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雨是傍晚時分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細密的雨絲,敲在圖書館巨大的落地玻璃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到了晚上九點,雨勢漸大,豆大的雨點連成線,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窗外,整個校園都籠罩在濕漉漉的昏暗里,只有路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
林聽晚坐在圖書館三樓的社科閱覽區(qū),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泛著冷白的光。
她正在修改一篇關(guān)于“城市青年孤獨癥候群”的采訪稿,眉頭微蹙,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了很久。
這是她為《青年觀察》雜志做的第三個專題。
稿費不高,但足夠支付下個季度的房租差價——如果她能趕在截稿日前交出一份讓編輯滿意的稿件。
手機在桌角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母親的微信:“晚晚,這個月的生活費什么時候轉(zhuǎn)?
你弟弟補習班要交錢了,老師說下周一前必須交齊?!?br>
林聽晚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五秒鐘,然后熄滅了屏幕。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文檔。
光標在“這些年輕人表面上擁有豐富的社交網(wǎng)絡(luò),卻在深夜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這句話后面閃爍。
她刪掉“前所未有的”,換成“難以言說的”。
更準確。
也更克制。
就像她自己的生活——需要精確計算每一分錢,克制每一次不必要的情緒波動。
圖書館的廣播響起了第一次閉館提示音:“各位同學,圖書館將于三十分鐘后閉館,請整理好個人物品……”閱覽室里的人陸續(xù)起身離開。
腳步聲、拉椅子的聲音、低聲交談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漸漸遠去。
最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個人。
林聽晚看了眼時間:21:32。
她還能再工作一小時。
閉館前,她需要完成稿件的結(jié)構(gòu)調(diào)整,并且——視線投向閱覽室深處的VIP區(qū)域。
那是她今晚的另一項工作:圖書館學生助理的晚班。
從晚上八點到十點,負責整理VIP區(qū)域的書籍和維持秩序。
時薪二十五元,一周三次,一個月就是九百元。
加上稿費和周末的家教,她可以勉強覆蓋學費、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開銷。
前提是,沒有任何意外支出。
比如弟弟的補習班費用。
林聽晚保存文檔,合上筆記本電腦,將它裝進洗得發(fā)白的帆布書包里。
她站起身,深灰色的羊毛連衣裙下擺垂到小腿,外面套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
這一身都是她在二手市場淘來的,干凈、合身,但掩不住經(jīng)年累月的磨損痕跡。
她拎起書包,走向VIP區(qū)域。
推開厚重的隔音玻璃門,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這里的燈光更柔和,空氣里有淡淡的舊書和實木家具混合的味道。
區(qū)域不大,只有六個閱讀位,此刻只有最靠窗的位置有人。
一個男生。
承他背對著門口,坐在寬大的實木書桌前。
桌上攤開著五六本厚重的精裝外文書,旁邊散落著幾份打印出來的英文文獻。
筆記本電腦亮著,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圖表和文字。
林聽晚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她開始安靜地工作:將讀者歸還的書籍按索書號放回書架,擦拭桌面,整理散亂的期刊。
動作熟練而輕柔,幾乎沒有發(fā)出聲音。
雨聲被隔絕在外,閱覽室里只剩下書頁翻動的聲音,和鍵盤偶爾的敲擊聲。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林聽晚整理到男生附近的書架時,聽到了輕微的嘆息。
很輕,幾乎聽不見。
但她停下了動作。
從她的角度,可以看到男生的側(cè)臉。
他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眉頭緊鎖,手指在一本厚厚的英文判例集上快速翻動,似乎在尋找什么。
翻了幾頁,又搖搖頭,轉(zhuǎn)向另一本。
林聽晚認出那本書——是去年才引進的《英國合同法經(jīng)典判例評注》,全校只有三本,其中一本就在這個區(qū)域。
她本該繼續(xù)自己的工作。
但鬼使神差地,她的目光落在了男生攤開的筆記本上。
上面用英文和法文混雜記錄著什么,字跡清晰而有力。
旁邊畫著一個復雜的關(guān)系圖,標注著一些公司名稱和法律術(shù)語。
其中有一個名字,她不久前在一篇財經(jīng)報道里見過。
陸氏集團。
林聽晚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書脊。
她想起上周在《經(jīng)濟觀察》上讀到的長文,關(guān)于陸氏集團*****人的專題報道。
文章里提到了一個正在進行的跨國并購案,涉及復雜的對賭協(xié)議和跨境法律沖突。
報道沒有點名,但暗示這個案子將由一位年輕的、擁有雙學位的繼承人負責。
法學院和金融學院的雙學位。
全校只有一個這樣的人。
