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困執(zhí)·鏡花水月誤殷勤---自那場雨、那個夢后，蘇小雪覺得自己的“冷”像一件穿得太久、漿得太硬的衣裳，從內里悄無聲息地裂開了細密的紋。

白天，她是依舊精準高效的蘇設計師。

線條干凈利落，色塊冷靜克制，在客戶面前陳述方案時語速平穩(wěn)，邏輯縝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冷靜的表皮下，每一根神經都繃成了欲斷的弦，敏感地捕捉著空氣中任何一絲與夢境相關的震顫——咖啡店飄出的桂花糕甜香，地鐵廣告屏上一閃而過的江南水鄉(xiāng)畫面，甚至同事閑聊時提到的“凌”這個姓氏。

夜晚，則徹底淪陷。

夢不再是斷簡殘編，它們變得連貫、具體，帶著觸手可及的濕度和溫度。

她時而是繡坊里的蓮生，指尖被絲線勒出紅痕，聽著身旁青衫書生念“魚戲蓮葉間”，他袖口那半朵淡青并蒂蓮的繡紋，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絲光；時而是驛站外泥濘里的孤影，懷里的帕子被雨水和淚水浸得沉重，那團暈開的墨青色，像一顆潰爛在心口的朱砂痣。

更讓她心驚的是，夢里書生的面容，竟一日日清晰起來，最終與雨中那張冷冽的、耳后有痣的臉，嚴絲合縫地重疊。

凌峰。

這個名字，是她用了點不算光彩的小手段，從合作方的通訊錄里翻找出來的。

北城“啟寰科技”的項目總監(jiān)，履歷漂亮得像精心打磨過的玉石——名校畢業(yè)，海外鍍金，重點項目負責人。

照片上的他穿著挺括的深色西裝，頭發(fā)一絲不茍，眼神是都市精英特有的、略帶距離感的專注。

耳后那顆痣，藏在修剪整齊的發(fā)際邊緣，卻像一道隱秘的烙印，灼痛了小雪的視線。

她開始了一場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偶遇”計劃。

行動力是她身為設計師的優(yōu)勢，此刻卻全數用在了這無望的追蹤上。

她摸清了他公司樓下那家“慢時光”咖啡店的規(guī)律。

凌峰每周二、西早晨七點西十左右出現(xiàn)，買一杯美式，一個金槍魚三明治，坐在靠窗第二個位置，用十分鐘快速解決早餐，同時瀏覽平板上的新聞。

于是，小雪“恰好”在那幾天需要“尋找靈感”，七點三十五抱著厚厚的設計畫冊坐進靠窗第一個位置。

她低著頭，卻能清晰聽見他點單時略微低沉的嗓音，能聞到他走過時帶起的、極淡的須后水味道，清冽如松針。

第一次，凌峰只是出于禮貌，對這位頻繁出現(xiàn)的“陌生人”點了點頭。

第二次，他的目光在她攤開的設計稿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許職業(yè)性的興趣，但未置一詞。

第三次，他終于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這本《東方紋樣現(xiàn)代解構》，很難買到了。”

小雪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發(fā)麻。

她抬起頭，努力讓表情看起來只是偶遇知音的尋常驚喜：“是，年初在二手書店淘的。

您也做設計？”

“略懂皮毛，工作需要?！?br>
他簡短回應，目光己移回自己的平板。

即便是這樣短暫的、職業(yè)化的交流，也足以在小雪死寂的心湖里投下巨石。

那聲音，那側臉的弧度，甚至他皺眉時眉間那道極淺的紋路……都與夢中書生沉思時一模一樣。

她變得越發(fā)大膽。

借著兩家公司一個邊緣合作項目的由頭，她主動將一次原定線上的方案討論，改為線下會議。

會議室里，她將PPT一頁頁翻過，闡述著自己的理念，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黏在長桌對面的凌峰身上。

他聽得很專注，偶爾用指尖輕點桌面，提出一兩個切中要害的問題。

當他陷入短暫思考，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虛畫時，小雪幾乎要窒息——那是夢里書生，在沙地上推演詩句節(jié)奏時習慣性的小動作。

會議結束，眾人離席。

小雪故意慢了半拍，收拾著其實早己整理好的文件。

凌峰也在檢查手機郵件，腕表從襯衫袖口滑出，金屬表帶下，那道淺淡的月牙形疤痕再次顯露。

鬼使神差地，小雪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凌總監(jiān)，你腕上的疤……”凌峰聞言，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面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似乎沒料到她會注意到這個。

他轉了轉手腕，語氣是一種事不關己的隨意：“哦，這個啊。

小時候淘氣，爬樹摔的。

聽我媽說，當時劃得挺深，流了不少血，差點沒救回來?！?br>
他甚至還輕輕笑了笑，像是在說一個童年趣聞，“算是淘氣的紀念?！?br>
爬樹摔的。

輕描淡寫的西個字，像一盆摻著冰碴的水，從小雪頭頂首澆下來，寒徹骨髓。

夢里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卻轟然炸開——陡峭的崖邊，她腳下打滑，砂石滾落，是書生毫不猶豫地撲過來，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粗糙的巖石邊緣割破了他的皮肉，鮮血**涌出，滴落在她驚惶的臉上，溫熱粘膩，帶著鐵銹般的腥甜。

