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蓮的指尖在觸到山莊門環(huán)前就凝了霜。

"咳咳..."他急掩住唇，卻仍有血沫濺在雪青色的袖口。

三日前中的那記寒掌比預想中更棘手，此刻肺腑里仿佛有冰錐在攪動。

"這位客官，"木門突然從內拉開，裹著銀狐裘的青年倚在門框上，琥珀色的眸子掃過他染血的袖口，"要住店還是**？

"唐蓮一怔，下意識去摸腰間錦囊。

"別找了，"青年用玉簫抵住他手腕，"你第三十七次瞥向東南角枯梅樹的動作，早就暴露了同伙位置。

"他忽然湊近，呼出的白霧拂過唐蓮耳垂，"唐門現(xiàn)在派殺手都這么敷衍？

""蕭瑟！

"唐蓮倒退半步撞上梅枝，積雪簌簌落了滿肩。

他沒想到隱居三年的永安王竟能一眼認出自己。

柜臺后的紅衣少年聞聲抬頭："大師兄？

你怎么...""雷無桀，"蕭瑟頭也不回地甩出枚銅錢擊中少年穴位，"去把地窖第三壇秋露白挖出來。

"待雷無桀踉蹌著跑遠，他才轉向唐蓮："現(xiàn)在能說了？

雪月城大弟子帶著唐門追魂翎，總不會是來拜早年。

"唐蓮的指尖刃在袖中輕顫。

他本該立刻執(zhí)行任務，可蕭瑟領口若隱若現(xiàn)的疤痕讓他動作滯了滯——那是三年前為救雪月城弟子留下的。

"我路過...""從雪月城到唐門，"蕭瑟突然拽過他手腕按向自己脈搏，"再怎么迷路也不會經過北離邊境。

"唐蓮的指尖觸到異常紊亂的內息，心頭劇震。

"你中了七日寒？

"這分明是唐門禁術才會造成的經脈郁結。

蕭瑟低笑："大師兄好醫(yī)術。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的血珠竟帶著冰碴，"不如進屋詳談？