林聽晚的視線重新落回男生身上。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沒有戴表,但整個人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氣質(zhì)。
或者說,是壓抑的沉穩(wěn)。
就像那些她采訪過的、從小被寄予厚望的“別人家的孩子”——完美,但沉重。
男生又翻了一頁判例集,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
他的手指敲擊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
然后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林聽晚看到了他眼中的疲憊。
那種她無比熟悉的、深埋在冷靜表象下的疲憊。
她該離開的。
這不關(guān)她的事。
她今晚還有工作要做,稿子要改,明天早上八點還有課,下午要去采訪一個社區(qū)咖啡館的店主——但她開了口。
聲音很輕,在安靜的閱覽室里卻清晰可聞。
“第217頁,”她說,“R v. Smithson案,關(guān)于誠信義務(wù)的擴張解釋。
引注在第219頁的腳注里?!?br>
轉(zhuǎn)男生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zhuǎn)過頭。
這是林聽晚第一次看清他的正臉。
五官比側(cè)影更立體,鼻梁很高,下頜線條清晰。
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后迅速移向她胸前的名牌。
“林聽晚,”他念出她的名字,聲音低沉,“新聞系大三?!?br>
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林聽晚點點頭,沒有多說什么。
她指了指那本判例集:“如果你在找關(guān)于‘默示條款’與‘誠信義務(wù)’沖突的判例,那個案子的第三段法官意見應該對你有幫助?!?br>
男生翻開第217頁。
他的目光在文字上快速移動,手指在某個段落停下。
幾秒鐘后,他抬起頭,眼神里的驚訝變成了審視。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這個?”
“猜的?!?br>
林聽晚平靜地說,“你桌上的文獻都是關(guān)于合同法誠信原則和默示條款的,但都是理論著作。
你需要的應該是實務(wù)中的沖突案例。
而這本書里,唯一一個同時涉及這兩個問題的重要判例,就是Smithson案。”
短暫的沉默。
雨聲在窗外繼續(xù)。
男生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些別的東西。
不是好奇,更像是……評估。
就像在審視一件突然出現(xiàn)在視野里的、意料之外的物品。
“你學過法律?”
他問。
“旁聽過幾節(jié)法學院的課?!?br>
林聽晚說,“為了寫一篇關(guān)于消費者權(quán)益保護的報道?!?br>
“報道發(fā)表了嗎?”
“發(fā)表了。
《法治周末》,去年十一月刊?!?br>
男生的手指在書頁邊緣輕輕敲了敲。
他突然問:“那篇關(guān)于格式合同中‘隱藏條款’的調(diào)查,是你寫的?”
這次輪到林聽晚驚訝了。
那篇報道是她花了一個月時間,暗訪了十幾家健身機構(gòu)、培訓機構(gòu)后寫成的深度調(diào)查。
發(fā)表后引起了一些討論,但遠談不上轟動。
她沒想到會有人記得,更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場合被認出來。
“是我?!?br>
她簡短地回答。
男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么。
他重新戴上眼鏡,注意力回到了書頁上。
但林聽晚注意到,他的眉頭己經(jīng)舒展開了。
她轉(zhuǎn)身準備離開,繼續(xù)自己的工作。
剛走了兩步,男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謝謝。”
很簡單的兩個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罕見的真誠。
林聽晚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她又工作了十五分鐘,將最后一本期刊歸位。
VIP區(qū)域只剩下男生一個人,他還在專注地閱讀,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么。
窗外的雨更大了。
林聽晚看了眼墻上的鐘:21:55。
距離閉館還有五分鐘。
她該去提醒他了。
但就在這時,男生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重新皺起。
接通電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在圖書館……我知道,但我需要確認一些細節(jié)……明天我會把分析報告發(fā)給你?!?br>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什么,男生的表情更加凝重。
“……我明白。
但父親,這個條款的風險在于——”他的話戛然而止。
林聽晚己經(jīng)退到了書架后面,但那個稱呼還是清晰地傳入了她的耳朵。
父親。
以及那句未說完的、關(guān)于風險和條款的話。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無意中闖入了一個不該闖入的領(lǐng)域。
那些攤開的文獻,那個復雜的圖表,那個電話里的壓力和抵抗——這一切都在告訴她,這個雨夜在圖書館偶遇的男生,正背負著遠超一個普通學生的重量。
廣播再次響起:“各位同學,圖書館即將閉館,請帶好個人物品離開……”男生掛斷了電話。
他合上書本,開始快速整理桌上的資料。
動作依然從容,但林聽晚能感覺到某種緊繃感,就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她走了出來。
“需要幫忙嗎?”
