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國大將軍府的朱墻遮了半重月，青黑瓦檐下的鎏金銅鈴被夜風(fēng)拂得輕響，碎了前院的肅殺，卻撩起后院的暗潮。

將軍侯季宸是沙場鐵血主，十余年征戰(zhàn)定北疆，府中前院刀兵氣重，后院卻被錦繡裹著，看似平和，實(shí)則每一步都踩著分寸，每一句都藏著機(jī)鋒。

正房夫人甄時卿，府里人私下皆稱她 “玉面狐貍”。

生在書香甄氏，眉目是浸了墨的溫潤，膚白如玉，笑時眼尾微彎，似菩薩般和善，可掌家三載，將軍府上下無一人敢欺，無一事敢亂。

她不是靠嫡女身份，也非憑龍鳳胎嫡子女的底氣 —— 兩歲的侯瑾瑜眉眼像極了侯季宸，卻生了副七竅玲瓏心，襁褓中的侯瑾瑤哭聲軟糯，卻偏能在府中起暗波時，恰如其分地引老夫人過來。

真正讓她穩(wěn)坐正房的，是她那副看似不爭，實(shí)則事事洞察的通透，是那手以柔克剛、綿里藏針的手段。

側(cè)院蘇曼娘，是侯季宸邊疆所救的孤女，生得弱柳扶風(fēng)，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帕子總捏在指尖，眼尾常帶三分濕意，舞技卓絕，琵琶彈得斷腸，將軍偶有煩悶，便去她院中坐半刻。

府中人人都覺她柔弱無依，無兒無女只能靠將軍憐惜過活，卻沒人見她深夜獨(dú)坐時，指尖劃過窗欞上的刻痕 —— 那上面記著府中各院的用度、下人的心性，甚至連柳玉茹娘家吏部尚書府的些許動靜，都藏在那淺淡的刻痕里。

她從不多言，從不**，卻總在風(fēng)波起時，恰好在最該在的地方，聽最該聽的話。

西跨院柳玉茹，吏部尚書庶女，因家世聯(lián)姻入府，生了個庶女，一心想誕下庶子，盼著能壓甄時卿一頭。

她性子張揚(yáng)，衣飾必艷，言語必銳，仗著娘家勢力，府中丫鬟婆子偶有怠慢，便要受罰。

旁人都道她蠢笨，只會逞口舌之快，卻不知她看似莽撞的背后，早派了心腹往尚書府遞信，又暗中籠絡(luò)了府中管庫房的婆子，只等一個機(jī)會，便要從甄時卿手里，撬走幾分掌家權(quán)。

南院林姨娘，原是甄時卿的陪嫁丫鬟，因?qū)④娮砭瞥袑櫍徊降翘斐闪艘棠铩?br>
她眉眼有幾分像甄時卿年輕時，便總學(xué)著主母的溫婉，低眉順眼，對甄時卿恭敬有加，對柳玉茹也處處退讓，可沒人瞧見她深夜對著銅鏡描眉時，眼底的不甘與算計。

她是甄時卿的陪嫁，最知主母的軟肋，卻也因出身卑微，急于抓住恩寵，更急于找個靠山，在這將軍府里，掙一份真正屬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夜色漸濃，正院凈塵軒的浴房內(nèi)水汽氤氳，白梅瓣浮在溫?zé)岬某厮?，蘭芷香漫了滿室。

甄時卿褪去繁復(fù)釵裙，長發(fā)松松挽了個隨云髻，幾縷濕發(fā)貼在頸側(cè)，襯得肌膚瑩白，平日里掌家的銳利盡數(shù)斂去，只剩女子的柔媚。

腳步聲輕緩入內(nèi)，不消回頭，甄時卿便知是侯季宸。

府中唯有他，可不經(jīng)通傳，首入她的內(nèi)院。

侯季宸一身玄色常服，身上還帶著軍營的風(fēng)塵與淡淡的鐵腥味，身姿挺拔如松，站在浴池邊，冷硬的眉眼見了池中的人，便柔了三分。

“將軍回來了?！?br>
甄時卿抬眸，聲音輕軟，水波漾開，勾勒出柔和的肩線。

侯季宸俯身拿起錦帕，指尖帶著夜的涼意，輕輕拭去她肩頭的水珠，動作略顯笨拙，卻藏著細(xì)致的疼惜。

“今日府中無事？”

他聲線低沉，常年握刀的手，觸到她溫?zé)岬募∧w，竟微頓了一下。

“不過是各院例行問安，無甚大事?！?br>
甄時卿避過他的目光，指尖劃過水面，帶起一圈漣漪，“倒是將軍，邊疆剛寧，莫要太過操勞?！?br>
侯季宸俯身，溫?zé)岬臍庀⒎鬟^她耳畔，帶著獨(dú)屬于他的味道：“有你掌家，我萬事放心。