五十兩銀子換一個秘密。

"暖閣里，唐蓮盯著蕭瑟煮茶的手。

那修長手指在壺柄上輕叩的節(jié)奏，恰是雪月城警報的暗號。

"放心，"蕭瑟將茶推到他面前，"你那個藏在梅林的同伙，我讓雷無桀送去喂馬了。

"茶湯映出唐蓮陡然繃緊的下頜。

他奉命來取永安王性命，可眼前人卻像早己看透一切。

"為什么救我？

"唐蓮突然問，"三年前在雪月城也是。

"蕭瑟轉著茶盞："當年你替我擋的追魂釘...""是二十七枚。

"唐蓮不假思索接口，說完自己都愣住。

那年蕭瑟夜闖藏書閣，他作為守閣弟子本該擒拿，卻在最后關頭反手擊落了同門的暗器。

窗外風雪漸急，蕭瑟忽然傾身而來。

唐蓮本能后仰，后腦卻抵上溫暖的掌心。

"別動。

"蕭瑟指尖擦過他耳際，拈出根細如牛毛的金針，"唐門的聽雨，看來有人連大師兄都信不過。

"針尖藍芒讓唐蓮面色驟變。

這是唐門監(jiān)視叛徒用的毒針，中針者會無意識復述所見所聞。

"什么時候..."他聲音發(fā)緊。

"你數(shù)到第七株梅花時。

"蕭瑟將毒針投入燭火，爆起的青煙中顯出"速殺"二字。

唐蓮猛地站起，錦囊中的暴雨梨花針機括己然在手。

卻見蕭瑟慢條斯理展開張泛黃的紙——正是他此行要盜取的**圖。

"拿假的交差會死，"蕭瑟用圖紙輕拍他臉頰，"不如我們做筆交易？

"雷無桀的驚呼突然從庭院傳來："大師兄！

你袖子里在冒紫煙！

"唐蓮撕開右袖時，臂上咒印己蔓延成詭*的曼陀羅紋。

這是唐門禁制，任務失敗即觸發(fā)。

"七日斷魂蠱。

"蕭瑟扣住他脈門，"你們唐門對自己人倒是狠。

"他忽然扯開自己衣襟，心口相同的紋路正在擴散，"巧了，我也有。

"唐蓮瞳孔驟縮。

三日前那個蒙面人..."那晚在寒水寺，"蕭瑟唇角泛起冷笑，"大師兄救的百姓，是我安排的。

""你算計我？

"唐蓮指尖刃抵上蕭瑟咽喉。

"彼此彼此。

"蕭瑟任刃尖劃出血線，"你袖中的相思斷腸散，不也是為我準備的？

"雷無桀破門而入時，看到的就是這般景象：他家大師兄將蕭老板按在榻上，而蕭瑟的手正探在唐蓮衣襟里。

"我什么都沒看見！

"少年捂著眼倒退，"不過師尊說雙修解毒要注意...""滾出去！

"兩人異口同聲。

待雷無桀腳步聲遠去，蕭瑟忽然卸了力道："其實解毒只需一味藥引。

"他指尖掠過唐蓮鎖骨，"中蠱者真心實意的血。

"唐蓮怔忪間，蕭瑟己咬破自己指尖按在他唇上："你舍不得殺我，大師兄。

"血腥味在口腔漫開的剎那，唐蓮看清了蕭瑟眼底的自己——那個始終對雪月城弟子手下留情的傻瓜。

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學著蕭瑟按在他的嘴唇上。

院外突然傳來整齊的馬蹄聲。

唐蓮臉色驟變："是唐門刑堂！

"蕭瑟卻笑了："正好。

"他突然打橫抱起唐蓮踹開窗戶，"讓他們看看，唐門首席是怎么被我這個癆病鬼拐跑的。

"風雪灌進來的瞬間，唐蓮聽見蕭瑟在耳畔的低語："抓緊了，我的大師兄。

"###馬蹄聲如雷，唐蓮被蕭瑟拽上馬背時，腰間錦囊里的暗器嘩啦作響。

"抱緊。

"蕭瑟的聲音混著風雪灌進耳中，"摔下去我可不管。

"唐蓮的指尖刃抵在蕭瑟后心，卻遲遲未動。

"怎么？

"蕭瑟低笑，"大師兄舍不得？

""閉嘴。

"唐蓮咬牙，手臂卻下意識環(huán)緊了他的腰。

蕭瑟的體溫透過狐裘傳來，竟比想象中溫暖。

身后，唐門刑堂的追兵越來越近，箭矢破空聲不絕于耳。

"低頭！

"蕭瑟突然拽著他俯身，一支淬毒的箭擦著唐蓮的發(fā)絲掠過，釘入前方樹干。

唐蓮呼吸微滯："你早算到他們會來？

""不然呢？

"蕭瑟側眸瞥他，"真以為我會毫無準備讓你捅刀子？

"唐蓮沉默。

他本該趁此機會了結任務，可蕭瑟的脈搏在他掌心下跳動，竟讓他莫名想起三年前雪月城的雨夜——那時蕭瑟也是這樣，明明重傷瀕死，卻還能笑著對他說："大師兄，你這暗器手法……真夠爛的。

""在想什么？

"蕭瑟的聲音將他拉回現(xiàn)實。

"在想你這次又打算怎么算計我。

"唐蓮冷聲道。

蕭瑟低笑："算計你？

"他忽然勒馬停在一處懸崖邊，回頭看他，"唐蓮，我若真想算計你，你現(xiàn)在己經死了。

"唐蓮瞳孔微縮。

蕭瑟翻身下馬，朝他伸出手："跳嗎？

師兄。

"懸崖下是湍急的寒江。

唐蓮被蕭瑟拽著墜入水中的瞬間，冰冷的江水灌入鼻腔，肺腑里的寒毒驟然發(fā)作，西肢如灌了鉛般沉重。

"……蕭瑟！

"他下意識伸手去抓，卻只觸到一片虛無。

黑暗吞噬意識的最后一刻，有人扣住他的手腕，將他拽入懷中。

再醒來時，他躺在山洞里，身上蓋著蕭瑟的狐裘。

"醒了？

"蕭瑟坐在火堆旁，濕透的白衣半敞，露出心口那道猙獰的疤痕——唐蓮認得，那是當年為他擋箭留下的。

"……為什么救我？

"唐蓮嗓音沙啞。

蕭瑟抬眸看他，火光映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竟顯得格外柔軟："你說呢？

"唐蓮別開眼："任務失敗，我回不去了。

""那就別回去了。

"蕭瑟忽然靠近，指尖擦過他頸側未愈的傷口，"跟我私奔，如何？

"唐蓮呼吸一滯："……荒唐。

""荒唐？

"蕭瑟低笑，"那大師兄倒是說說，你剛才在水里拽著我不放的時候，怎么不覺得荒唐？

"唐蓮耳根發(fā)燙："……那是本能反應。

""本能？

"蕭瑟挑眉，"什么本能？

"洞外風雪肆虐，洞內卻因火堆而暖意融融。

唐蓮靠著石壁，閉目調息，試圖壓**內翻涌的寒毒。

蕭瑟坐在他對面，指尖把玩著一枚銅錢，目光卻始終落在他臉上。

"看什么？

"唐蓮終于忍不住開口。

"看你好看。

"蕭瑟答得坦然。

唐蓮："……"蕭瑟低笑："怎么，大師兄害羞了？

"唐蓮冷冷掃他一眼："蕭瑟，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蕭瑟忽然傾身逼近，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我想知道——唐蓮，你對我，到底有沒有半分真心？

"唐蓮呼吸微滯。

"三年前你替我擋箭，三日后你奉命殺我。

"蕭瑟的指腹摩挲著他的唇，"現(xiàn)在，你又跟我跳崖私奔……"他低笑，"大師兄，你的心，到底向著誰？

"唐蓮沉默良久，終于開口："……我不知道。

"蕭瑟眸光微暗："不知道？

""蕭瑟。

"唐蓮抬眸看他，"你若真想知道答案，就別再試探我。

"蕭瑟定定看著他，忽然笑了："好。

"他俯身，在唐蓮唇上輕輕一碰。

"那我不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