她問,語氣是學生助理該有的禮貌。
男生看了她一眼。
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秒。
“不用,”他說,“我自己可以?!?br>
但就在他抱起那摞厚重的書籍時,最上面的一本判例集滑落下來。
林聽晚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書很重,封面是深藍色的硬殼,燙金的標題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她將書遞還給他。
兩人的手指短暫地觸碰。
他的指尖微涼。
“謝謝,”他又說了一次,然后頓了頓,“你晚上都在這里值班?”
“周二和周西。”
林聽晚回答。
男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他將所有資料收進一個黑色的皮質(zhì)公文包里——不是學生常用的雙肩包,而是那種商務(wù)人士才會用的款式。
他走向門口,林聽晚跟在他身后,準備去關(guān)燈。
就在推開玻璃門的瞬間,男生突然回過頭。
雨夜的光線透過走廊的窗戶照進來,在他的側(cè)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他的眼鏡片上反射著燈光,讓人看不清眼神。
“林聽晚,”他叫她的名字,就像在確認什么,“你的報道寫得很好?!?br>
然后他轉(zhuǎn)身離開了。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樓梯轉(zhuǎn)角。
合林聽晚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
那句話還在耳邊回響。
“你的報道寫得很好?!?br>
不是客套的“謝謝”,不是敷衍的“不錯”,而是一句具體的、有針對性的評價。
他讀過她的文章,記住了內(nèi)容,甚至認出了她。
這在她的生活中是罕見的。
更多的時候,她的努力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連漣漪都看不見。
母親只關(guān)心她能不能按時寄錢回家,編輯只關(guān)心稿件能不能按時交、能不能帶來流量,同學只關(guān)心她為什么總是獨來獨往、為什么不肯參加那些需要AA制的聚餐。
沒有人注意過她寫了什么,思考了什么,在為什么而掙扎。
首到這個雨夜,一個陌生人說出了那句“寫得很好”。
林聽晚深吸一口氣,將那一瞬間涌起的異樣情緒壓了下去。
她回到VIP區(qū)域,關(guān)掉每一盞燈,檢查每一扇窗戶,最后鎖上門。
圖書館己經(jīng)空無一人。
她背著書包,獨自走下樓梯。
腳步聲在寂靜的建筑里回響,一聲,又一聲。
一樓的大廳里,保安大叔正在整理簽到表。
看到她,抬頭笑了笑:“小林,又是最后一個走啊?!?br>
“嗯,”林聽晚也笑了笑,“王叔辛苦了?!?br>
“路上小心,雨大。”
“好?!?br>
她推開圖書館的玻璃大門,潮濕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
她從書包里拿出一把折疊傘——黑色的,邊緣己經(jīng)有些脫線,但還能用。
撐開傘,她走入雨幕。
校園小徑上空蕩蕩的,只有路燈在積水里投下破碎的光影。
雨點敲擊傘面的聲音密集而規(guī)律,像某種催眠的白噪音。
林聽晚走得很慢。
她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著剛才的畫面:男生專注的側(cè)臉,他指尖敲擊桌面的頻率,他接電話時突然繃緊的肩膀,還有最后那個回頭的瞬間。
以及那個稱呼。
父親。
還有那個未說完的“風險”。
她搖了搖頭,試圖把這些思緒甩開。
這不關(guān)她的事。
她只是一個偶然值夜班的學生助理,他只是一個偶然來查資料的陌生同學。
今夜之后,他們大概率不會再有什么交集。
就像兩條短暫的交叉線,在一個雨夜相遇,然后繼續(xù)奔向各自的方向。
走到宿舍區(qū)時,雨勢小了一些。
林聽晚收起傘,抖落上面的水珠。
宿舍樓里燈火通明,隱約能聽到笑聲和音樂聲。
她的宿舍在五樓,最靠里的那一間。
推開門時,室友蘇曉正趴在床上刷手機,看到她,立刻坐了起來。
“晚晚!