只是時卿，” 他指尖輕捏她的下頜，讓她抬眸望自己，眼底是化不開的沉斂，“后宅不比沙場，無刀兵，卻有暗箭，若有人欺你，不必事事周全，告訴我便是?！?br>
他的話撞在心上，甄時卿心頭微暖，眸中漾開幾分軟意，剛要開口，院外忽然傳來大丫鬟錦書略帶慌張的聲音，卻比尋常丫鬟的驚叫穩(wěn)了幾分，只隔著門稟：“夫人，林姨娘院里的小丫鬟春桃，送安神湯來時在抄手游廊摔了，湯灑了不說，還污了您前日新得的月白綾羅裙?！?br>
沒有哭嚎，沒有絮叨，只說事實(shí)，這是甄時卿教出來的規(guī)矩，卻也讓這場 “意外”，少了幾分真意。

甄時卿眸中的柔媚瞬間斂去，恢復(fù)了往日的沉靜，指尖輕輕推開侯季宸，語氣平淡：“將軍稍候，我去看看?！?br>
侯季宸眉峰一蹙，冷聲道：“府中規(guī)矩越發(fā)松弛了，一個丫鬟也敢如此毛手毛腳?！?br>
甄時卿披上外衫，玉簪挽好長發(fā)，回身時己恢復(fù)了主母的端莊，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眼底卻無半分溫度：“許是天黑路滑，無心之失罷了。

只是既污了衣裳，總要好生問問，也好讓各院都警醒些，免得出更甚的差錯。”

她心里明鏡似的，春桃是林姨娘身邊最得力的小丫鬟，手腳最是麻利，怎會在燈火通明的抄手游廊摔了？

更何況，那碗安神湯，是林姨娘親自說要給她燉的，偏選在侯季宸回府的夜里送來，偏就摔了，偏就污了她的新裙 —— 這哪里是意外，分明是有人想借這碗湯，這一摔，探她的底，也探侯季宸的態(tài)度。

侯季宸看著她從容的模樣，眸中閃過一絲了然，沉聲道：“我同你一起去?！?br>
甄時卿卻攔了他，淺笑道：“不過是后院小事，怎好勞煩將軍？

我處理妥當(dāng)，再回稟將軍便是。”

她知道，侯季宸的介入，會讓這場暗斗變成明爭，反倒失了分寸。

她要的，不是將軍的威壓，而是讓藏在暗處的人，自己露出馬腳。

侯季宸眸色沉了沉，終究點(diǎn)了頭：“萬事小心?！?br>
甄時卿頷首，帶著錦書往抄手游廊去。

月色下，林姨娘正扶著春桃跪在地上，春桃額頭磕得微紅，裙角沾著褐色的湯漬，林姨娘則哭得梨花帶雨，見了甄時卿，便要磕下去：“夫人恕罪，都怪我管教無方，讓春桃毛手毛腳，污了夫人的衣裳，您罰我吧！”

甄時卿抬手虛扶，語氣依舊溫和：“姨娘快起，不過是件衣裳，值當(dāng)什么？

春桃摔了，沒傷著吧？”

她先問丫鬟，不提衣裳，看似寬厚，實(shí)則先堵了林姨娘 “夫人苛責(zé)” 的后路。

林姨娘一愣，隨即哭得更甚：“夫人寬宏，可這是夫人的新裙，是將軍托人從江南帶回來的，我……江南的料子，雖難得，卻也不及府中人重要?！?br>
甄時卿打斷她，目光掃過地上的湯漬，鼻尖輕嗅，那湯里除了安神的酸棗仁，竟還有一絲極淡的桂花釀味 —— 府中唯有柳玉茹，因尚書府的關(guān)系，日日以桂花釀入膳，旁人誰也舍不得這般鋪張。

她眸光微閃，卻未點(diǎn)破，只看向春桃，語氣淡淡：“既摔了，想來是夜里視物不清，錦書，取二十兩銀子，讓春桃下去養(yǎng)傷，再讓廚房給林姨娘院里送些安神的點(diǎn)心，姨娘一片心意，我記著了?！?br>
二十兩銀子，不是罰，是賞，卻也是告訴府中人，她甄時卿賞罰分明，不遷怒，卻也不是好糊弄的。

林姨娘聞言，臉上的哭意僵了一瞬，似乎沒料到她竟不罰，也不責(zé)，只這般輕描淡寫地揭過。

“夫人這般寬厚，奴婢更是愧疚?！?br>
林姨娘咬著唇，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又強(qiáng)裝鎮(zhèn)定。

甄時卿拍了拍她的肩，語氣溫柔，卻字字帶著提點(diǎn)：“姨娘初掌一院，難免有疏漏，往后多教教下人規(guī)矩便是。

畢竟在將軍府，一步錯，步步錯，可別因小失大，誤了自己?！?br>
這話落在林姨娘耳中，如驚雷炸響，她猛地抬頭，撞進(jìn)甄時卿似笑非笑的眼眸，那里面藏著洞悉一切的銳利，仿佛她心底的那點(diǎn)算計，早己被瞧得明明白白。

