一個男孩在陽光下踢球，衣服被風(fēng)吹得鼓起來。

畫完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把顧南聲的虎牙畫得特別尖，像小貓的牙齒。

窗外，槐樹的影子輕輕搖晃。

文青把畫夾在本子里，玻璃球在臺燈下閃著光。

這個夏天，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