你可回來了!”
蘇曉眼睛發(fā)亮,“你猜我剛才看到什么了?”
林聽晚把濕漉漉的傘放在門口,脫下開衫掛好:“什么?”
“論壇!
校園匿名論壇!”
蘇曉把手機遞到她面前,“有人拍到了陸執(zhí)辰今晚在圖書館!
一個人!
在VIP區(qū)!”
屏幕上是一張模糊的照片。
角度是從圖書館外面拍的,透過雨幕和玻璃,隱約能看到VIP區(qū)域里一個男生的側(cè)影。
像素很低,但林聽晚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個輪廓。
“所以呢?”
她平靜地問,轉(zhuǎn)身去倒水。
“所以?”
蘇曉夸張地提高音量,“那可是陸執(zhí)辰??!
法學院和金融學院的雙學位天才,陸氏集團的準繼承人,全校女生暗戀對象的榜首!
他居然一個人泡圖書館,還是在雨夜!
這還不夠勁爆?”
林聽晚喝了口水:“他在圖書館學習,有什么奇怪的?!?br>
“當然奇怪!
他那種人,不應該是在高級會所里談生意,或者在私人別墅里開派對嗎?
怎么會像個普通學生一樣,在圖書館查資料?”
“也許他需要查資料。”
“需要查資料可以讓助理去查啊,為什么要親自來?”
蘇曉湊近她,神秘兮兮地說,“而且發(fā)帖的人說,看到他和一個女生說話?!?br>
林聽晚的手指微微收緊。
“什么女生?”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
“不知道,照片太糊了,看不清。
但有人說是個值班的學生助理?!?br>
蘇曉聳聳肩,“不過很快就被刪帖了,連帶賬號都被封了。
嘖嘖,不愧是陸大少,論壇都能控制?!?br>
林聽晚沒有接話。
她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還是那篇未完成的采訪稿。
光標在閃爍。
窗外,雨又下大了。
雨點敲打著玻璃,發(fā)出急促的聲響。
蘇曉還在興奮地說著什么,關(guān)于陸執(zhí)辰的家世,關(guān)于他那些傳奇般的成績和傳聞,關(guān)于有多少女生想接近他。
林聽晚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卻看到了一片虛空。
那個男生的側(cè)臉,他指尖的溫度,他最后那句話的語氣,一遍遍在腦海里回放。
然后她想起自己離開圖書館前,在VIP區(qū)域桌上看到的東西。
不是他的,是她自己的。
一支筆。
最普通的那種黑色水筆,筆帽上有一道小小的劃痕——那是她為了區(qū)分而特意做的標記。
她記得自己用那支筆在便簽上記過幾本書的索書號。
離開時,便簽帶走了,筆卻忘了。
而現(xiàn)在,那支筆不見了。
桌上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林聽晚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一下,兩下,三下。
和那個男生今晚敲擊桌面的頻率,一模一樣。
精彩片段
都市小說《請以星辰贖我》是作者“星蔻”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林聽晚蘇曉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起雨是傍晚時分開始下的。起初只是細密的雨絲,敲在圖書館巨大的落地玻璃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到了晚上九點,雨勢漸大,豆大的雨點連成線,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窗外,整個校園都籠罩在濕漉漉的昏暗里,只有路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林聽晚坐在圖書館三樓的社科閱覽區(qū),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泛著冷白的光。她正在修改一篇關(guān)于“城市青年孤獨癥候群”的采訪稿,眉頭微蹙,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了很久。這是她為《青年...