林姨娘心頭一慌，趕緊低下頭，不敢再言。

甄時卿不再看她，只讓錦書讓人收拾了地上的狼藉，淡淡道：“夜深了，姨娘也回去歇著吧，仔細(xì)著涼?！?br>
說罷，便帶著人回了正院，只留林姨娘和春桃跪在原地，月色將她們的影子拉得扭曲，春桃小聲道：“姨娘，夫人她…… 好像看出來了？”

林姨娘咬著牙，眼底閃過一絲怨懟，又有幾分懼意：“慌什么！

她沒證據(jù)，能奈我何？”

可話雖如此，她的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指尖泛白。

而此刻，西跨院的窗下，柳玉茹的貼身丫鬟正低聲回稟：“主子，林姨娘那邊摔了湯，污了甄時卿的裙，可甄時卿竟半點(diǎn)沒罰，還賞了那丫鬟二十兩銀子。”

柳玉茹正坐在鏡前，捏著一支赤金步搖，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眸中閃過算計：“倒沒想到這甄時卿這般沉得住氣。

不過沒關(guān)系，她不罰，便顯得林姨娘無能，往后林姨娘更得靠我。

去，再給林姨娘送些東西，告訴她，我既幫了她，便會幫到底。”

丫鬟領(lǐng)命而去，柳玉茹看著鏡中自己明艷的臉，指尖劃過鏡沿：“甄時卿，這將軍府的掌家權(quán)，你坐得太久了，也該挪挪位置了?！?br>
側(cè)院的琵琶聲，恰在此時斷了一瞬。

蘇曼娘坐在窗前，指尖捏著一根琵琶弦，聽著院外傳來的消息，眼底閃過一絲淺淡的笑意。

她方才分明瞧見，柳玉茹的丫鬟在春桃摔之前，悄悄伸腳絆了一下，而林姨娘，竟裝作未見。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br>
蘇曼娘輕捻琵琶弦，低低說了一句，指尖一挑，琵琶聲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調(diào)子不再柔婉，反倒多了幾分暗藏的鋒芒。

正院凈塵軒內(nèi)，甄時卿看著錦書遞來的那方沾了湯漬的錦帕，指尖輕捻，那絲桂花釀的味道，愈發(fā)清晰。

“夫人，這湯里的桂花釀，分明是柳姨娘院里的，定是柳姨娘挑唆林姨娘干的?！?br>
錦書低聲道，語氣帶著憤憤。

甄時卿抬眸，看向窗外的月色，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柳玉茹急著奪權(quán)，林姨娘急著找靠山，倒是一拍即合。

只是她們忘了，這將軍府，是我甄時卿的地方，豈容她們說來就來，說鬧就鬧？”

“那夫人，咱們現(xiàn)在便拆穿她們？”

“不必?！?br>
甄時卿搖頭，指尖劃過錦帕，“林姨娘是我的陪嫁，柳玉茹背后是吏部尚書，這兩人，一個知我的底，一個有娘家勢，貿(mào)然拆穿，反倒落了下乘?！?br>
她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玄機(jī)：“春桃摔了，林姨娘理虧，往后便成了咱們手里的一根線；柳玉茹急著出頭，必會再動手，咱們只需等著，等她露出更多的馬腳。

還有蘇曼娘……”甄時卿眼底閃過一絲探究：“她看似中立，卻偏偏每次風(fēng)波起時，都聽得一清二楚，這側(cè)院，倒是個有意思的地方?！?br>
錦書似懂非懂地點(diǎn)頭，甄時卿將錦帕放下，語氣平淡：“去，告訴管庫房的婆子，明日給林姨娘院里送些新的布料，再給柳姨娘送些江南的新茶，就說…… 我謝她的桂花釀，滋味甚好?！?br>
這是敲打，也是試探，更是給這后院的暗潮，再添一把火。

侯季宸站在廊下，看著燈下甄時卿從容的模樣，眸中閃過一絲欣賞，又有幾分疼惜。

他知道，他的夫人，從不是柔弱的菟絲花，而是能與他并肩，能在這錦繡暗潮中，掌定乾坤的玉面狐貍。

而這一碗安神湯，一跤驚夜，不過是將軍府后宅斗的開端。

柳玉茹的野心，林姨**搖擺，蘇曼**暗藏，還有甄時卿未說出口的算計，都藏在這朱墻之內(nèi)，月色之下，等著在往后的日子里，一一揭開，步步交鋒。

這宅斗，從不是逞一時之快，而是步步為營，字字藏鋒，誰能沉得住氣，誰能看得清人心，誰，才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