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寒冬的夜晚，寒風如刀，凜冽刺骨，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凍結(jié)。

夜幕如一塊巨大的黑幕，沉甸甸地壓在隴西大地上，讓人感到一種無法喘息的壓抑。

朔風呼嘯著，像無數(shù)**在嘶嚎，它們的聲音在夜空中回蕩，久久不散。

這風聲如此凄厲，以至于那原本悠揚的羌笛之聲也被生生扯碎，化作無數(shù)碎片，散落在這蒼茫天地之間。

在隴西城頭的觀星臺上，十二歲的姜維，小小的身影在寒風中倔強佇立。

他手中，緊緊攥著半截斷槍，那粗糙的槍桿硌得手心生疼，卻仿佛是他與這亂世抗衡的唯一憑依。

這觀星臺，是他心中的圣地，承載著他對英雄的憧憬與向往。

今夜，是他第三次登上這高臺，試圖從那浩瀚星圖中探尋到昔日霍去病橫掃漠北的光輝軌跡。

他仰望著星空，雙眸中閃爍著熾熱的光芒，如饑似渴地搜尋著，每一顆星星皆似一把鑰匙，或許能開啟通往英雄之路的大門。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北斗七星時，卻只見那勺柄正緩緩轉(zhuǎn)動，指向魏都洛陽。

洛陽，那是曹魏**的心臟，在姜維眼中，卻像是橫亙在他理想前方的一座巨山，威嚴而又壓抑。

羌笛聲在姜維耳畔游蕩著，忽然，身后傳來積雪碎裂的輕響——不是父親慣穿的鹿皮靴踏雪聲，而是母親布履碾過薄冰的細碎顫音。

"伯約，又在偷學冠軍侯？

"姜維手忙腳亂地用袖子擦掉青石板上用炭灰畫的河西走廊地形圖，結(jié)果不小心把銅制星盤給撞翻了。

母親一把按住了滾動的星盤，她那身狐裘大氅帶著藥草的苦香，輕輕落在姜維的肩上。

母親的指尖輕輕撫過斷槍的裂痕，那柄從武庫廢墟里挖出來的鐵槍殘骸，槍尖己經(jīng)被歲月侵蝕得像鋸齒一樣，不過在雪光的映照下，卻閃爍著幽藍的光芒。

"霍將軍憑此槍封狼居胥，卻至死未歸故里…"母親的聲音比隴西的月色更涼，"你可知為何？

""為大漢！

"少年挺首脊背，喉結(jié)下的舊疤隨呼吸起伏——那是去年圍獵時被鮮卑流矢所傷，他堅持不帶護頸的勛章。

母親忽然笑了。

她俯身拾起一片蜷縮的胡楊枯葉，葉脈如同老人暴起的手筋。

枯葉被輕輕按在槍尖，戟刃刺入葉片的瞬間，某種黏稠的綠色汁液突然滲出，在雪地上蜿蜒成詭異的符文。

"因為忠字裂甲，孝字斷刃。

"母親指尖沾著汁液，在星盤刻下"忠""孝"二字，"霍去病焚毀全軍的歸鄉(xiāng)文書時，可想過那些士卒的母親？

他跪在未央宮領(lǐng)賞時，可還記得自己母親的墓碑朝哪個方向？

"姜維嗅到汁液散發(fā)的苦杏仁味，那是胡楊樹瀕死時才會分泌的毒液。

槍尖上的枯葉突然迸裂，碎屑被朔風卷向北方——魏國疆域的方向。

他這才發(fā)現(xiàn)母親的素衣領(lǐng)口沾著泥漬，發(fā)髻間別著喪葬用的白檀木簪。

城下傳來守夜人的梆子聲，三長兩短，像垂死者的喘息。

"回罷。

"母親轉(zhuǎn)身時，一枚青銅鑰匙從袖袋滑落，沒入積雪。

姜維認出那是父親生前保管郡守府密檔的鑰匙。

他想開口詢問，卻見母親踩著來時的腳印退去，每一步都精準覆蓋原先的足跡，仿佛要抹去所有來過的痕跡。

槍尖上的綠汁凝結(jié)成珠，將星光折射成翡翠色。

多年后姜維在沓中收到母親絕筆信時，才明白那夜的胡楊枯葉，原是隴西世家代代秘傳的"尸語葉"——浸透砒霜的葉片遇鐵則融，是母親們教兒子自盡的最后仁慈。

“小郎君若真仰慕霍去病——”煙桿戳向少年眉心，硫磺味的煙灰簌簌落在星圖上，“不如聽個帶血的故事?！?br>
，守夜人王瘸子似乎是故意一般，在姜維母親離開后上來講道。

這個獨眼瘸腿的老戍卒總裹著件辨不出顏色的羊裘，據(jù)說那瘸腿是二十年前在街亭被張郃的狼牙棒掃中的——但此刻他裂開的嘴角掛著譏誚，像極了姜維在祠堂見過的儺戲鬼面。

也不等姜維說什么，王瘸子便開始講述“元狩西年秋，漠北的草長得比槍戟還高。

一支軍隊扎住在此，帶領(lǐng)隊伍的便是霍去病。

面對久攻不下的匈奴，他做出了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的決定，霍去病下令燒光全軍糧草，又在狼山口架起弩機。”

王瘸子的獨眼泛起詭異的光，“知道怎么讓三萬餓鬼變成**嗎？

他讓炊兵用馬糞烤焦最后半袋粟米，焦香味飄進每個帳篷…第二天，漢軍就撲向了匈奴大帳?！?br>
姜維的喉結(jié)動了動，他聽見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音。

“第一輪箭雨就射穿了匈奴左賢王的金冠，但匈奴不愧是生活在漠北之地幾十年的生物，他們像狼一樣很快做出了反撲。

而霍去病也在砍人——不是匈奴人，是自家逃兵！”

老兵突然扯開衣襟，露出胸口的箭簇狀疤痕，“老子親眼見他連斬十七人，有個娃娃兵腸子流出來還在爬，驃騎將軍的馬蹄就踩著他脊梁碾過去…，像踏碎顆野棗！”

觀星臺的銅雀鈴驟然狂響，西北風卷來馬糞燃燒的焦臭。

姜維攥緊斷槍，掌心滲出的汗在寒風中結(jié)成冰碴。

“活下來的三百人帶回單于金冠，長安城賞了他們?nèi)佼€墳地?！?br>
王瘸子突然捏住姜維的下巴，煙油混著血絲的口水噴在他臉上，“知道那些逃兵咽氣前喊什么？

不是陛下萬歲，不是封侯拜將…他們哭叫著阿母！

阿母??！”

最后一聲嘶吼混著狼嚎般的風聲炸開，姜維猛然回頭——石階上母親離去的腳印蜿蜒如刀痕。

月光下，他驚恐地發(fā)現(xiàn)腳印邊緣竟泛著磷火般的幽綠，與先前槍尖毒液的色澤一模一樣。

“看見了吧？”

王瘸子陰惻惻的笑聲從背后傳來，“史官筆下封狼居胥的墨漬，都是娘胎里帶出來的血?！?br>
遠處傳來戍卒換崗的號角，老兵的羊裘在暗處泛出奇異光澤。

首到多年后姜維在洛陽獄中見到鄧艾，才發(fā)現(xiàn)那羊裘內(nèi)襯竟繡著曹魏軍徽——原來建興七年的這個雪夜，他早己身處兩個帝國的棋盤交界。

而母親留在雪中的綠磷腳印，此刻正被悄然飄落的新雪覆蓋，如同史書里被抹去的千萬個“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