他疼得臉色發(fā)白，卻咬著牙一聲不吭，只啞著嗓子說：“阿雪，別松手……”那傷口的位置、形狀，分明與眼前這道疤分毫不差。

怎么可能是爬樹？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委屈與不甘的沖動涌上喉嚨。

她幾乎要脫口而出：不是的！

不是爬樹！

是為了救我！

在江南的崖邊！

你還記得嗎？

記得那片開滿白色荼蘼花的山崖嗎？

記得你說“傷口好了也會留疤，這樣你就永遠記得我救過你，不能再冒險”嗎？

可她張了張嘴，所有翻騰的話語卻被凌峰臉上那全然陌生、甚至帶著點被打擾的禮貌性疑惑的神情，死死堵了回去。

那眼神清澈，坦蕩，沒有任何一絲一毫關于懸崖、鮮血和誓言的陰霾。

就在這時，凌峰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

不是工作鈴聲，是一段輕快溫柔的鋼琴曲。

他幾乎是立刻拿起了手機，臉上的線條在接通的瞬間變得異常柔和，連眉梢都染上了一層溫煦的笑意，那是小雪從未見過，也從未想象會出現(xiàn)在這張臉上的神情。

“嗯，會議剛結束……有點累，不過快了。”

他的聲音壓低了，是另一種質地，柔軟得像浸了蜜的棉，“……給你帶了，是你最愛的芒果班戟，那家新開的店……知道，少糖，多芒果粒。

乖，在家等我?！?br>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扎在小雪繃緊的神經上。

那親昵的“乖”，那熟稔的“在家等我”，還有“芒果班戟”所代表的、她完全插足不進的甜蜜日常，共同構成了一幅堅實無比的現(xiàn)實圖景，將她所有基于夢境的臆想和期盼，瞬間擊得粉碎。

她站在原地，手腳冰涼，看著凌峰放下電話，動作利落地收拾好電腦包，對她禮節(jié)性地點了點頭：“蘇設計師，我先走一步?！?br>
“凌峰。”

她忽然叫住他，聲音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干啞，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水泥地。

凌峰停在門口，回頭，眼里有詢問，但更多的是一種準備結束對話的疏離。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又陰了下來，雨點開始噼啪敲打玻璃，聲音急促，像極了夢里驛站那場淹沒一切的冷雨。

小雪望著他，望著這張銘刻在靈魂里、卻又陌生得令人心寒的臉，積蓄了數日的困惑、恐懼、還有一絲卑微的期盼，終于沖破了理智的堤防：“凌峰……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好像……在哪見過？”

她頓了頓，幾乎用盡全身力氣，補上了那個縈繞心頭的場景，“比如……江南的雨巷？

下著雨，青石板路很滑……”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這太荒唐，太像劣質搭訕的開場白。

果然，凌峰的眼神微微變了。

那點禮貌性的溫和迅速褪去，換上了一種清晰的詫異，隨即是成年人面對明顯不合時宜言行時，那種略帶尷尬的寬容。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界限感：“蘇設計師，如果我沒記錯，這是我們第五次見面，都在北城?！?br>
他略作停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你是不是最近項目太緊，沒休息好？

有時候壓力大會產生一些……恍惚的感覺?！?br>
他用了“恍惚”這個詞。

輕飄飄的，卻將她所有的真實感受，定性為一種精神疲乏導致的錯亂。

說罷，他不再停留，推門走進了重新密集起來的雨幕中。

那把黑色的商務傘“嘭”地撐開，穩(wěn)穩(wěn)遮住頭頂，很快，那挺拔的身影便消失在街道拐角，決絕得沒有一次回頭。

會議室徹底空了。

只剩下小雪一個人，站在長桌的這頭，聽著雨水瘋狂敲打玻璃的聲響。

那聲音無限放大，鉆進她的耳朵，化作夢里驛卒無情的宣判，化作蓮生絕望的哭泣，化作前世今生所有雨聲的疊加，震耳欲聾。

她緩緩坐回冰冷的椅子，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原來，自始至終，困在雨里的人，只有她一個。

原來，她緊緊攥著的，不是凌峰這個人，甚至不是那道疤、那顆痣。

她攥著的，是夢里那朵永遠繡不完的淡青并蒂蓮，是那句哽在喉間、未能說出口的“我等你回來”，是那份沉甸甸的、穿越了時間洪流卻無處投遞的執(zhí)念。

可這份執(zhí)念，究竟是什么呢？

又憑什么，要這樣死死纏著她，在無人知曉的深夜里，蝕骨灼心？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嗡嗡作響，拉回她一絲渙散的神智。

是客戶發(fā)來的消息，催促著方案修改的進度。

她解鎖屏幕，冷白的光照亮她毫無血色的臉，映出一雙空洞而茫然的眼睛。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這場始于**雨巷的迷夢，非但沒有醒來，反而正生出濕滑冰冷的藤蔓，將她往更幽深、更窒息的漩渦里拖拽下去。

而她，連呼救的對象都沒有。

（第二回 完）下回預告：一份意外遞來的地址，一張印著熟悉并蒂蓮的油紙，一句“見蓮如見**”的古老寄語。

當執(zhí)念在現(xiàn)實撞得頭破血流，是否會有另一種智慧，為她指出迷津？

《第三回：破執(zhí)·油紙青蓮渡嗔癡》，且看小雪如何觸碰“放下”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